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燭 你不願便算了
榮齡腦中一炸, 直愣愣地問道:“你怎的來了?”
如今的宮中隻榮毓一個未長大的皇女,她便是混賬到要爬上乾清宮的廡殿頂,瞧瞧那上頭是否也長了瓦鬆,上至建平帝、下至剛留頭的小宮女, 誰會說個不字?
因而, 乍聽榮齡這既不客氣也絕不歡迎的問話,榮毓小嘴一撅, “我好心來看你…你真討厭!難怪你不敢去見母妃, 母妃定會揍你!”
這話說的…好似小丫頭也常挨玉鳴柯的打一般。
但,這與榮齡何乾?
“我又沒讓你來。”
不請自來, 還有理了?
見姊妹二人又如烏眼雞一般鬥起嘴來, 曹姑姑忙按下大的,勸住小的。
“公主自三年前見了郡主一回, 心中便日日惦記。聽聞郡主回來,她搬了馬紮守在宮門口等候許久。今日奴婢來王府送喜燭,公主嚷嚷著定要一道來, 陛下與娘娘便也允了。”
這是對榮齡的解釋。
曹姑姑又走上石階,蹲下·身拉住榮毓的手, “公主不是一直想見阿姊?不著急, 慢慢說。”
張廷瑜也走過來,湊在榮齡耳旁勸道:“郡主忙了一天, 早些用飯。況且人都來了,還能立時趕出去不成?”
榮齡剛要犟“便是立時趕出去又怎樣?”, 張廷瑜忙攬過肩順毛,“不過一個孩子,不與她一般見識。”
榮齡給他麵子,氣呼呼入了花廳。
但用飯時又出了岔子。
姊妹倆相對而坐, 張廷瑜夾在中間。
他想著榮毓年紀小,便為她布了一箸菜。可那箸冬季難得的雞油煨菠菜尚未放入榮毓碟中,另一旁的榮齡已重重按下筷子,不吃了。
他忙完這一頭,轉身問道:“怎的不吃了,可是有其他想用的?不如叫長史做來?”
眼前的芙蓉麵如玉潤白,與另一頭鬼精靈的小人一般無二。便是二人唇邊不時浮現的小渦也幾在同一位置,是同樣形狀。
榮齡白了一眼,“你為何給她佈菜?她自個沒有手,沒旁的人幫她?”她口中的旁的人自然指陪著榮毓一道來的曹姑姑。
張廷瑜立馬反應過來。
他又夾了一箸榮齡喜愛的煎烤榛蘑,“今日的榛蘑是關外連夜送來的,廚房收拾時蒂上的泥都還是濕的,郡主快用一些。”
見那箸榛蘑比自個碟中的雞油煨菠菜量更多,榮毓又不高興,她假模假式地擠出兩滴淚,“榮毓也喜愛吃榛蘑,張大人我也要。”
張廷瑜哪見過這陣仗,他接過那兩隻舉起的小手,將那糯米團子抱來懷中。他又挑出一片最大最新鮮的榛蘑,喂到榮毓嘴邊,“公主不哭,快嘗嘗。”
榮毓露出米牙,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又道:“還要喝湯。”很快便有一碗老鴨湯盛到眼前。
榮齡坐在對麵,將她那滴溜轉的眼神瞧得一清二楚。
她氣得肝疼,想將那雙緊摟著張廷瑜的手拔下,把整個作怪的小人都扔出清梧院,可她閉眼、再閉眼——她這麼大了,又是一軍統帥,與個小丫頭計較這些,實在跌份。
草草吃完這頓飯,外頭的天已全暗下。
榮齡敲了敲桌,“東西也送了,飯也用了,你可以回宮了吧?”
榮毓窩在張廷瑜懷中,葡萄大的眼睜得溜圓,“可是,父皇與母妃說我想待幾日便待幾日。再說這會宮門也關了,我回不去呀。”
曹姑姑在一旁幫腔,“郡主,陛下與娘娘是這樣說。”
榮齡猛地站起,困獸般盯著那個一臉得意的小團子。
她不明白,建平帝與玉鳴柯為何會以為,她能看在榮毓的份上心軟。可事實上,榮毓存在的本身便是對榮信的挑釁、侮辱。
她見到榮毓,隻會更憤恨難平。
張廷瑜看出不對,放下懷中的榮毓過來拉她。
□□齡連他也怨上——這個混蛋,剛剛還抱著人哄得開心。他過來做什麼,又要勸她忍下,讓那小丫頭留宿?
榮齡手一甩,不讓他碰。
張廷瑜衝額爾登與曹姑姑使了個眼神,曹姑姑抱上榮毓,忙退了出去。
花廳中隻剩他與榮齡二人。
張廷瑜再次拉過榮齡的手,便是掙紮也不放,“我明白郡主的難過。郡主定是覺得,若讓公主留宿,是叫老王爺蒙羞。”
“知道你還…”榮齡恨恨轉向他,“你還為他們說話?”
張廷瑜搖頭,“那郡主可知,公主與曹姑姑來時,王府門口的侍衛本不肯叫他們入內。”
侍衛們都曾在南漳三衛殺敵,待傷了或是上了年紀纔回大都領一份閒差。
可以說,他們是大都最崇拜南漳王榮信的一群人。
因而,他們也最怨恨曾經的南漳王妃,如今的玉妃娘娘。
“可長史趕來,喝退了他們。”張廷瑜問,“郡主可知為何?”
