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香 這春香絕非尋常草藥可解……
獨孤氏功夫低微又無兵刃,榮齡將她踹落一旁。隨後玉蒼刀寒光一閃,與高四孃的烏鞭纏鬥一處。
疾風滌蕩,黑煙在轉瞬間散去。
但那已足夠使山腰的京南衛得到訊號並急速上行。
二人拆過數十招。
高四娘瞥見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京南衛,她眼光一沉,“郡主竟不惜再次以身做餌?”她估算京南衛衝到山頂的時間——這也是她僅有的能夠殺死榮齡的機會。
“隻不知這回,是郡主有命當得黃雀,還是隻能做我鞭下的死蟬。”
語落,烏鞭攻勢更猛。
二人的功夫本在伯仲之間,□□齡重傷未愈,揮刀劈砍總要受限。
赤金綴再度襲來,倉皇間她隻得橫刀硬扛。
金綴與刀沉重相擊,榮齡的右側身子先是一麻,隨後炸出尖銳的疼——一瞬間,她額上布滿冷汗,玉蒼刀幾要脫手。
見狀,高四娘麵露得意。
她封住旁的退路,叫榮齡敗退至寶瓶石旁。
因身上的傷疼得更甚,榮齡隻能借巨石躲閃。
一時間,赤金綴化身嗜石的蛇首,猛烈琢擊寶瓶石。金石相擊,火花伴碎石簌簌落下。
可總有躲不過的時候。
上一息,赤金綴方自榮齡耳邊擦過,下一刻,高四娘手腕一抖,它又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下行,徑直朝腰腹咬來。
電光火石間,錐形花瓣如風撫而綻,其間的金針幾已刺入真紫曳撒。
然而,高坐上風的高四娘卻未料到,榮齡等的也是這一刻。
隻見她忽地騰至半空,橫轉避過赤金綴。
金針琢入石壁的瞬間,榮齡又以刀柄為軸轉動玉蒼刀,不多時,刀身便如井口的轆轤纏上多圈烏鞭。
一卷一拉間,她與高四娘之間的距離也倏地縮短一半。
高四娘大驚。
榮齡冷冷一笑,隨即一手持柄,一手抵刀背,用儘剩餘的力朝寶瓶石猛烈砍去。
“不!”高四娘已然明白她的意圖。
可回應她的隻有玉蒼刀撞擊巨石發出的鐘鳴一般的巨響與叫鋼刀砍成數截的烏鞭——半空的烏鞭難斷,但若抵著寶瓶石,剛韌斷玉的玉蒼刀瞬間便能毀了它。
隻是烏鞭雖毀,撞擊反彈的巨大力道也叫榮齡氣血翻湧。
她顧不上重又裂開的傷口與口中湧出的血,隻一手棄刀,一手自腰間抽出沉水劍。
下一瞬,她勁貫其中,人與劍繃作一道寒霜逼人的亮光,直直往一丈之外的高四娘刺去。
這一變故來得猝然,但高四娘也不愧花間司排得上號的高手。
她手中僅餘的半截烏鞭一卷,伏於雪地的獨孤氏忽地出現在二人之間。
沉水劍收勢不及,榮齡隻覺手中一滯——那是劍身沒入□□帶來的頓挫。
她一怔。
高四娘在榮齡短在毫厘的怔忪中掙得生機。
她黑袍一展,整個人如一隻黑中泛金綠磷光的翠鳳蝶遁走。
榮齡提氣欲追。
可下一瞬,一口氣忽如敗絮散開,取而代之的是腹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熱意,它沿經脈快速奔湧,很快叫全身發燙、發疼。
叫熱意一激,榮齡“哇”地嘔出本就湧在嘴邊的鮮血。
高四孃的身影愈發得遠。
榮齡又急又氣,怒罵山腰的京南衛怎的這樣慢,而她自個的身體怎就這樣不爭氣。
她選擇在此審問獨孤氏,一則因這是獨孤真的埋骨之地,獨孤氏心潮起伏,更易被問出心中隱秘。二則她帶著人浩浩蕩蕩來到此地,高四娘見了,可會放過這個既能殺了榮齡,又能救走獨孤氏的絕佳機會?
然而,榮齡沒算準那粒香丸的變故。
正在她兀自懊悔時,一支羽箭破空而來。
長箭如虹,須臾間釘入高四孃的後心,她如歇落翅膀的翠鳳蝶,凋零冬雪之中。
榮齡再次一怔。
“婦人之仁。”榮宗闕將弓箭扔給赫哲,冷嘲道。
榮齡被他氣得再嘔出一口鮮血。
她一直未下殺手,自有她的用意——高四娘將獨孤氏帶入花間司,這是否意味著她在花間司中的職份比四大花神更高?她究竟是誰,是花間司的司主,還是另有身份?
還未等她找到答案,一切便隨榮宗闕的一箭再次沉寂。
“二殿下就這般等不及?”榮齡恨恨問道,“可是做賊心虛?”
