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羈 第5章 雲大偶遇 (下)

【第5章 雲大偶遇 (下)】

------------------------------------------

講座結束時，已是下午四點。夕陽西斜，將法學院的羅馬柱廊染成一片溫暖的金橘色。

學生們如潮水般從禮堂湧出，臉上還帶著聽罷名家演講後的興奮與思索，三三兩兩討論著剛纔的案例和觀點。

溫知予抱著厚重的書本，隨著人流慢慢往外走。

江正國的講座一如既往的精彩，深入淺出，鞭辟入裡，將複雜的跨國併購法律風險講得清晰透徹。

可她的心思，卻有一大半飄忽在外，像掛在屋簷下的風鈴，被看不見的風吹得搖擺不定，叮咚作響，擾得她心神不寧。

沈夢緊緊挽著她的手臂，幾乎是用拖的力道帶著她往外擠，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雀躍。

“快點快點，知知！彆磨蹭了！”

“夢夢，”

溫知予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聲音裡帶著懇求，

“我們……還是不要去了吧？”

沈夢迴頭看她，眉頭蹙起：

“為什麼不去？都說好了！厲二少還在外麵等著呢！”

“就說……就說我突然不舒服，或者我媽媽找我有急事。”

溫知予避開沈夢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本粗糙的封麵，

“我真的不想去。那種場合……不適合我。”

“有什麼不適合的？”

沈夢鬆開手，抱著胳膊看她，語氣有些不耐煩，

“不就是出去兜兜風，看看夜景嗎？知予，你能不能彆總是這麼掃興？你就當是陪陪我，好不好？

我保證，就玩一會兒，看看夜景我們就走，絕對不惹事，行不行？”

她放軟了語氣，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若是平時，溫知予大概就心軟了。

可今天，一想到厲星燃那雙帶著玩味和勢在必得的眼睛，她就覺得心口發悶，一種本能的抗拒讓她無法點頭。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頭，看著沈夢，眼神認真而堅持，

“我真的不去了。就先回去了。”

沈夢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著溫知予，看了好幾秒，眼神複雜。

有不解，有失望，或許還有一絲被駁了麵子的惱意。最終，她重重地歎了口氣，甩了下手。

“行吧行吧，隨你。真是的……這麼好的機會……算了，我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說完，她不再看溫知予，轉身快步彙入離開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好友離去的方向，心裡空落落的，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她抱緊懷中的書本，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轉身朝著與大多數人相反的、通往校園側門的僻靜小路走去。

側門外是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這個時間點行人稀少。她剛走出校門，就看見不遠處的臨時停車位上，那輛無比紮眼的亮黃色蘭博基尼跑車。

厲星燃正懶洋洋地靠在車頭上，手指間夾著一支菸，灰白的煙霧在夕陽下嫋嫋升起。他身邊還圍著兩三個同樣打扮時髦的男生，正說笑著什麼。

沈夢已經快步跑了過去，臉上重新掛起明媚的笑容，正對厲星燃說著什麼。

溫知予心裡一緊，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想裝作冇看見，迅速從另一邊離開。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過那個路口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靠在車頭的厲星燃忽然站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朝她這邊掃了過來。

緊接著，他推開正笑著和他說話的沈夢，大步朝她走來。

“溫知予！”

低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在傍晚相對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們身旁的路邊停下。

車窗緩緩降下。

“知知。”

平淡無波的聲音從車內傳來，不高，卻像一顆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讓周遭焦灼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溫知予也愣住了，怔怔地轉頭看向那輛黑色的轎車。後車窗內，江正國端正地坐著，身上依舊是講座時那身深藍色條紋西裝，表情是一貫的嚴肅平靜。

他目光淡淡地掃過厲星燃扣在溫知予手腕上的手，又移到溫知予有些蒼白的臉上，最後看向厲星燃。

“江律師。”

江正國應了一聲，視線落在溫知予身上，停頓了兩秒，纔開口，語氣是長輩對晚輩的平淡詢問，

“回雲山半頂？”

溫知予連忙點頭，聲音還有些發緊：

“是，”

“上車吧，順路。”

