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海牙關緊咬,兩側臉頰繃起,“若我不應呢?我雖左右不了葉榆大局,但殊死一搏殺了你解氣還做得到。”
這人領的並非主力,想來人數不會太多。若摒棄雜念、傾力廝殺,勝數定然在他們。
陳無咎卻散漫搖頭,一副並不將這話放在心上的樣子。
“你不會的,陳山海。想必你已猜到郡主的妙計,既如此,我隻需拖你一日,待郡主收拾完葉榆餘孽,回頭救我,腹背受敵的可就是你了。”
“你若在這兒折戟沉沙,又該如何對你的王上覆命?”
山雨籠罩涪城古道,如一層陰翳緊緊箍住山穀中的瓦底大軍。
陳山海掙紮抉擇的同時,南漳的軍旗已插上葉榆城門。
榮齡望著已闊彆中原十幾載的城池,對手中的青雲刀道:“父王,阿木爾做到了,我將葉榆,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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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借調人…借調魂…還剩一口氣…
第129章
抉擇
下晚時分,陳無咎率部入葉榆城南的武陽門,一勁裝倩影在門樓上迎他。
陳無咎在輝煌的晚霞中認出人來,回頭對副將吩咐幾句,便下了馬,一路小跑登上城門。
城樓下是將士們又鬼哭狼嚎,又吹哨長嘯的打趣,城樓上是半年前一彆以為再無詳見一日的故人。
微涼的山風撲麵而來,陳無咎嗽
了嗽有些乾澀的嗓子,正要問她是否是隨郡主一道回的南漳,回南漳後的日子又過得可好…不想,對麵的人先開了口。
“陳無咎,冇死呐?”她的話雖刻薄,眼神卻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個遍。
陳無咎歪了歪嘴,牽動血跡乾在臉上後麵具一般的薄翳。
他露出野獸曆經生死爭奪,終於飽餐一頓後的平靜又滿足的笑,“文秀,你來接我,我又怎敢先死了?”
萬文秀的唇邊露出一絲笑意,但很快,她撫開頰邊吹亂的髮絲,又從懷中遞出一枚虎符。
這虎符與先前由萬文林交與榮宗柟的不同,這枚符虎首揚得更高,腳踏層層疊疊的海水江崖紋,正是建平十年後,新鑄的一批軍符。
陳無咎神色驟變,人在符在,如今隻有虎符,那…
“郡主人呢?”他收起那一瞬間的平靜與滿足,沉下目光厲聲問道。
萬文秀望向西方,遠處矗立著層疊的山脈,其中最高的幾座覆了冰雪,映著晚霞的金光。
“白蘇攜張大人遠逃,郡主與我哥哥追去了。她將南漳三衛托付與你。”
陳無咎顫著手與心神地接過虎符時,榮齡終於在一處崖邊追上白蘇一行。
這處斷崖位於半山腰,山頂是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崖底是尚未湍急的瀾滄江水源頭。
此情此景像極了西山陀螺峰一幕的重演,隻是這一回,榮齡與白蘇倒了個個兒,她成了追捕的,而白蘇成了遭圍的。
這一角色的顛倒也若她二人命運的輪轉——若前元未在與西梁之爭中落敗,榮齡的地位、尊榮,或許仍是白蘇的。
但,命運冇有如果。
這也是榮齡自陀螺峰一彆後再度見到白蘇。
她終於褪下素白道帔與頭頂的白玉蘭花冠,著一件紅衣,是莊重、肅正又藏了一分妖異的赤色。
她抿齊頰邊散落的亂髮,微抬下頜,不甘又有些解脫地望著榮齡。
許久,她終於在不斷黯下的霞光中開口,“榮齡,你看此處像不像陀螺峰?”她也想到了二人如犬牙參差、此升彼落的命運。
隻是榮齡雖然感慨,卻並不想與她一道困在這旋渦般糾結難分的話題中。
往事種種,早已是人力不可回寰與更改,況且終究是榮信贏過蘇昭明,她較白蘇更勝一籌,她便也不如白蘇執念難消,終成怨恨。
榮齡收迴心神,隻環視一圈白蘇身邊僅剩的一圈人,徑直問:“張廷瑜人呢?”
卻不料,這一句落在白蘇耳中卻成了勝利者的輕慢。
她狠狠一揮紅袖,平素沉靜的臉上滿是戾色,“榮齡!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不僅你父親勝了我父親,便是你我都鐘情的這個男人,也隻一味向著你。不惜為了你自毀清譽,隨我來葉榆攪局!”
“你可知道,他早便算好了一切。藉著藺丞陽與馮家的姻親關係,挑撥馮家叛離。如今更是憑藉其父‘張蕪英’的名姓,煽動朝中清流暗歸西梁。”
“若冇有你這好情郎,我不會敗得如此快,如此一敗塗地。”
“你現在聽我說這些,看我十年謀劃功敗垂成,是不是得意極了?”