榮齡冷靜一些,心中隱隱有答案。
“長史私下裡對我說,郡主遠在南漳,沾的又是刀尖舔血的軍務。他跟了老王爺一輩子,自然知道中樞的一句話、一個不起眼的人物,或便能讓邊境多千百條冤魂。”
額爾登花白的發在餘暉中更加顯眼,“南漳王府叫雨打風吹去,如今還有幾個人?她當年做得再不堪,到底也是郡主的親娘。日後郡主若真有難處,許還得她在皇帝麵前求個轉圜。”
老長史沉沉地歎下氣,“張大人,老奴明白郡主的心結,可老王爺已走了這麼多年,再多的怨恨也不會比郡主的安危更重要。老奴陪不了郡主幾年了,往後,還得大人你多勸勸。”
張廷瑜轉述完額爾登的話,榮齡眼中有細微的水光。
她沉默著,良久才低低道:“是我沒用,讓他們擔心。”
張廷瑜攬過她,讓她伏在自己胸口,“郡主這是要羞死世上的庸碌之人嗎?”他刻意說些俏皮話,“郡主娘娘一柄玉蒼刀橫於上羅計長官司外,哪個不要命的前元人有膽上前?”
榮齡擰他腰間的肉,“前元人敢不敢我不知道,張衡臣你定是敢的。”
她在張廷瑜胸前擦乾眼中的水漬,擡起頭來又是一條好漢,“你還敢抱著那小丫頭氣我。”
張廷瑜也不躲,打趣道:“郡主這是吃個七歲小娘子的飛醋嗎?”
這話捅了馬蜂窩——榮齡手中力道發狠,他疼得語調一顫。
張廷瑜忙討饒,寬大的手掌輕撫她後背,“不是氣你,隻是覺得…如今的她很像年幼時的你。”
很像…那年在廬陽的船中,叫他的一隻野菜包子砸中,氣呼呼地擡頭望他的小娘子。
榮齡奇道:“你又沒見過幼時的我。”
張廷瑜也不作辯解,“可我想象得出。日後,咱們若有個女兒,定長得那樣。”
這是二人頭一回說起生兒育女的以後。
榮齡雖覺得不好意思,又不得不承認,心中因他的話生出一絲期待。一個既像她,又有幾分張廷瑜神采的小東西,想想倒也稀奇。
天知道不久以前,她從未想過與人長相廝守、嗣續南漳府——即便那時的她已與張廷瑜有個夫妻的名分。
可短短幾月,張廷瑜再與她說起這事,她竟已無反感。
當真是無情世界有情夢,不知所起,但一往而深。
榮毓終於如願留下來。
額爾登領著曹姑姑去了一處新蓋的小院,二人也默契地不曾提起,不若叫榮毓歇在玉鳴柯曾住的院子——那個院子早已推了重建,裡頭的一切都由榮齡親手丟了、燒了。
一行人忙忙叨叨,收拾好榮毓用慣的被褥、器皿。
過了好一會,曹姑姑送額爾登出門。
二人曾搭伴做事多年。
那時,額爾登守在外院,替南漳王打理人情往來,曹姑姑在內,幫玉鳴柯維持一應內務。額爾登疏闊、曹姑姑縝密,二人的配合不說天衣無縫,卻也相得益彰。
可如今的他們站在院門口,竟無話再能說。
晚風漸緊,眼瞅著便有雨雪夾雜著落下。
額爾登告辭,“你快回去吧,公主年紀還小,又是頭次來這。你晚上警醒些,彆叫她吃了驚嚇。”
曹姑姑應道:“我省得。”
轉身回去前,額爾登想了想,又叫住她,“曹耘,你彆怨郡主心狠,沒有人比她更難。”
曹耘望著眼前蒼老許多的長史,心中沉痛得要擰出血來——那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她怎會怨,怎會不知道她受的苦?
“額爾登,娘娘與我待郡主、公主,俱是一樣的。”
額爾登頷首,淡淡道:“但願吧。”
外頭實在冷,額爾登巡完府,又吩咐定將全府的火牆都燒得旺旺的。
因而,榮齡將整個人埋在被子裡時,渾身都暖洋洋的。
“這便歇息了?”張廷瑜問。
榮齡不知在想些什麼,仰著頭隨意“嗯”了一記。
很快,臥房中隻剩高幾上的一盞燭火。
榮齡忽地轉向外頭,在被子外露出一雙清湛湛的杏眼,“要不要…今夜將姑姑送來的喜燭點上?”
張廷瑜本欲熄燈的身影一頓,他轉過身,一身雪白的裡衣叫僅剩的燭光照得半透。
榮齡望著光暈中他青竹般挺拔、勁瘦的身子,熱得耳朵尖又滾燙。
在那幽深如海的目光中,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保州混亂、纏綿的夜,想起這人伏在她身上,到處作亂…想著想著,她腳趾蜷起,全身都發軟。
張廷瑜的目光一貫清潤,此時卻太有侵略性。
榮齡躲不開,隻好雙手捂住眼,來個眼不見為淨,“你彆這樣看我。”
他走過來,拍了拍裝死中的姑娘,“那郡主可知,既燃了喜燭,便是洞房花燭夜?”
榮齡隻覺他的手掌如燒紅的鐵,便是隔了被子也烙下滾燙的印記。她也不管自己悶得出了汗,死死扯著被子不叫張廷瑜掀開。
良久,她才嘟囔了句,“你不願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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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你不願便算了…
張大人:有這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