劉昶一僵,這才發現自個說錯了話。他偷瞧了眼一臉平靜的張廷瑜,心道這宦途還真時時如履薄冰,字字句句都要謹慎。
提起南漳王,陸長白自然想到昨日的不快。
他有意敲打張廷瑜,“對了衡臣,老夫昨日已為張老大人寫下祭文,待會你便帶回王府,也叫郡主瞧瞧。隻是…”陸長白一想到在徐聞達與謝冶麵前丟的臉便更淡了神色,“昨日你為何不說郡主也在?這烏龍當真無妄。”
張廷瑜自然不好說,他隻想早早打發了陸長白,不惹榮齡清夢。
他也早便曉得這人器量狹小、鼠肚雞腸,於是他也不再多作辯解,直截了當認了錯,“是學生想的不周祥。昨日回去,郡主也埋怨學生,說是本無事卻硬生了事端。故而今日,郡主特意吩咐學生帶來一尊白玉觀音,贈予師母。”
陸長白的夫人篤信佛道,在大都頗有美名。
陸府管家將那尊白玉觀音呈上。
“端的甜白如截脂,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陸長白頷首。
隻是這尊白玉觀音一出,另三人備下的其餘禮物便失了光彩。蕭綦與閔慎倒還罷了,二人有些門第,在官場也已站穩腳跟,並不將陸長白看作救命稻草。
劉昶卻意味不明地看了張廷瑜一眼。
但張廷瑜正恭聽陸長白對榮齡的示好,並未看到他陰寒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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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怎麼能這麼作!
公主:夭壽啦,我姐要養好多麵首!
第47章
權勢
不過,劉昶很快又隨陸長白高漲的情緒笑開。
“衡臣與郡主情深無間,叫人羨慕。”他打趣道,“老師不知,數日前,衡臣曾帶郡主來宛平參加家母的除服之禮,學生有眼未識尊駕,倒是惶恐。”
“好,好!”陸長白端著酒杯,與張廷瑜滿滿一碰,“君子修身齊家纔可治國平天下,衡臣與郡主恩愛,是莫大的好事。”
他忽又想起劉昶的婚事,“子淵,你可有婚配?”
劉昶一愣,“倒,倒有一樁…”他道,“隻是三年前家母去世便耽擱下來,如今除了服,那家姑娘又身子不好。”
“原來如此,”陸長白有些可惜道,“不然,為師這倒有樁上好的姻緣。”
再說過一些,見天色已晚,幾人便聯袂告辭。
其餘三人都上了家中的車轎,劉昶則叫劉五特地賃來的雙駕馬車接走。
他端坐車廂中,腦海裡不斷翻湧那尊白淨無暇的羊脂玉觀音。
那觀音如一盞冰冷的明燈,照亮深長暗巷,暗巷中又有陸長白的歎息幽幽響在其中——“不然,為師這倒有樁上好的姻緣。”
藉著酒意,劉昶放任自己去想。
若張廷瑜能憑藉與南漳郡主的婚事一下做了人上人,那他劉昶,為何不能?
一想到將要迎娶鬥大字不識,樣貌也平庸的商戶之女,劉昶心中愈發不是滋味。
他正兀自忿忿難平,馬車忽地轉了方向,劉昶一時不查,撞在廂壁上。
“劉五。”他不快喚道。
但劉五並未回覆,他與人吵了起來。
劉昶按揉幾下因飲下過量的酒而脹痛的額角,頂著一頭硬風推開車門。
他這才發現,劉五賃來的馬車旁,正趾高氣昂地停了另一駕香木雕刻、飾以華美錦緞的馬車。另有一小隊身強體壯的小子圍在馬車四周,怒目瞪著劉昶這頭。而馬車正中刻有香花、瑞獸的車門則緊緊閉著,仿若未聽見外頭的喧鬨。
“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冷不丁地衝來驚了馬。知道咱們車裡坐的誰嗎?劉狀元!”他雙手一抱,往皇宮的方向高高舉起,示意這狀元的名號由聖上欽點,“衝撞了劉狀元,你們擔待得起嗎?”
他對麵站了個混不吝的,“什麼劉狀元,老子冇聽
說過,咱們爺是定遠侯世子,便是你那勞什子劉狀元跪在車前,世子也絕不賞他一眼。”
劉五在桑園村中威風慣了,哪裡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他袖子一捋,眼見的便要與人纏打起來。
劉昶又氣又急。
七分氣那定遠侯世子一行狗眼看人低,另三分氣劉五的不知進退,叫他遭人奚落。
剩下的急卻是對方乃大都有名的紈絝,若得罪了他,劉昶找誰說理去?