榮齡望著崖邊狀若癲狂的紅色身影,眼神中漫出一絲憐憫。
“我有什麼好得意的?”許久,她輕輕歎了口氣。
她的聲音並不清亮,摻著經年的拚殺磨礪出的沙與啞。
“你我之間隔著我父王,無數我敬重的叔伯。更隔著幾十萬前元、大梁的將士,無數在離亂中死去的百姓。你我之間隔著國仇、家恨…走到今日我隻覺滿目瘡痍、滿心疲憊。”
停了停,再問道:“所以白蘇,你說我有什麼好得意的?”
白蘇卻未被這些話安撫,反而神色更加譏誚,“我可真受不了你這幅明明得了一切,但又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你不覺得得意是嗎?你也不在意他張廷瑜為你做的一切是嗎?”
她眸中戾氣更甚,一把嗓子像是一粒孤寒的飛星劃裂不斷黯下的天穹,“那好,那他的性命你也彆在意了!”
說罷右袖重重揮落,像是一道催命奪魂的手令。
榮齡一顆心驟懸,心中殺氣如漫山業火在瞬間燎原,“你什麼意思?我再問一遍,張廷瑜他人呢?!”
見榮齡動怒,白蘇像是饑餓許久的頭狼終於嗅到一絲肉味,她的臉上浮出一絲滿足與貪婪,“你終於急了,今時今日,你還是叫我逼急了哈哈哈哈。”
伴隨她淒厲的笑聲,五個戴麵具、著黑袍,遠瞧著全無分彆的身影從高處的冷杉林被押送至白蘇身旁。
見冷杉林中仍有餘黨,萬文林手一抬,立時便有一隊緇衣衛前去探查。
白蘇卻毫不在意。
她漫不經心地將一隻素手搭在其中一個戴麵具的黑衣人胸前,“怕什麼?如今我手中全部的人加起來,也敵不過你的一隊緇衣衛,你儘可以叫他們將我殺了…隻是我想,你的刀未必比我更快。”
說罷,她的袖中閃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抵在黑衣人胸前。與此同時,另有四名侍衛也長刀出鞘,將刀刃抵上剩餘四位黑衣人的脖頸間。
幾如本能般,萬文林並緇衣衛也拔刀相向。
一時間,窄窄的一處斷崖上儘是山風撞上鋼刀的嘯響。
其中一柄長刀在黑衣人頸間劃出刺目的血跡,榮齡隻覺腦海中也寒刃一閃,冰冷的刺痛自緊繃的思緒間瀰漫開來。
“彆動!”她厲聲道。隻是嗓音仍然喑啞,更雜著粗礫在細肉間磨出的血,“誰都不許動!”
她知道張廷瑜在哪兒了。
見她已猜到自己的意思,白蘇滿意地點點頭。
“榮齡,你確實配做我的對手。若拋開你我相對的身份、立場,我們或許能做一對知己…”像是覺得這個假設太過荒謬,白蘇很快停住,又微微搖了搖頭。
片刻後,她重提了心氣,臉上又是那道又冷又邪性的笑。
“你猜得不錯,我要你舍了南漳郡主的身份,隻作榮齡…與我鬥一場!”
話音剛落,未等榮齡回答,萬文林已又氣又急地開口:“郡主!莫聽這妖女的鬼話,定是有詐!”
榮齡卻兩指併攏,又高高豎起,這是南漳三衛中“停止”的手令。
萬文林剩餘的話隻能突兀地斷在嘴邊。
“若我說不呢?”榮齡問。
白蘇嘴邊的笑意愈深,語氣篤定,“不,你捨不得。”
榮齡也笑,一麵解下甲冑,一麵重複她剛剛的話,“確實,你說得不錯,若拋開你我相對的身份、立場,我們或許能做一對知己。”
是啊,她捨不得,她也賭不起。
因而她纔在追出葉榆前,將虎符留給陳無咎。自那一刻起,她不再是需擔負重責的南漳郡主,而隻是榮齡,隻是來救回丈夫的妻子。
甲冑委地,隻餘一身真紫色、混繡蟒紋與鳳紋的曳撒翻飛於山腰漸涼的夜風中。
“你說,如何鬥?”又對身後的萬文林與緇衣衛道,“過會不論發生任何事,你們都不許插手。”
身後傳來革靴與土石摩擦的、尖銳又令人牙酸的聲音。
但無一人開口反駁。
榮齡知道,身後的一雙雙眼必定滿含仇恨與不忿。
可她也知道,隻因她的一句話,萬文林們即便再不甘,也會俯首聽命,不越前半步。
南漳三衛,從來便是這樣一句唾沫一個釘。
“幾日前,我逼張廷瑜寫下那封涪城道暢通無礙的密信。我問他,他究竟是更希望你不信他,自綠春陘安然抵達葉榆,還是希望你走上死路,卻以一死彰顯你對他的一往情深,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你猜他如何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