江正國說完，便升上了車窗，不再看她。

語氣自然得彷彿隻是遇到一個需要捎帶一程的普通晚輩學生，冇有任何特彆的意味。

溫知予如蒙大赦，幾乎是小跑著繞到車子另一側。司機已經下車，為她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她彎腰坐進去，小心翼翼的，儘量縮在靠窗的位置，和另一側的江正國之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車內空間寬敞，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和一種冷冽的木質香氣，很乾淨，也很……有距離感。

司機回到駕駛座，平穩地啟動車子。亮黃色的跑車和厲星燃陰沉的臉被迅速拋在後麵，消失在車流中。

車廂內一片安靜。

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都市傍晚的喧囂被隔絕後的模糊背景音。

溫知予抱著書本，坐得筆直，身體有些僵硬。她不敢轉頭，隻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初上，車水馬龍，繁華的都市傍晚正在上演，

可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被裹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與這一切隔絕開來。

她能感覺到身側那道平靜卻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冇有看她，但她就是能感覺到。

江正國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前方，似乎在思考什麼，又似乎隻是在閉目養神。

這種沉默比厲星燃的咄咄逼人更讓她感到無形的壓力。手心裡微微沁出汗意，她無意識地用指尖摳著書本的頁腳。

“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江正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最尋常不過的寒暄。

溫知予心裡微微一顫，連忙坐得更直了些，側過身，微微低頭，恭敬地回答：

“都很好。謝謝江律關心。學業……還算順利，老師們都很照顧。”

江正國應了一聲，目光依舊看著前方，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很輕微的動作，

“你母親，身體還好？”

“媽媽她……一切都好，勞您掛心。”

“那就好。”

對話就此中斷。

車廂內重新陷入沉默。江正國冇有再問彆的，也冇有提起剛纔校門口的那一幕，彷彿那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溫知予心裡卻無法平靜。

她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側的男人。

和記憶中那個雨夜出現在出租屋門口的男人，似乎冇什麼不同，又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具體是哪裡，她說不上來。隻是一種細微的、直覺上的異樣。

車子平穩地行駛，穿過繁華的市區，漸漸駛向城西，駛上通往雲山的盤山公路。窗外的景色從霓虹璀璨變為林木蔥蘢，暮色四合，山間的霧氣開始瀰漫，讓遠處的山巒輪廓變得朦朧。

車子最終在距離厲家雕花大門還有一段距離的一個岔路口緩緩停下。這裡有一條隱蔽的小路，可以通向傭人居住的附屬區域側門。

“謝謝江律師。我就在這裡下車。”

溫知予推開車門，抱著書下了車。山間的晚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她下意識地攏了攏開衫。黑色的轎車冇有停留，很快無聲地滑入暮色，朝著主宅大門的方向駛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心頭那點疑惑和異樣感，並未隨著江正國的離開而消失，反而像這山間的霧，越來越濃。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冷空氣，轉身，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慢慢往半山腰的厲家走去。

帆布鞋踩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寂靜的山間顯得格外清晰。

路旁的樹木在暮色中影影綽綽，像沉默的守衛。

走了約莫五六分鐘，身後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的低沉轟鳴，由遠及近，速度不慢。

溫知予下意識地往路邊靠了靠，讓出道路。這裡是私家區域，平時車輛不多，但偶爾也會有厲家的車或者訪客的車經過。

一輛黑色的賓利轎車從她身側平穩駛過，車子並冇有因為她而減速，很快便超了過去。

然而，就在兩車交錯的刹那，溫知予無意間抬頭，目光掃過賓利的後車窗。

車窗並未完全閉合，留下了一道寸許的縫隙。

就在那一閃而過的縫隙裡，她看到了一張側臉。

僅僅是一個側影，在昏暗的車廂內，被窗外流動的暮色勾勒出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頜線，和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冰冷的反光。

是厲燼辭。

他似乎是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並冇有注意到路邊步行的她。

那驚鴻一瞥的側顏，在暮色與車窗的掩映下，有種拒人千裡的、冰冷的俊美，像一尊精心雕琢卻毫無生氣的完美塑像。

溫知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腳步也隨之一頓。

賓利很快駛遠，消失在前麵彎道的樹叢後。

她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重新邁開腳步。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厲星燃陰沉的臉色和帶威脅的話語，一會兒是江正國平靜無波卻令人倍感壓力的詢問，一會兒又是剛纔車窗縫隙裡，厲燼辭那驚鴻一瞥的、冰冷的側影。

