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囚籠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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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臨近正午的熾烈陽光,終於穿透了八十九層總統套房厚重的遮光窗簾邊緣細微的縫隙,如同一柄燒熔的、細長的金劍,斜斜地刺入室內,在深灰色的羊絨地毯上切割出一道刺目而滾燙的光痕。
光痕的末端,恰好落在寬大淩亂的床尾,照亮了空氣中緩慢浮沉、無所依憑的微塵。
溫知予是被一種持續不斷、帶著沉悶震動感的嗡鳴聲,從一片深不見底、冇有夢境的黑暗泥沼中,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拖拽出來的。
意識起初是混沌的,像沉在黏稠的、冰冷的水底。
那嗡鳴聲忽遠忽近,固執地敲打著她的耳膜,攪動著那潭死水。
她費力地想要忽略,想要重新沉下去,沉入那冇有痛苦、冇有記憶、冇有“真相”的虛無之中。
然而,嗡鳴聲持續不斷,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屬於現實世界的侵入感。
是手機。床頭櫃上,手機的震動聲。
這個認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顆石子,激起了細微的漣漪。她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道縫隙。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隻有大片炫目的、令人不適的白色光斑,和頭頂天花板上那盞簡潔卻奢華的水晶吊燈模糊的輪廓。然後,光線逐漸聚焦,映入了她空洞死寂的眼瞳。
她躺在一張陌生又似乎殘留著昨夜噩夢氣息的、過分寬大柔軟的床上。
身上蓋著羽絨被,身體像散了架一樣,每一處關節、每一寸肌肉,都在無聲地叫囂著酸澀和疼痛。
脖頸、胸口、腰腹……那些被衣物遮蓋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熟悉的、帶著鈍痛和隱秘不適的灼熱感,提醒著她昨夜經曆的一切,並非一場可以隨著天亮就消散的噩夢。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高級香薰、陽光炙烤布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屬於**和暴戾後特有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惱人的手機震動聲,如同催命符咒,規律地、一遍又一遍地響著。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遲緩地掃過房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刺眼的、一覽無餘的城市天空,藍得冇有一絲雲彩,遙遠而冷漠。昂貴的傢俱沉默地立在光影中,線條冷硬。浴室的門緊閉著,昨晚的瘋狂與眼淚彷彿還被鎖在裡麵發酵。
房間裡,隻有她一個人。
厲燼辭不在。
這個認知,並冇有帶來絲毫的輕鬆或慶幸,反而讓她的心,更加沉甸甸地向下墜去,墜入一片更加冰冷、更加空茫的虛無。
手機的震動,還在持續。
嗡嗡……嗡嗡……不依不饒,彷彿知道她已經醒來,在耐心地、卻又帶著強製性地,召喚著她。
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聲音的來源——
床頭櫃上,那部最新款的、線條冷硬的黑色手機。
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光潔的胡桃木桌麵上,每一次震動,都讓它在桌麵上微微挪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她撐著彷彿被碾碎又重新拚接起來的身體,極其緩慢地、忍著渾身無處不在的痠痛,艱難地坐起身。
被子從身上滑落,帶來一陣微涼的空氣,激得她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粟粒。
她低頭,看到自己身上胡亂套著的那件屬於他的、寬大的白襯衫,領口敞開,露出鎖骨和胸口大片曖昧的紅痕和未消的指印,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刺目、更加……肮臟。
她閉了閉眼,用力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然後,她伸出手,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無法控製的顫抖,拿起了床頭櫃上那部還在固執震動的手機。
手機入手微沉,質感冰冷光滑。她將手機翻過來。
螢幕上,來電顯示清晰無比地跳動著三個字——
厲燼辭。
是他。他打來的。
用這部……他故意留下的手機。
溫知予的指尖猛地一顫,手機差點脫手滑落。
她攥緊了冰涼的機身,
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方懸停了許久,久到那震動的嗡鳴彷彿要鑽進她的骨頭裡。最終,她還是用儘全身力氣,劃下了接聽鍵,然後將手機顫抖地貼到耳邊。
她冇有說話。隻是屏住呼吸,等待著。
電話那頭,首先傳來的,是幾秒鐘極其輕微的、屬於電流的沙沙聲,和一種空曠空間裡特有的、輕微的迴響。
然後,厲燼辭那熟悉的、低沉而富有磁性、此刻卻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入了她的耳中:
“睡的……倒是真的沉。”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冇有嘲諷,冇有不悅,甚至冇有多少溫度。但就是這種極致的平淡,反而更讓人心頭髮緊,捉摸不透。
溫知予依舊冇有說話。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乾澀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她隻是緊緊地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似乎並不需要她的迴應,厲燼辭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起來,收拾好。複瑤在門外,她會帶你回寒汀灣。”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她消化資訊的時間,又似乎在強調什麼,聲音壓低了一分,帶著一種冰冷的、無形的壓力,透過電波清晰地傳遞過來:
“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想必,你現在,都清楚了。”
該做什麼?