“劉五,停下!”他急喊道。
可氣頭上的劉五並不理。
很快,他孤身陷入定遠侯府眾仆從的包圍,叫人打得哀哀慘叫。
劉昶攬了袍子落車,想去拉架。但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便是想靠近都不能。
更糟的是,有人見他一臉焦急,便又陰陽怪氣嚇他,“兄弟們,這怕是那勞什子的劉狀元。老子手下人命無數,還從未揍過狀元哩!”
有人聽罷便怪叫著向劉昶襲來。
劉昶腳下一軟,跌落在地時心道吾命休矣。
可就在他閉眼的一瞬,一道風嘯響在巷中。
“陳無咎,你又在欺男霸女?”一道女聲傳來,淩厲中夾帶幾分靜柔。
劉昶一怔,忙睜眼看去。
隻見一位著碧色褙子,挽平髻飾珠箍的女子亭亭立於他身前。隻是她雖一身文氣,手中卻持柄寒光閃閃的…樹枝?
溫婉與颯爽在她身上對立又和諧。
劉昶不錯神地盯著她的背影。
定遠侯府的仆從一見來人,忙起身的起身,正衣的正衣。
眼前這位雖稱不上姑奶奶,但喚句姑姐姐,她也是承得起的。
那扇一直緊閉的香草瑞獸木門終於“吱呀”打開。陳無咎訕笑著下車,“文秀,你何時回的大都,怎不找我吃茶?”
陳無咎長了一張雌雄莫辯的粉麵。
他湊到萬文秀身旁,“你今日的衣裳好看,不過瞧著像是去年的款式。不若明日來我家?老太君新請了位蘇州的師傅,會做最時興的破雲裙哩!”
萬文秀無奈,“陳無咎,你便是贈我十件八件破雲裙、在這大都做再頑劣不堪的混子,郡主也不會鬆口叫你回南漳三衛。”
陳無咎麵色一變。
自然,他並非生來便是紈絝。他也曾在南境浴血,是前鋒營最驍勇的將軍。可惜定遠侯府三代裡都隻剩了他一根獨苗,陳太夫人親至建平帝麵前哭求,道是陳家世代忠心,懇請陛下給老陳家留個後吧。
於是,一旨聖意去了南漳,自此斷了陳無咎的軍旅生涯。
陳無咎也因此不忿,搖身變作遊手好閒的膏粱子弟。
他想的是,陳太夫人定看不過他這樣蹉跎自己、玷汙陳家幾世清名的樣子。屆時,他便能跟老太君討價還價——隻需放他回南漳,陳無咎又是奮勇軒昂的陳家兒郎。
隻可惜,他等了一年又一年,老太君仍不鬆口。
劉昶認出眼前這位既溫婉又颯爽的女子。
那日,她隨南漳郡主、張廷瑜一道來的桑園村。又因方纔的定遠侯世子提起南漳三衛,劉昶便猜,這女子當在南漳郡主跟前行走。
他站起身,仔細收拾淩亂的衣衫與神色,這才鄭重行禮,“竟在此遇見文秀姑娘,劉昶感懷於心。”
萬文秀轉回身,認了一會,也有些驚訝,“劉狀元,是你?”
她看著眼前這人,心思微轉。
想不到劉昶在桑園村仗勢欺人,來了大都,卻叫權勢更高一頭的陳無咎擺一道。這還真是,一報還一報。
不過眼前這事確是陳無咎失禮,萬文秀瞪一眼粉麵俊俏的郎君,“陳無咎,快致歉。”
萬文秀音量不高,可眼高於頂的定遠侯世子卻如聞綸音,他雖一臉不情願,嘴上仍道:“抱歉,是下人無狀。”
他又踢一腳囂張的仆從,仆從便突然做了軟腳蝦,趴在地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劉狀元。”
劉昶明白,人家這是看在萬文秀,看在南漳王府的麵子上才與他致歉。他心中雖仍有不滿,可也知道眼下並非計較的時候。
他低了半分頭,“下人初來大都,言行傖俗,叫世子見笑了。”
見他二人說開,萬文秀便覺此間事了,正要離去。
隻是她剛捧起情急之中丟在一旁的書,竟發現它在混亂中叫人踢了一腳。那書有些年頭本就裝訂得不牢,眼下更是紙頁散落,狼藉一片。
“誒呀!”剛剛還一人一樹枝沉穩攔於車前的萬文秀急得跺腳,這疊書是她特特請萬鬆齋的掌櫃留意,自外地收來的《喜春來》。
掌櫃的說,這書已不多了,他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收著一冊完整的。
聽她這記驚呼,正要上車的陳無咎又湊過來,“文秀,怎的了?”
萬文秀捧著書,“都怪你,我好不容易找見的《喜春來》全本,都壞了!”
陳無咎曉得,萬文秀雖出自嵩山萬府,卻與她那半個武癡的兄長不同,她不喜刀劍,倒愛讀書。
手下的小子冇輕重,竟踢壞了她的寶貝書,陳無咎一時頭大,心說這下他怎還能勸得萬文秀與他一道吃個飯,飲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