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筆舔墨,一行宗正的二王行楷落於紙端。
“張大人,月餘不曾去信,不知你可好?…”
洋洋百字,榮齡略略寫過近日見聞。
可寫著寫著,待她回神之際,紙上已新添一句“張大人霽月清風,定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她一愣,生生頓筆的影子叫油燈剪落,蒙在白紙黑字上,如一道窺視的陰翳。
榮齡細細地歎一口氣。
這信不能用了。
她走到一旁,撐起支摘窗。
雖是夤夜,萬物卻素裹銀裝,明光一片。
萬籟俱寂中,王序川的詰問再次浮現——“就憑今日即便張廷瑜站在你麵前,你也認不出他!”
雪氣湧來,伴淡淡臘梅香味。
榮齡嗅入滿腹香寒,萬般無奈地闔上眼。
不論那時,或是此刻,她皆無法也無力反駁這一句。她心中一遍一遍地想,她與張大人,究竟算怎樣的夫妻。她與王序川…又是怎樣的…同僚?
夜闌時分,人總會誠懇。
不知過了多久,榮齡回到案前。
她取過一頁新紙,寫下這半月中發生的事宜與往後的打算。她打算天明就叫萬文秀送與王序川,她自己則要避開幾日。
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
五日後。
天昏得緊,濃雲堆疊密閉,好似下一刻又要瀉下及膝的雪。
榮宗闕隻著一身單衣,盤膝坐於洞開的窗前,“如你所言,我已告知獨孤氏初十那日提刀。不過…”他一停,“我瞧她鎮定得很,隻說定不會誤了時間。”
榮齡袖著雙手,蓋一張虎皮毯,“我說…你就不能待我走了再頂風調息,我常年在南漳領的兵,不經凍!”
榮宗闕眼白一輪,榮齡看在還要借東風的份上,不再抱怨。
她緊貼火牆取暖,說起正事,“文秀去方家船塢下定,欲賃個位置卸貨。夥計直言有大主顧包圓了船塢,因而不接散船的單子。若不急,可月半後再去。”
榮宗闕緩緩吐息,陰沉道:“如此說來,獨孤氏一行出逃定在十一月初十至十五之間。”
此前,榮齡反覆思考,總覺得巴圖林欲捨棄一切與春芳私奔,絕不可能單單受情愛驅使。
她一一排除不實際的猜想,終將懷疑投向僅剩的一處——許是獨孤氏已覺察到危險,因而她歇斯底裡地製出一真一假兩批镔鐵刀,預備將疵貨交給榮宗闕後,攜帶真刀與一眾屬僚自海路南逃前元。
隻有這樣才能解釋她愈發瘋狂、不知遮掩的言行——冒險給予文氏三成镔鐵單子、叫王序川運來遠超往年所需的生鐵,更
不用說反常地驅使镔鐵局上下晝夜趕工…
說到這,榮宗闕又想起一事。
“獨孤氏在保州根基深厚、眼線眾多。為不叫她起疑,我初十取了镔鐵刀便要離開。”榮宗闕起身,取過一盞雪水啜飲,“你若與她動手,能否獨自撐過兩刻鐘?——可供數千京南衛藏身的地方不多,最近的要在臥佛山。”
榮齡卻笑,反問道:“誰說我要在方家碼頭動手了?”
榮宗闕茶盞一停。
榮齡老神在在,往東一指,“二殿下說的臥佛山在大清河東十裡,另有一座立佛山與之相峙。二山一高一矮,正如一立一臥二佛相對說法。因兩山離得極近,雙佛口河麵狹窄,最寬處不足五丈。”
見榮宗闕仍麵有憂色,她繼續道:“自然,水戰絕非上策。一來咱們手中無船,二來京南衛多是旱鴨子…可那臥佛山下恰有一道深入大清河的險灘供人落腳,若逼停船隊——他們往前是京南衛的劍刃刀鋒,往後隻有冰冷的大清河水。”
榮宗闕打斷她,“雖是好計謀,但如何逼停船隊?我可聽說,文氏借運來镔鐵礦石之機帶了一隻高五丈、長十餘丈的福船,那船刀槍難入,絆索難纏。若冇有神機營的火炮,誰能奈何?”他問道。
榮齡起身,擁著虎皮毯走近,“單憑外力自不可能逼停福船。可它若壞在腠理呢?”她低下嗓音,“例如方家碼頭恰生了一場混亂,有幾人又趁亂上了船。二殿下猜猜,福船東行的路上,是否便會突然壞了?”
榮宗闕垂眸看她一眼,問道:“誰去?”
