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陳無咎著一月白的直綴, 但領斜腰散,無一分這衣裳當有的文雅氣度。
“郡主可還需與這二人說些閒話?屬下不急,便在這候一候郡主, 咱們來日方長。”他再添一道火。
榮齡望去, 眼中銳利得能射出一把三羽箭。
“你這犟驢, 為何偏說些叫人誤會的話!”她以目相問。
陳無咎餘光往榮齡身旁的二人一瞟,意思是那郡主要不繼續在此同這二人理不清?
二人你來我往過了幾手眼風,榮齡最終還是在張廷瑜與荀天擎的不解與醋意中,隨陳無咎走了。
罷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她在心中為自己開脫。
一直到在陳無咎常住的雅間坐定, 榮齡氣呼呼道:“陳無咎, 你添什麼亂?”
陳無咎兩手一攤,“屬下哪裡添亂, 分明在救郡主!”
“呸!”榮齡啐道,“黑心鬼!我一個字都不信!”
但陳無咎支了下頜,意味深長道:“勸郡主今日還是信了我吧,若郡主對荀天擎無他意,便莫招惹他。但若真與張大人生出嫌隙想在外頭養個可心人…”他認真思考、仔細評估,“便是這樣, 也莫尋他。那荀天擎是個實心人, 可經不得情意作弄。”
“我!”榮齡說不過, “我哪有作弄他的情意!”
可愈說心愈虛, 雖談不上作弄,但確有利用他對自個的情愫。
隻是——
“陳無咎,你可是知道些什麼?”
陳無咎點頭,“知道啊, 郡主自個不曉得嗎?”
榮齡遲疑地搖頭,“我該知道嗎?”
陳無咎撤去支著下頜的手,再探過身,如兩隻爪子搭在胸前,翹首望著主人的大狗,“郡主若答應屬下回南漳三衛,屬下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榮齡眼一翻,起身便要走。
“誒,彆!郡主留步!”陳無咎忙來攔,“我說,我說還不行!”
於是這日半下午,定遠侯世子擺下長舌陣,為曉得自己記性差,但未料到差到這幅樣子的榮齡郡主一解心中疑惑。
“郡主定已曉得,荀天擎是蘇尼特人。自立國以來,大梁因玉妃的緣故,慣來與蘇尼特交好。隻是,外邦終歸是外邦,更不論在子弟、耆老尤多的四方四衛。”
因而,荀天擎與其餘九位外邦少年來到大梁後,明裡沐浴天恩、共結睦鄰太平局麵,暗中卻叫同樣年輕氣盛的大都膏粱欺侮,不是武器、衣裳總無端毀壞,便是讓人冷落,許多上官的重要訊息都不告知他。
某次,四方四衛組織了回比武。
一小將走上演武場,雖少年麵容,身量卻較已長成的男子更高些。但他隻是高,肩背、胸膛都未長開,因而若一竿細瘦的竹,伶仃在風中搖曳。
但就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一連打敗十來個已有些名望的好手,惹得恰來視察的陛下都讚一句“好小子!”
“一個無一點背景的少年忽得了上官看重…”陳無咎問道,“郡主以為,他的日子會好過一些嗎?”
榮齡搖頭。
南漳三衛得父王與她兩代整治,卻也偶有恃強淩弱之事。而四方四衛是京都駐軍,高門爭功、跋扈舉止數難勝儘…
一個突然冒頭卻無家族托舉的好苗子,用腳指頭都能想到,會有多少暗中伸來的手要按死他。
榮齡頭回見他,便是在南三條巷的一處死衚衕中。
那日,她回大都追討軍需,卻在趙氏把持的樞密院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憤懣正來夜市散心時,忽聽到掩在叫賣下的拳腳聲。
榮齡他們久在軍中,對這聲音極為敏感。辨清方位、尋見源頭後,發現是一夥子人正對一長手長腳的少年拳打腳踢。
見他們都穿相似的騎服,榮齡本以為是一場少年血氣方剛、誰也不服誰而生的齟齬,因而不大想管,但拳腳落在人身的悶響下,一道低啞、含糊的嗓音吸引她的注意力。
那並非官話,因而其餘人都以為是少年痛苦哀號,便不曾在意。
□□齡聽清——
那人喃喃著蘇尼特語,“阿爸,天擎想回家,想回翡翠湖養大棋佈剛生的小牛犢。我不想報大王的恩情了,行不行?”
回答他的隻有一記甚過一記狠辣的老拳。
陳無咎心有不忍,“郡主,瞧著是四方四衛的少年,年青人手腳沒個輕重,這麼打…怕是要出人命。”
或因半族情誼,或因二人同樣孤身自立,惶惶心情相近,榮齡頷首,“救吧。”
待救出那個糊一臉血的少年,榮齡半蹲在他麵前,“蘇尼特來的?”
少年艱難擡頭,目含驚喜、希冀回道:“我是,你也是嗎?”
榮齡搖頭,“我沒去過,隻聽人提起。”聽…玉鳴柯提起,說是那裡的翡翠湖清若明鏡,那裡牛羊遍地,歲月悠長。
少年失望地落下眼,掙紮著想離去。
榮齡卻攔下。
“你究竟是誰?”她再問,“他們又為何打你?”
少年不想回答,又急於脫身,情急之下便動起手來。
他的身手極為迅捷、鋒銳。榮齡拆過幾招,覺察自個絕非他對手。起身後撤,又道:“你明明打得過,剛剛為何不還手?”
