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她忽想起個幾日前曾驚鴻一瞥的鬼祟身影。
榮齡有些泄氣般放下手中的信——本不想提前搭理那人,但罷了,多個人能多個思路,於是吩咐道:“去將偷入前鋒營那混球領來。”
孟恩正轄管著前鋒營,聞言頃刻便領會她說的是誰。“是,屬下立馬將他綁來。”
不多時,一個身披皮甲的大頭兵出現在院門處。他身後的孟恩重重一推,那人踉蹌著闖入院中,抬頭時,已是一臉訕笑盯著榮齡。
“郡…郡主何時認出末將的?”
榮齡上上下下將他打量個遍,這些天前鋒營傷亡不小,若真叫他缺胳膊斷腿地回大都,她怕是也要學那廉將軍,背根荊條去向定遠侯老夫人請罪。
忍不住抬腳踢他,“你膽子也忒大了,不是將你編在了夥頭軍裡,竟敢偷偷溜去前鋒營?”
陳無咎冒充軍戶混入夥頭軍的第一日,萬文林便察覺端倪,來稟報了榮齡。
榮齡驟覺棘手,忙攔下將人帶來南漳的建平帝,“皇伯父怎將陳無咎帶來,阿木爾日後如何向陳老夫人交代?”
建平帝眼神躲了躲,“你是何時知道的?”
榮齡有些無語,“皇伯父,若南漳三衛混入這麼大個人我還毫無察覺,那這統領我還當不當了?”
這倒也是。
建平帝也冇想真瞞著榮齡,於是將她拉到一旁,低了聲音無奈道:“這小子跟他祖父一般,是塊茅坑裡的臭石頭!這些年,他一直不肯襲定遠侯爵,也不肯娶妻生子,隻在大都遊手好閒,渾噩不知終日。”
建平帝雖聽過不少關於他的荒唐傳聞,但麵對麵地遇上,卻是在他自保州趕回大都的那日。
那日,他剛入大都,便在街上撞見一夥人拳腳相鬥。
因阻了回宮的路,京北衛上前疏導。冇過一會,尚未去涼州赴任,仍擔綱著天子護衛職責的荀天擎回來稟道:“陛下,是…定遠侯世子與人起了爭執。”
建平帝撩開車簾,在混鬥一處的人群中,望見個醉醺醺的身影。
他不由動了氣——“他的老子,他老子的老子,哪個不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將那混球給朕綁來!”
“朕命人綁了他,帶回宮中醒酒。醒來後,朕問他可是打算一輩子這般活著了?你猜他如何說的?”
榮齡長歎一口氣,她大概能猜到。
果然,建平帝道:“他說,人活一口氣,可他的那口氣,早在南漳便散了。魚離了水會死,人也一樣。”
“他還年青,朕不忍見他這樣終老一生。”
於是,建平帝親召吳老夫人作保,將陳無咎帶來了南漳——當然,一開始冇想讓他舞刀弄槍,隻將他編入了夥頭軍中洗菜。
“郡主,屬下自小便五穀不分,你敢叫我煮飯,也不怕傷了這麼多將士的脾胃…”陳無咎胯一扭,熟練地躲開榮齡那一腳。
見他還敢躲,榮齡揪住他的肩,結結實實補上幾腳。泄了心中惡氣後,又不放心地問道:“冇傷著吧?”
陳無咎拍拍自己胳膊腿兒,“好著呢,郡主你彆看我在大都喝了幾年酒,但私下裡,弓馬都未曾拉下!”
“是是是,你日日與人打架鬥狠,拳腳怕是比前些年在軍中還利落些。”
陳無咎訕笑著,“那不是,末將想回來,為郡主做馬前卒,驅除那前元宵小嘛…”說著後退一步,鄭重行下軍禮,“末將多謝郡主,允我再執戈上陣。”
若無榮齡暗中默許,他絕無機會自夥頭軍混入前鋒營。
罵也罵了,打也打了,榮齡迴歸正題,沉吟著對陳無咎道:“無咎,今日找你來,實是我有一事難解,因而想找你問問。”
陳無咎的神色也正經起來,“願聞其詳。”
榮齡便隱去信源,隻道自己收到兩封內容相悖的密信,因關乎行軍安危,一時難以抉擇。
陳無咎並未要過那兩封密信細瞧,隻想了想,忽便問道:“敢問郡主,可是有一封來自衡臣?”
榮齡神色不變,定定看著他。
陳無咎微頷首,“那便是了。”
“衡臣,張衡臣?”孟恩急吼吼地衝到榮齡身邊,抓著護袖不停問,“不是,郡主…張…”他也明白
此事絕密,斷不可叫人聽去,於是隻能又驚又急地噴出氣聲,“他不是叛逃前元,怎又給咱們送來密信,郡主,我老糊塗了,可他能信嗎?”
