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那馮祈元,不是傳聞逃去瓦底了?
榮齡再望了眼視野儘頭的綠春城牆。她冇再用瞭望鏡,那些高掛竿頭的冤魂便模糊為紅豆般細小的一顆。
但沒關係,她已將他們的身影刻入心中,她絕不會讓他們白白死在綠春。
“走,回營!”
勒馬回奔,半人高的草地隻留下一行蹄痕。更遠處,紫色衣袍紛飛,像一麵在風中獵獵招展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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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要結尾了,有一點點難寫,大家就等了!!!
第126章
護國之柱
又過一日,夤夜時分,沉寂幾日的梁軍忽又在城外鼓譟起來。
稀疏星光下,萬千南漳三衛的身影隨地形起伏奔來,今日值夜的副官金棧第一時間燃放示警的信號煙。
刹那間,一道刺目白光如利刃一般,割開漆黑天穹。
“聽聞將軍剛歇下,這幫子祁連蠻人可真會挑時候!”小將啐道,言辭間倒是不滿多過緊張。
畢竟有了馮將軍的一番佈置,向來眼高於頂的南漳三衛連吃了兩輪虧。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待擋回今日的進攻,那位金尊玉貴的郡主娘娘怕是要哭老鼻子了!
“無事,將軍定會立刻趕來。”金棧作為馮祈元的副將,比誰都清楚綠春一戰對於他的意義。
不然,將軍不會在瓦底邊境回頭,更不會用上老將軍的虐殺之術。
以往,他對這一套最是深惡痛絕。
很快,潮水一般南漳三衛已湧至城牆之下。
呂公車、巨弩車、箭樓齊發力,掩護著一架又一架雲梯搭上高聳的綠春城牆。
一切恍若幾日前重現。
金棧嘴邊泄出一絲輕蔑又冷酷的笑意。
“眾將士聽令,起閥,放鹽鹵。”
一瞬間,城牆頂部由竹筒首位相接組成的水渠冒出豐沛水汽,水汽熱燙,蒸得往來廝殺的前元軍俱汗落如雨。
但無一人抱怨。
隻因他們知道,這不斷吐出駭人熱氣的水渠,是綠春城牆最有力的殺器。
慘叫聲如預料那般傳來,城牆上的前元兵在血熱激奮時仍空出一分心神去欣賞這難得一聞的痛呼。
它並不如樂音動聽,卻比烈酒更能激盪心魂。
而伴隨最後一位帝國之璧馮祈元來到城牆督戰,前元將士前所未有地覺得自己搭箭、揮刀的雙臂充滿了力量。
如是持續了約半個時辰,南漳三衛哀號與痛呼不減,前鋒營卻硬頂著不肯撤退。晦暗星光下,他們如濃稠又黝黑的潮水,自這頭奔向那頭。
已在城牆督戰許久的馮祈元望著城樓下麵目模糊的南漳三衛,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安。
他的右手緊握住刀柄,待鐵器的涼意透過纏線傳入掌心,胸中縈繞盤旋的焦灼才稍解。
目光再度瞥過南漳三衛搭在城牆上的雲梯,略數過雲梯的數量再迴轉,等重新投向幾息前看過的那架雲梯,馮祈元的目光忽地凝住。
下一刻,他又迅疾掃過其餘雲梯,麵色愈發冷厲。
“停!停下鹽鹵!”他疾聲喊道。
一旁的金棧不解,“將軍,為何停下?今夜的南漳三衛跟塊牛皮糖似的,屬下怕若停了鹽鹵,便擋不住他們了!”
馮祈元牙根緊咬,他指向昏暗夜色中,如藤蔓一般攀在城牆的雲梯,“睜大你的眼睛,那些個‘南漳三衛’攀了半天,可有向上挪動一寸?”
金棧定睛望去,片刻後又揉了揉眼,緊接著也變得麵沉如水,“這群雜種,竟敢玩陰的?”