少年仍垂了頭,默不作聲地要轉頭離去。
隨行的緇衣衛都動了氣——榮齡好心救他,這小子卻不識好歹,連句致謝都無。
他們不比養尊處優的四方四衛,手中皆有真功夫。很快,那少年便叫人擒住,死死押在榮齡麵前。
“小子,好好回答郡主的話。”陳無咎拿劍鞘拍他脊背。
少年直立著,身量較榮齡高出許多。
榮齡擡高視線瞧他,“你脾氣也真怪,旁人欺侮,你忍氣吞聲。可我救了你,倒要吃你拳腳。這是何道理?”
少年先是怒目而視,等看清榮齡眉上的胭脂痣,他慢慢止住掙紮問道:“你是玉妃的女兒?”
榮齡想也不想就否認,“不是,我與她並無關係,我隻是父王的女兒。”
那少年顯然也知曉皇家的一場紛爭。他上下打量,重肯定道:“你就是。”
榮齡揚手甩他一個耳光,“與你何乾?”緇衣衛見狀腳下一掃,叫少年雙膝落地,低上榮齡一頭。
少年仰頭,不解地望著榮齡。
榮齡鉗住他的下頜,“你以為你是誰,敢妄議我的身份?你且聽著,我今日救你,一是瞧不上四方四衛吐剛茹柔、畏強淩弱的風氣,二是不忿蘇尼特竟有這般沒出息的,叫人狠揍都不敢還手…”
少年奮力駁斥,“我沒有!”可他嗓音喑啞,失了氣勢,“我不是!”
榮齡冷嗤,“你怎的沒有?”
少年氣得眼眶都紅起來,“是阿爸讓我來大都保護你,保護玉妃,我要當將軍,我定會當將軍!”
“你阿爸?”榮齡疑道,“那是誰?”
陳無忌猜到他的身份,附在榮齡耳旁道:“當是曾助陛下克若淖巴,入主大都的蘇尼特名將荀長生。三年前陛下為顯天恩,擢選蘇尼特、閩越、南越等地的少年入大梁曆練,蘇尼特王送來的便是荀長生的幼子荀天擎。”
榮齡再打量眼前的少年——傳聞荀長生身長九尺,如北地一株頂天立地的雪鬆。他這小兒子旁的不說,身量倒像極。
又聽聞荀長生與她那便宜舅舅、現任的蘇尼特王是親厚若同胞的君臣,許是怕榮信戰亡,玉鳴珂與榮齡再無倚靠,這才送來荀天擎謀劃將來。
榮齡心中暗歎,也是個一生為了他人,背井離鄉、不能自主的可憐鬼。
她鬆開手,退開一步,“可將軍…並非你忍氣吞聲便能當得的。”
荀天擎不明白,眼前這與自己幾近年歲,卻已領一夥黑衣黑甲的護衛、且讓他們撫膺之至的少女為何忽然緩下語氣,目懷憐憫地望他。
他是荀長生的兒子,生來就為守衛,他不需任何人的憐憫。
“你莫這樣看著我,總有一日,我能護你周全。”
榮齡搖頭,“不,我能自保,你還是留在大都,偶爾幫…幫一幫她。”
“荀天擎,”她正色道,“四方四衛不若其餘軍中,它罕涉戰事,更像官場。因此,你想掙出一番天地,便不能隻靠拳頭,更要磨礪心誌、手段。就說剛才,他們辱你隻因你出自外邦,那你可有想過,用這看似的弱點還擊於他們?”
荀天擎有些茫然,“你是指?”
榮齡索性點得更透,“我猜若有上官在場,他們都對你客客氣氣、稱兄道弟,但轉過眼又對你動手腳、處處陷害,為何?隻因你來大都曆練,承的是陛下恩典,若明裡欺侮,不啻打皇帝的臉麵…可他們不敢將惡毒心思擺上台麵,你卻可以。”
荀天擎若有所思。
榮齡便再囑咐幾句,再示意緇衣衛鬆開荀天擎。
將要離去時,荀天擎喚道:“郡主。”
榮齡回頭,“這倒是你頭回這樣客氣喚我。”
荀天擎右手搭左肩,施蘇尼特禮,“多謝郡主教我,我定會儘早當上將軍,替郡主分憂。”
榮齡打馬離去,隻留下句,“你先顧好自個吧。”
“一年後,屬下曾收到荀天擎的信,道已教訓那群膏粱子弟,並在陛下麵前顯露頭角,他想謝過郡主的醍醐灌頂,不過那謝意並非出自蘇尼特赴大都曆練的兒郎,而隻是荀天擎。”
“屬下拿了信去問郡主,郡主狀若玩笑提了句‘聽聞荀氏出自聖湖翡翠湖,那水清寒至極,滋味甘甜,不若叫他送來幾壇聖湖水嘗嘗?’可惜——”
陳無咎悠悠瞧了眼榮齡,“可惜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郡主許是都忘了,那傻小子卻幾年如一日地記在心間。”
榮齡伸出一指,點點窗外,又轉向指著自己,意思是“啥?我還乾了這事?”
陳無咎頷首,肯定道:“不錯,此事由屬下親眼所見,郡主抵不得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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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張廷瑜:!!!你也有今天!
荀天擎:說得好像你好到哪裡去一樣…
陳無咎:這個家沒我不行…
郡主:(苦思冥想)(絞儘腦汁)我真不記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