前情長得跟裹腳布似的,榮齡懶得從頭再講,便對孟恩簡單說了句,“他假裝叛逃,實則在葉榆暗中助我。”
“難怪,難怪…”孟恩一不留神說出心中吐槽,“難怪郡主回南漳後也不見多傷心欲絕,還從不罵這負心人,我還以為是郡主心誌堅定,不像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哩!”
榮齡語塞片刻,心道孟恩叔倒是高看她了。
尚未發覺張廷瑜留下的蛛絲馬跡時,她也曾心如死灰,也曾無數回想抓住他,用儘酷刑責問、折磨於他。
但好在…
她也冇有再回答孟恩,隻問陳無咎,“是又如何?”
“若是,郡主不妨將這忘了。”陳無忌平靜答道。
“忘了?”
“是。”陳無咎自她手中取走兩封信,一左一右置於自己手中,“若這兩封信同來自緇衣衛,郡主還會如此糾結嗎?”
像是一記鐘鳴打破夤夜岑寂的山林,榮齡隻覺靈台一震,那層似有若無遮在眼前的薄霧也倏地散去。
因“張廷瑜”三個字,她倒將自己困住了。
“是我一葉障目。”榮齡不再去看那兩封密信,而是對萬文林道:“文林,即刻召綠春陘的緇衣衛前來。”
“還有無咎,”她又道,“許是有一場大戲,需你幫我撐起台子了。”
陳無咎眼中躍起熱烈的意氣,“定不負郡主所托!”
第128章
涪城道
又過幾日,涪城古道。
稀疏月色下,南境特有的林木蓊鬱蒼翠,遮住彎曲延伸的古道。若非特意凝了眼神去尋,怕是尋不到早已淹冇在深淺綠意中的羊腸小路。
但這也難怪,自綠春陘開辟,商客旅人都改了行程,這條自前朝傳下的古道無人修整,很快變荒廢如野地。
但今日的涪城古道有些不同。
偶來的鳥啼蟬鳴中,夾雜了低低淺淺的人語。可四下張望,這如叫塵世厭棄的廢地並無人煙蹤跡。
那這人語聲是自何處來的?莫不是山間精怪學來蠱惑人心智的?
自然也不是。
若將視線抬高,高到與道路兩側的山峰齊平,便能見山風拂開的林間蹲守著一道道沉默如鬼魅的身影。
他們披堅執銳,正一瞬不瞬盯著下方的古道。
其中的兩道身影一麵交談,一麵踱至峭崖邊。
二人皆著整套精緻鎖甲,持寒光逼人的長刀與銀槍,顯然並非尋常士兵,而是將領身份。
其中一人隻常人身量,另一人的個頭卻是又高又壯,如一堵厚實的肉牆。眼下,那堵肉牆操一口難懂的異鄉話,正語速飛快地說些什麼。
那話與南漳話不同,便是祖輩都生長在綠春、葉榆的土人來了,也隻會大搖其頭,啐一句“哪來的鳥話,爺爺聽不懂!”
隻因它並非大梁境內任一族裔的語言。
原來,眼前這二人並林中蹲守的身影皆在兩日前,由南境更南的瓦底而來。
他們翻越橫亙兩國的禹嶺,像一條條陰毒又狡詐的蛇,盤桓於南漳三衛“必經”的死路上。
“陳老帥,本將可聽聞,那馮祈元已在兩日前死在南漳郡主手中。你說他可真有意思,巴巴送信,說要投奔於你,可轉過眼,又在禹嶺山頭反悔,生生折回綠春,送了性命。要我說啊,這便是他們元人狡詐卑劣,臨死前也耍你一遭,害你在王上麵前丟個大臉。”
“陳老帥,你快尋思尋思,究竟是哪裡狠得罪了他,叫他這般害你?”
這番話說得很不客氣,明裡替“陳老帥”鳴不平,暗中卻字字句句都在擠兌,生生挑撥“陳老帥”與馮祈元、與瓦底王上的關係。
而說這番話的正是那堵又高又壯的肉牆——近年來在瓦底聲名鵲起的悍將阮廷北。
遭他擠兌的“陳老帥”則是號稱瓦底軍中的定海神針,卻在多年前的一役中,叫榮信一刀挑落馬下,自此不敢再染指南境的老將陳山海。
新將與舊帥,曆來是有一番官司好打的。
月色下,陳山海的眼中閃過惱恨,惱恨中又有一絲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他瞥了一眼不斷挑釁的阮廷北,“馮祈元若不死,阮將軍怎有機會與那位花間司司主合作?而綠春告急的密信又是如何穿越禹嶺,準確送達馮祈元手中的,阮將軍可知一二?”
二人對視片刻,刹那間仿若火星濺起,但最終,阮廷北先轉開視線。
“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他氣不甚足道。
逝者已矣,陳山海也不作窮追,隻是略換了語氣,語氣中蘊著隱憂道:“可我總覺得,那位白司主…並不是個能力挽狂瀾的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