馮祈元卻冇有接話。
南漳三衛隻是用了兵家慣常的奇詭之術,並無損害仁德之行。先不顧道義的,是他,他冇有資格再評判自己的對手。
綠春雖多鹽井,但鹽鹵泵送、加熱仍需用去大量人力與木材。
因而當知曉雲梯上綁的都是傀儡,南漳三衛演了半天實在佯攻時,馮祈元便下令暫停潑灑鹽鹵。
可他不知,榮齡等的便是這一刻。
城樓上的熱汽暫歇,本來回跑動防衛的前元軍癱靠在垛牆暫歇。
金棧趁機取出水囊,衝一旁的小兵晃了晃。水囊中許是隻剩了個底兒,水液撞擊囊壁,發出嘩嘩的聲音。
小兵懵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將軍,小的給您打水。”
金棧推他後腦勺,笑罵道:“打開嚐嚐,好東西。”
小兵一知半解地接過,拔開塞子,卻聞到醇厚的酒香。他頃刻雙眼錚亮,“將軍,這是…”
金棧“嘖”了他一記,“小點聲,老子也隻剩這點福根兒。”
小兵連連點頭,舉起水囊小小飲了一口。酒香在嘴中炸開,帶來久違的刺激與回甘,他可有時候冇嚐到這般好的美酒了。
小兵將水囊遞迴給金棧,金棧覺察出他並未用下多少,忍不住再罵一句,“臭小子。”心中卻暗暗下了決心,待擊退南漳三衛,定要想法子運來三百罈美酒,與眼前這些小子們一醉方休。
這些年,大夥過得都不容易。
但此刻的他並不知道,這心願怕是冇有實現的一天了。
金棧的視線越過垛口,隨意落在下方像是自黑暗中刺出的雲梯與雲梯上不斷向上爬升的黑影。
視線無意識略過,又忽地定住,再瞬間落回遠處。
原本攀在雲梯上一動不動的黑影,此刻正在不斷向上爬升。
頃刻間,金棧目眥欲裂,瞳孔中儘是那一粒粒血池惡鬼般不斷向上爬升的黑影。
水囊啪地落地,原先被珍而重之的美酒灑落一地。
他想立刻呼號,但嗓子像被粗礪的鹽塊塞住,嗬嗬地吐不出聲。他顫抖著抓住身邊的小兵,艱難地吞嚥幾番,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是南漳三衛,南漳三衛爬上來了。”
像是流水終於突破堵塞,又將決堤的豁口愈衝愈大。
到最後,城牆上儘是金棧竭力的呼號——“是南漳三衛,南漳三衛爬上來了!”
回答他的,是一陣又一陣驚恐、嘈雜但又毫無意義的驚叫,與隨之而來的鐵器撞擊發出的讓人牙酸的聲音。
第一波爬上來的南漳三衛雖少,但悍勇無比。他們不要命地揮刀砍向城牆上密密麻麻的鹽鹵水渠,便是被元軍團團圍住,也定在亂刀落至身上前拉開懷中藏的引線。
火藥
炸傷幾人,更將附近的幾段鹽鹵水渠炸翻。而有了這方空缺,雲梯上的黑影像管中被用力擠出的黑水,一股腦地湧上城牆。
他們如是再三地操作,很快便將鹽鹵水渠毀了大半。
綠春城牆上不斷炸開火光,像是枯老的古樹綻出一枝又一枝血肉澆灌的新花。
很快,元軍已守不住城門,隻能不斷敗退,退至交錯狹窄的巷道。
金棧剛擊退一波跟來的南漳三衛,橫刀立在巷口。他顧不上身上新添的傷口,仍苦口婆心勸著馮祈元,“將軍,你一人救不了大元,大元氣數已儘,你做得夠多的了。”
“快走吧,趁兄弟們還擋得住,自北門走,往瓦底走!”
親兵們紛紛附和,“是啊將軍,那妖女禍亂大元,你已經儘力了,不必為她白白送了性命!”
馮祈元盯著前方深淵一般的巷口,緩緩地搖頭。
“不,我不走。”他緊握手中的刀,略一抖,抖去刀身沾染的血汙,“金棧,兄弟們,對不住了,你們本可以活下去的,是我帶著你們來這死域。”
他執刀走到巷口,用力按住金棧意欲阻攔的手,“金棧,彆騙自己了,我們早已走不脫。”
“不,將軍!兄弟們都是軍中精銳,能以一敵百,放手一搏定有生機。”
馮祈元搖頭,“逃去瓦底又能如何?做個寄人籬下、憑人眼色行事的可憐蟲?”
不等金棧等人說出“留得青山在”之類的勸慰,他已給出自己的答案。
“我可以,但我不願。”
他是在前元與瓦底交界的群山中回的頭。
他想,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便是如今的丹陛上端坐的早不是對馮家有過大恩的邵氏皇帝。但——
隻要他仍頂著元帝的名號一日,他便是這個搖搖欲墜的江山最後的臉麵。
他是武將,生來就該維護這份最後的體麵。
更何況,自第一回翻開軍書,自頭一次在菲薄的書頁間讀到千百年前的漢唐武將“直曲塞,廣河南,破祁連,通西國,靡北胡”的壯闊功績,他也心潮激昂,也躊躇滿懷。
他更記得,祖父臨終前,拉著他的手遺憾至極地慨歎,“丈夫生世,當帶七尺之劍,以昇天子之階,今所誌未從,奈何而死乎!”
種種姻緣,寸寸心跡,他放不下作為武將的職責,在望見生機前回了頭。
他想,即便毫無勝算,他也不能做逃兵,而是要無悔地接受武將的宿命,在戰場上死去。
金棧還要再勸,卻忽有一道銀光似夤夜閃電迅猛劈過,那銀光來得實在快,快到便是武力不凡如他,都來不及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