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味 但凡男子,沒有不愛美人的……
大都的東安門外有一崇釉衚衕, 自有朝定都起便是高門聚居之地。前朝末年,此地修了兩間深宅,分屬於攝政親王的幼子、幼女。
到瞭如今,當今聖上隻這南漳王一個同胞兄弟, 他老人家念著南漳王爺彪炳的戰功, 便將兩處宅子一並給了他。
於是,南漳王府占了一整條崇釉衚衕, 大得沒了邊。
這日, 王府的現任主人南漳郡主時隔三年終於回府。長史額爾登喜得早幾日便將全府收拾得潔淨鋥亮,連那地磚縫都用極細的毛刷一一刷過, 準保郡主便是如兒時那般赤著腳跑上一日, 腳底板都是雪雪白的。
額爾登自晌午便候在門房,這一候就候到了晚暮的申時。
伴隨斜陽餘暉, 一人一馬出現在崇釉衚衕口。
額爾登狠狠一搓眼皮,待反應過來這並非自個錯覺,他一下便蹦起來, 也不管一副知天命的老骨頭,快跑著去迎他那小主子。
“郡主, 郡主可回來了。”他親自為榮齡拉馬繩, “奴才給郡主見禮了!”
榮齡看他那白了一半的發,笑道:“額爾登, 你怎的不去買些何首烏染染頭發?”
額爾登摸了摸已然稀疏的頭頂,“郡主說笑了, 老奴都這把年紀,哪裡還管那頭發白不白?”
“天色晚了,郡主餓壞了吧?廚房十六個灶眼都燒得旺極了,郡主想吃什麼, 立馬就能有!”
榮齡隨他入府,“行,今日回來高興,人人都賞一道菜。”轉過影壁,來到前院,她一手微擡,示意沿路行禮的仆從丫鬟都免禮,“叫人再去刑部問問,張大人幾時下值?”
額爾登腳下一頓,“哪個張大人?”待回過神來,他高興道:“哎!哎!老奴這就去!”
穿過重重院落,榮齡終於回到自小住的清梧院。
雖在北地,這清梧院中卻有一汪清澈曲水,曲水之上架有一整塊昆侖紫玉雕出的玉橋,那橋一頭連著六角涼亭,一頭延至一間二重小樓。
二重小樓乍見並不惹眼,可若細聞,空中儘是淡淡的白檀木香。原來,整間小樓都用了上好的白檀建造。
傳言南漳王頭回來這小院時也咋了舌,“這便是南逃的攝政王給他幼女備的院子?”他一歎,“咱們遠居祁連山下,到底沒見過好東西。”
想著清梧引鳳,他便將院子給了自個的獨女榮齡。
隻是他嫌那幅“鳳鳴高崗”的匾太過張揚,便央建平帝寫了鬥大的“梧桐斷角”四字。
梧桐斷角,說的是以柔克剛,正適合女兒家。
用過晚飯,額爾登來稟,說是張廷瑜也估算不好下值的時間叫她不必等。榮齡便痛快沐浴,未等一頭濕發晾乾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到了什麼時辰,屋中忽有動靜。榮齡睡得迷糊,隻以為是替自個晾頭發的小丫鬟收拾的動靜大了些。
可再過一會,卻有一隻冰涼的手伸到被窩中,徑直抓住自己。
榮齡一驚,如本能般做出擒拿、壓製、鎖喉的一係列動作。
待雙指在黑暗中扣上那支柔軟的喉管,她的靈台忽地清醒過來,等等,她拿住的是…?
果然,那人叫她掐得啞了嗓子,“郡主,是我!”
榮齡忙鬆開,“你怎的嚇我?”她扶張廷瑜坐起來。
張廷瑜叫她這惡人先告狀告得一笑,“我哪有嚇你?不過試試郡主睡得沉不沉。”
榮齡擁著錦被重又躺下,“沉,沉得很!沉得能將你一把掐死了都醒不來。”
張廷瑜跟著也鑽入被中,他自夤夜深寒中來,整個人都涼透了。
於是他便沒往榮齡那頭靠,隻在外側撐了頭問她,“今日在宮中可都順利?”
榮齡的睡意又湧上來,她神誌模糊地頷首,“還不錯。”
張廷瑜的下一句話卻叫她一下又清醒過來,“那郡主可知,藺丞陽失蹤了?”
榮齡闔著眼,眼珠子轉了兩道。
她不奇怪藺丞陽失蹤的訊息傳開,畢竟那人也是堂堂的都察院僉都禦史,多日不去上值總要惹人相詢。
不過,她也想知道外頭是怎樣傳的。
更何況,她白日裡聽人說了半天的瞿良娣,眼下也想瞭解一番旁人口中的藺丞陽。
“哦?他為何失蹤?”榮齡睜眼問道。
“說什麼的都有,有說他犯了聖怒,叫聖上囚在內監。有說他瞧上了一介伶人,因怕公主怪罪,故來了個一走了之。也有說他時運不濟染了重病,恐是要一命嗚呼。”張廷瑜一麵回暖身子,一麵回道。
榮齡轉過頭來,“藺家如何說?”藺家可是幾代簪纓的大都名門,他們能任外頭隨意亂猜?
透過窗外亮光,張廷瑜見榮齡幾縷額發亂了,便替她撥開,“說來也怪,藺家幾人在朝,卻都對藺丞陽的去處諱莫如深。前幾日,已然告老的藺太傅忽參加了個詩會,在以‘蓮’為題作詩時,他老人家親筆揮毫,寫下一句‘人間處處存公義,不負青名留史篇’,似替誰喊冤。”
聞言,榮齡湊近一些,“隻題了這一句?”