榮宗闕並不受激,他陰冷又平靜地回望她。
“榮齡,你我的合作已在雙佛口了結,今日叫你見她已是破例。我不管你為何帶她來觀音山,也不管你問出的於我是損是益,但她們如今都死了,”他緩步走近,伸手欲拉她,“你問出的那些,便不再作數。”
這當口,榮齡不想理他。
她狠狠甩開,強自撐起身體。
然而,隨著她一用力,腹中熱意猛漲。叫這蠻不講理的力道一衝,她幾站不住。
榮宗闕忙扶住她。
他正要教訓榮齡莫逞強爭勇,卻意外感受到真紫曳撒透出的絕不尋常的高熱。
“阿木爾,你又起燒了?”他問道。
榮齡回答不了他——她的思緒正因體內霸道的熱意變得混亂不堪。
光怪陸離的幻想中,她咬破舌尖換來細微的清明,“獨孤氏…”她掙開榮宗闕,撲向生死未明的獨孤氏,“那桃花香究竟是何物?!”
雪已將獨孤氏半埋。
彌留之際,她瞧見榮齡的模樣,心滿意足地歎下最後一口氣,“郡主金枝玉葉,生來便什麼都有。可我也想叫你嘗嘗我的苦。可惜我手裡隻剩這桃花香…”她胸前的傷口凍住,粉媚如一朵上好的茶花麻,“不過,叫郡主嘗嘗被不相乾的人辱了清白的滋味,那也是極好的…”
她的話音逾輕,伴隨著冷漠又淒苦的笑,最終湮沒於遮天避地的大雪。
榮齡的視線變得模糊,隻漫無邊際的白幻化出奇詭的色彩與形狀
失去意識前,她忽地落入一個比雲絮更溫柔的懷抱,她掀起眼睫,看見一雙滿載江南水意的眼。
水意沁涼漫過,短暫撫慰她滾燙的身體與思緒。
榮齡不由自主地貼近,可伴隨二人麵頰相貼,一股更為猛烈的熱意似潰堤一般噴湧而出。
熱,極度的、無儘的熱。
這份熱不像客行瀚海,是日頭炙烤出的乾脆利落的熱。它如沒入江南不儘的梅雨,似獨行於南漳徹夜的潮潤,它纏綿悱惻,又百轉千回。
榮齡在高熱中意識浮沉。
一時間,她變得很小,變得很輕。她回到幼時的南漳王府,由父王架上一株開得正當正好的合歡,她摘下一把,插在母妃的發間,又夾在自個襟前。
合歡花輕輕撲動粉色的瓣,又將她送去一處她早忘了名字的江南小城。在那裡,她支起父王整日垂下的眉頭,不停歇地與他說今日的阿蒙哥哥帶她去了何處,說他做了一整條包公魚,卻隻看著她吃,自個一點沒用。
江南三月的風拂過,畫麵又變作千裡之外的南漳。暗夜的扶風嶺正在經曆血腥的屠殺,父王死也不能瞑目,隻盯著一個暗影,驚怒道:“為何是你?”。
榮齡掙紮著向前,欲看清暗影確切的麵目,可下一瞬,她隻見戰馬悲鳴,王旗旁落。
至此,漫天熱意變作深入骨髓的疼。
疼痛扭曲記憶,將她又帶回幾日前的雙佛口。
這一回,她沒能從福船逃出,獨孤氏剝了她的衣裳,將她赤身扔在甲板。
“郡主金枝玉葉,生來便什麼都有。可我也想叫你嘗嘗我的苦。”獨孤氏如惡魔低語,不停鼓動隨她出逃的匠人與船工,“郡主的滋味,誰想嘗嘗?不!是誰不想嘗?”
一時間,數不清的男人獰笑著湧來。
“不要!”
“我不要!”
無邊的恐懼終於使榮齡自淹沒她許久的熱與疼中清醒片刻。
可甫一睜眼,她隻見一間昏暗的臥室與僅著中衣的男子。
因意識昏昧,她記不起這一場景的因由,也認不出眼前這人,她隻以為噩夢變作現實,因而一味推擋男子的胸膛,“放肆,不許碰我。”
隻是她當下經脈虛浮,使不出半分內力。
因而,男子很快阻止她的雙手,“郡主,是我,彆怕。”
榮齡努力睜開眼,眼前之人的麵容模糊一團。
“我不認識你。”她再次掙紮,卻仍舊無果,“放開我。”
“不,你仔細聽,你聽,”那人耐心哄勸,“你認得出的,是我,阿木爾不怕。”
慢慢的,榮齡耳中汩汩湧入清越的嗓音。
“王序川?”不知是否錯覺,昏暗的視野因她認出這道嗓音變得略為光亮,“你怎的在這裡?你要做什麼?”
那人未答,隻問:“郡主可知那桃花香是何物?”他撥開榮齡的額發,用微冷的手為她帖涼額頭。
榮齡雖直覺不妥,可那隻手如寒玉一般暫時驅走高熱迎回清明,她不想叫它離開,“是春香,如你那日中的一般?”她早在無儘的熱意中想明。
王序川卻道:“一樣,也不一樣。”
一會功夫,他的手心已叫榮齡的額頭貼得滾燙,於是,他又翻過手背,“那日,我先嗅入桃花香燒出的煙氣,又飲下混有茶花麻的黃山雲霧,二者雜混,方起了效用。”
他再換另一隻手,“可今日,郡主既飲了茶,又在茶花麻旁打鬥許久。最不好的是,”他低低一歎,“郡主並非嗅了煙氣,而是直接吸入桃花香粉末。如此一來,春香的藥效便霸道百倍,絕非尋常草藥可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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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大家明天早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