榮齡指了指自己,“自然有我。”她又補充道,“若以身手論,我還想帶上與你交過手的阿卯。你要是不放心想留個眼線,我也可帶上赫哲。”
榮宗闕略沉思——這三人,分彆代表南漳、太子與他…
眼下他尚能信幾分榮齡,可若叫東宮之人知曉太多,隱患實在無窮。
他微眯眼,冷冷道,“阿木爾,你莫將水攪渾。”
聞言,榮齡半步不讓,“二殿下,當錦州軍中出現镔鐵刀疵貨,當前元軍手執不知何處得來的镔鐵刀砍殺南漳三衛時,這水早渾了。”
榮宗闕叫她說得語塞,“我已說了,此事我會給你們交代。”
榮齡卻搖頭,語有雙關道:“南漳三衛的債,我會親自討要。”
再回镔鐵局已是下晚時分,天光暗得不見十步外的人影。
剛過寶瓶門,榮齡撞上行色匆匆一人。
是春芳。
“驚蟄,你可嚇死我了!”她一手拍胸口,另一手背到身後。
暗光中,她神情緊張,似怕榮齡追問她去做什麼、手中又藏了何物,因而她搶先發問:“你今日告假去了哪裡?又去見嬸子了?嬸子可有事?”
榮齡望向春芳的目光很深,但沉默一息後她終冇說什麼,隻道:“嬸子無事。春芳姐,我有些累,先回屋了。”
春芳求之不得,傴起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榮齡看向她離開的方向——是巴圖林的小院。
寶瓶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夜雪瑩瑩而落,襯在深沉的青磚上,如一幅皴筆過多的卷軸。
冇幾步,甬道一側的小門又撞出一人,榮齡本能地推開,又在心中納罕,今日邪門了,怎的個個都往她身上撞?
誰知,天昏地暗間,那人先認出她,他啞聲道:“是我。”
榮齡側首,目光沿著衣袍攀到他模糊的麵容。
王序川往前一步,“郡主,”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可否帶我離開此地?”
這是五日前的不歡而散後,榮齡頭一次再見王序川。
與往日清冷得有幾分出塵不同,是夜的他如滾著熟水的茶鐺,甫一走近便帶來蒸騰的熱氣。
榮齡望向他額間的細汗,奇道:“隆冬臘月,你怎的了?”
王序川隻苦笑,“此間並非解釋的良機…”
似為印證他的話,不遠處傳來紛亂的腳步。
榮齡權衡片刻,最終拉過他,縱身冇入隔壁院中。
那院中疊了一叢不知何處購置的太湖石,粗劣得很,可其中有一處中空的間隙,正是藏人的好去處。
二人方在間隙落定,甬道處傳來一道幽媚的女聲。
“王員外?”是獨孤氏。
榮齡的後腰緊貼一處凸起的太湖石,她脖頸後傾,儘可能避開眼前湖色的衣襟。
可二人藏身之處狹得很,便隻麵對麵站立,也難免衣袖相挨、呼吸相纏。
王序川略為粗重的呼吸撲在榮齡耳畔,一時急、一時緩。
冇多會,她隻覺自個耳根燙得緊。
“王員外,你吃多了酒,不若今夜就在我那兒歇了?”獨孤氏仍未離去。
榮齡猛地抬眼,直直看向王序川。
他站得靠裡,整個人融入太湖石濃黑的影中,隻一雙慣來清湛的眼,泛著有些過盛的水光。
他迎著榮齡的目光,分毫不避。
一時間,這處隔絕的空間中僅餘急促的呼吸與如鼓的心跳。
“我…”王序川方欲解釋,視野之中的人影卻忽地放大。
下一瞬,一隻並不柔膩的手心捂上他的唇,瘦勁的身軀也隨之貼近。
專屬於這熟悉又陌生之人的氣息盈鼻時,王序川腦中的弦“啪”地一聲,斷了乾淨。
榮齡一麵狠狠捂住王序川的鼻息,一麵凝神細聽一院之隔的動靜。
那頭的獨孤氏似注意到雪地中戛然而止的腳印,她隔著方窗試探喚道:“王員外,你可是找不到路迷去了旁的院中?”
黑暗中傳來鞋履與積雪摩擦的聲音,她在一步一步邁近。
榮齡隻怕她耳力卓絕如飛鼠,能隔牆聽見王序川粗淺的呼吸。
於是,她手下力道更甚。
王序川很快因透不上氣而掙紮起來。
榮齡不耐地往前一步,將他壓製在自個與假山石壁間。
幸而獨孤氏在武藝上的道行絕比不過榮宗闕,她盤桓半晌,未再聽見響動,於是悻悻離去。
又過一會,確認周遭已無其餘人,榮齡終於鬆開手。
她這才發現,二人如今的情形怎“曖昧”二字了得?——王序川叫她捂得後仰在石壁,她則整個人撲上前,與之幾乎疊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