張廷瑜卻道:“這一句很足夠了。藺太傅是前朝舊臣,便是最混亂的末年也沒叫攝政王抓住把柄。郡主可知他憑的什麼?”
榮齡搖頭。
“憑的便是藺家的祖訓‘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傳言攝政王曾令暗衛監視,欲拿住藺太傅的罪過。可暗衛蹲守一月,回稟道藺太傅便是睡夢中都不曾泄出隻言半語。攝政王隻能罷了。”
這樣說,榮齡便懂了。
藺太傅在以“蓮”為題作詩時罕見地露出冤屈之辭,為的隻能是表字“水芝”的長孫藺丞陽。
因而,榮齡道:“在藺丞陽一事中,想來藺家已與貴妃娘娘站在一處。”
“貴妃娘娘?”張廷瑜奇道,“水芝失蹤與貴妃有關?”
榮齡想了想。
她雖不想張廷瑜參與到這事中,可叫他知道些,這並無礙。於是,她將藺丞陽與瞿良娣一事細細說了。
張廷瑜沉思道:“若單論我對水芝的瞭解,他不至於昏頭到迷·奸瞿良娣又殺了她。”
榮齡心說,她也不大信。
可眼下,太子一方拿得出丫鬟、點心這些人證、物證,更有長春道的道士親見,二月前的那日,藺丞陽與瞿良娣在相近的時辰去往後山…而貴妃與藺家,除去一張歸屬未明的帕子,便什麼都沒了。
查案,憑的絕非誰人口中的故事更曲折動人。
榮齡歎了一記,頭疼得緊。
過一會,她暫且放下藺丞陽與瞿良娣之事,心中轉了轉。
“不過張大人…我瞧你倒是與那藺丞陽心心相惜,你便不惱他搶了你的駙馬之位?”她打趣道。
黑暗中,張廷瑜一笑。
“一個刁蠻又尋常的公主,怎比得上武能安邦定社稷,文能…文也不賴的榮齡郡主?”他道。
榮齡伸出腳,越過兩重被子踢他,“論起文我也是,熟讀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她嘟囔著補充,“比我父王強多了…”
雖不能與他這探花郎相比…
身旁那人止不住笑,“我也沒說不好,還不賴。”
榮齡不滿意這答案,便繼續為難他:“可皇姐美得很,彆跟我說你分不出美醜,你可不臉盲。”
張廷瑜卻一點不覺為難,他仍笑著回道:“我自然能認出美人。可公主雖美,郡主娘娘更是鳳儀萬千。”
榮齡捉住他的把柄,“瞧瞧,林妃娘娘說得果真不錯,但凡是男子,沒有不愛美人的。”
難過美人關的張衡臣也不辯解,隻頷首承認,“在臣心中,郡主確是一等一的美人。”
榮齡叫他說得耳根滾燙。
她往裡側一挪,離那人遠一些。“不跟你說了,我要睡了。”
一隻手窸窣鑽入她的錦被,榮齡還沒開口,便覺自個的指間嵌入他的指。
“我要睡了,張衡臣…”她掙著手,卻掙不脫。
張廷瑜拖著她的手安置於自個腹前,“那便睡吧。”
他身上的熱意沿手心、胳膊,一直傳到榮齡身上。那熱意燙得很,燙得她本就熱騰騰的身子要燒起來。
“可這樣…這樣我如何睡?我…我睡不著。”她磕巴道。
“那到底是困了還是睡不著?”張廷瑜闔上眼睛,做出一副要睡的樣子。
榮齡掐他的手,低低嘀咕,“你欺負我,張廷瑜。”
張廷瑜未繼續回答,他躺在原處,手中半分不放。
夜一重一重深去,榮齡慢慢浸入夢中。
夢中的她自然未聽到賬中曾響起一道沉沉的嗓音——“我怎會在意彆人?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可你都忘了。”
至於慶幸何事又忘了何事,他沒再說。
次日,榮齡在府中等候。
待等到阿卯與與他押解而來的宮女,她便領上一行緇衣衛去了城南一處香火鼎盛的道觀。
榮宗祈已在觀前等她,見了與她一道而來的宮女,他歎道:“阿木爾,太子哥哥還是信重你,竟將這宮女交給了你。”
“對了,你喚何名?”他問那宮女。
宮女衣著整潔,發髻卻微蓬。她麵對一身戰功的榮齡與三殿下榮宗祈,麵上毫無驚色與懼意。“奴婢旱蓮。”
旱蓮,一種專生於關隴的玉蘭。不用說,她便是瞿酈珠自孃家帶來的貼身丫鬟。
“旱蓮,太子哥哥想是與你交代了。勞煩你將二月前瞿良娣來此解簽時,去的每一處,說的每一句話都重現於我們。”榮齡道。
“奴婢明白。”
一行人拾級而上。
上行途中,榮齡擡頭望去——腳下石階沿山勢向上,徑直穿過一間窄窄的牌樓與山門。而在山門之後,高峻神殿淩空而建,它們浮於磅礴的青煙之中,渺渺如海上仙山。
那青煙深處的道觀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也是這一切的起始之地——長春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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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你顏控!
張大人:啊對對對,正好調和你的臉盲…
作者:出差g,心疼越來越少的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