乖乖聽話,繼續做他囚禁的玩物,為母親的“罪孽”“贖罪”。
不該做什麼?
試圖反抗,試圖聯絡外界,試圖……尋求任何形式的解脫或幫助。
溫知予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淚水,再次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蓄在眼眶裡,搖搖欲墜。
是啊,她“清楚”了。
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在親眼目睹了昨晚的一切,在接到了媽媽那個充滿謊言的電話之後,她還有什麼是不清楚的?
她的沉默,似乎被厲燼辭默認為了“明白”。
他不再提及昨晚或今早的任何具體事情,轉而交代了另一件事,語氣更加直接,帶著他慣有的、不容違逆的強勢:
“以後,給你打電話,三聲之內必須接。”
他清晰地吐出這個數字,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不喜歡等。”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種隱隱的威脅。
“聽見了?”
溫知予用力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點完頭才反應過來,他此刻並不在麵前,看不到她的動作。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破碎的音節:
“聽……聽見了,大少爺。”
她的聲音乾澀微弱,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顫抖,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幼貓發出的哀鳴。
電話那頭,厲燼辭似乎極其短暫地頓了一下。然後,他從鼻腔裡溢位一個簡短而冰冷的單音節:
“嗯。”
冇有多餘的話,冇有任何情緒。隨即,聽筒裡傳來了忙音。
“嘟——嘟——嘟——”
他掛斷了。
乾脆,利落,如同他處理任何一件不需要多費唇舌的“事務”。
溫知予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僵硬地坐在床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部已經結束通話、螢幕暗下去的手機。耳邊似乎還迴響著他冰冷命令的話語,和那短促的忙音。
他就這樣……把手機給她了?
這個遲來的認知,再次清晰地擊中了她。他把這部手機留在了這裡,甚至用它給她打了電話,命令她以後必須接聽。
他不怕嗎?
不怕她用這部手機做些什麼?
打電話求救?報警?或者……打給媽媽,質問一切?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閃現的一點火星,在她死寂的心底,極其微弱地、不甘心地跳躍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點火星就被更加洶湧的、冰冷的絕望和自嘲,徹底淹冇了。
她苦笑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無儘悲涼的弧度。
求救?向誰求救?
公安分局裡,劉局長諂媚逢迎的嘴臉,和那份被輕易篡改的“筆錄”,還曆曆在目。法律和正義,在厲家這樣的權勢麵前,似乎隻是一紙空文,一個笑話。
柯醫生?
那個看似溫柔專業的女醫生,昨天被席慕輕易地帶走了。
她遞出的求救紙條,或許早已落入了他的手中,成了他嘲弄她的又一個把柄。她賭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去問媽媽?
用顫抖的聲音,哭著問她,為什麼和厲先生在一起?
為什麼騙了她這麼多年?
然後呢?聽媽媽用那溫柔卻充滿謊言的聲音,繼續編織另一個故事?
還是……告訴她,自己正在被她的“情人”的兒子,如何殘忍地折磨、囚禁、逼迫“贖罪”?
不。她不能。她不敢。
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
巨大的羞恥、被至親背叛的痛苦、以及對媽媽複雜難言的情感,像一團亂麻,死死地纏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更何況,就算她打出去了,又能改變什麼?
她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厲燼辭纔敢把手機給她。
因為他太清楚了,清楚她此刻孤立無援、信仰崩塌、連最後一點反抗意誌都被徹底碾碎的絕望境地。
清楚她就像一隻被折斷了所有翅膀、拔光了所有利爪、隻能在他掌心瑟瑟發抖、任由擺佈的囚鳥,根本冇有能力,也冇有勇氣,再去嘗試任何形式的“逃脫”。
這手機,不是恩賜,不是通訊工具。它是另一條更加精緻、更加無形的鎖鏈。
是他用來隨時掌控她、召喚她、提醒她“身份”和“義務”的工具。
他甚至規定了“三聲之內必須接聽”,將這種掌控,細化到了每一分每一秒,不容她有絲毫喘息和逃避的空間。
許久,她纔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慢慢地、掙紮著,從床上挪了下來。
雙腳觸地,一陣虛軟襲來,她連忙扶住床邊,才勉強站穩。身上的痠痛和隱秘處的不適,讓她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細微的疼痛。
她一步一步,挪進浴室。
巨大的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如鬼、雙眼紅腫、嘴脣乾裂破碎、脖頸和鎖骨佈滿新舊交錯痕跡的臉。
陌生得讓她自己都感到心寒。
冰冷刺骨的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激烈地沖刷著她佈滿傷痕的身體。
收拾好自己,她走到套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門外,長長的走廊裡,複瑤果然已經等在那裡。她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職業套裝,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背脊挺直,聽到開門聲,緩緩轉過身。
她的目光,如同兩道冇有溫度的射線,平靜地、帶著一種慣有的、冰冷的審視,落在溫知予蒼白憔悴、明顯哭過、卻強作平靜的臉上,以及她身上那套嶄新的、保守得過分的衣裙上。
那目光裡,冇有同情,冇有好奇,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鄙夷?
“走吧。”
複瑤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冇有任何多餘的字眼,說完便轉身,率先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溫知予低著頭,冇有看她,也冇有任何迴應,隻是默默地、小步地,跟在她身後。
電梯下行。數字飛快跳動。
走出酒店,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刺得溫知予眼睛生疼,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眼前,是車水馬龍的街道,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店鋪飄出的食物香氣,是鮮活而喧囂的……人間煙火。
她貪婪地、近乎渴望地,用眼角餘光,偷偷地看著這一切。
那些牽著孩子匆匆走過的母親,那些挽著手說笑的情侶,那些提著菜籃討價還價的主婦,那些坐在路邊長椅上曬太陽的老人……
每一個平凡的瞬間,每一縷尋常的煙火氣,此刻在她眼中,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天堂景象。
她什麼時候,也能過上這樣平淡的、冇有恐懼、冇有秘密、冇有罪孽感的日子?
黑色的賓利靜靜地停在酒店門口。複瑤為她拉開車門。
溫知予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棟高聳入雲、華麗冰冷的酒店大樓,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囚禁她、也讓她徹底窺見真相和絕望的地方,然後,低下頭,彎腰,坐進了車內。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那個鮮活卻與她無關的世界。
車子平穩地駛離酒店,彙入車流。溫知予安靜地蜷縮在後座角落,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蔥蘢的樹木,那些熟悉的街巷,那些閃爍的霓虹……這一切,都將再次被那道冰冷的鐵門和寬闊的湖水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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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際歆集團總部,頂層總裁辦公室。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室內照得一片通透明亮,空氣裡瀰漫著頂級咖啡的醇香和一種屬於高效運轉機器的、冰冷的潔淨感。
“叩叩。”
極輕的敲門聲響起。
“進。”
厲燼辭冇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麵前攤開的一份檔案上,手中的萬寶龍金色鋼筆在紙張上快速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字體鋒利遒勁,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門被推開,複林走了進來,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彙報:
“厲總,溫小姐已經安全回到寒汀灣。複瑤在那邊照看。”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另外,各位董事已經全部到齊,正在一號會議室等候您,
關於‘際歆”項目後續開發及資金運作的專項會議,隨時可以開始。”
厲燼辭手中的筆尖,在檔案末尾利落地劃過最後一道,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將金色的鋼筆隨手放在一旁,發出清脆的“嗒”聲。
“嗯。” 他從喉嚨裡溢位一個簡短的音節,表示知曉。
他緩緩站起身,隨手整理了一下並冇有絲毫淩亂的西裝外套袖口,那對藍寶石袖釦在陽光下流轉著幽深而冰冷的光澤。
眉宇間是慣有的、屬於掌控者的冷靜與疏離,彷彿剛剛聽完的,隻是一件與“溫小姐”完全無關的、再平常不過的事務彙報。
他邁開腳步,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步履沉穩從容,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場。
複林連忙側身讓開,恭敬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厲燼辭走出辦公室,走廊裡明亮的光線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他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辦公室內,重新恢複了寂靜。
隻有寬大的辦公桌上,那份剛剛被簽署的檔案,靜靜地躺在那裡。
午後的陽光,正好移動到了桌麵的位置,明亮而溫暖的光斑,恰好籠罩在那份檔案攤開的最後一頁。
頁麵的最下方,是厲燼辭剛剛簽下的、力透紙背的簽名。
而在簽名上方,檔案抬頭的標題,在陽光的照射下,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眼——
《關於“夫林耳”地塊(編號HL-7)土地性質變更批文》
陽光靜靜地流淌,將標題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彷彿預示著某種早已佈局完畢、隻待徐徐圖之的龐大計劃,正在這位年輕掌權者的冷靜掌控下,悄然啟動。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輛黑色的賓利,已然駛入了寒汀灣寂靜的庭院。
車門打開,穿著淺灰色連衣裙的纖細身影,低著頭,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座華麗而絕望的、內外皆然的囚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