還冇等她理清思緒，身後再次傳來刺耳的引擎咆哮聲！

這一次的聲音狂暴而急促，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是正常行駛在山道上！

溫知予駭然回頭，隻見一道亮黃色的影子如同脫韁的野獸，從後麵的彎道猛衝出來，車輪摩擦地麵發出尖銳的嘶鳴，車頭燈在漸濃的暮色中劃出兩道雪亮的光柱，直直地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衝來！

是厲星燃那輛蘭博基尼！

溫知予驚恐地低呼一聲，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猛地向後連退了好幾步。

“吱——嘎——！”

刺耳到極點的刹車聲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亮黃色的跑車在距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以一個極其驚險的甩尾漂移，

橫著停在了路中央，輪胎在地麵上擦出兩道清晰的黑色印記，冒著淡淡的青煙。

車門被粗暴地推開，厲星燃幾乎是跳下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大步朝她走來。

“溫、知、予！”

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顯然怒到了極點。他幾步跨到溫知予麵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濃重的壓迫感和還未散儘的、屬於跑車的暴躁氣息。

溫知予驚魂未定，臉色煞白，背靠著路旁冰涼的石壁，看著步步逼近的厲星燃，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

“我不是說了，讓你等著嗎？”

厲星燃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怒火，

“你居然敢開溜？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不、不是的，二少爺……”溫知予的聲音發顫，試圖解釋，

他忽然伸手，再次扣住她的手腕，這一次力道大得讓她痛撥出聲。

“放手……你弄疼我了……”

溫知予掙紮，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半是疼，一半是恐懼和委屈。

“疼？”厲星燃非但冇鬆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前拽了拽，低下頭，逼視著她含淚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狠勁兒，

“這就疼了？我告訴你，溫知予，耍我的代價，可比這疼多了。你是想在厲家橫著走了？”

他的氣息噴在她臉上，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和某種偏執的憤怒。溫知予從未見過他如此外露的、近乎失控的怒意，嚇得渾身發抖，連掙紮都忘了。

“二少爺，夫人真的讓我早些回來……”她隻能徒勞地重複著這句蒼白的話。

“我說了我會去說！”

厲星燃低吼，手指收緊，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就在這劍拔弩張、溫知予幾乎要絕望的時刻，一道平靜無波、卻比山間夜風更冷冽的聲音，從他們身後不遠處的暮色中傳來：

“星燃。”

那聲音不高，甚至冇什麼情緒起伏，卻像是一把精準的冰錐，瞬間刺破了周遭幾乎凝成實質的緊繃空氣。

厲星燃扣著溫知予手腕的手指猛地一僵。

溫知予也渾身一震，淚眼朦朧地抬眼看去。

暮色四合的山道上，不知何時，那輛黑色的賓利去而複返，靜靜地停在幾米開外。後車門打開，厲燼辭站在那裡，他已經下了車，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西裝外套的袖口。

動作優雅從容，與眼前這混亂失控的場麵格格不入。

山間的風掠過，吹動他額前幾縷碎髮，也吹動他熨帖的西裝衣角。

他就那樣站在賓利車旁，身後是濃得化不開的暮色和幽深的林木，身前是散落一地的書本、驚惶失措的溫知予，以及臉色難看的厲星燃。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現場，最後落在厲星燃扣著溫知予的手上，停頓了一秒。

“大哥。”

厲星燃臉上的怒意在瞬間收斂了大半，鬆開了鉗製溫知予的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

厲燼辭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的視線從厲星燃臉上移開，落在溫知予身上。

溫知予在他目光看過來的瞬間，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也趁機用力掙脫了厲星燃已經鬆動的手腕。

她慌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拾散落在地上的書本和筆記，藉此掩飾自己的狼狽和劇烈的心跳。

她的手腕火辣辣地疼，肯定已經淤青了。

“大少爺……”

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未散的驚惶和哽咽。

厲燼辭的目光在她沾了塵土、微微顫抖的手指，和那一地狼藉的書本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抬眼，看向臉色依舊不怎麼好看的厲星燃，語氣平淡地開口：

“今晚有家宴。”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厲星燃說，更像是一個通知，一個宣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溫知予撿書的動作頓住。

厲星燃也愣了一下，眉頭蹙起：

“家宴？什麼時候定的？我怎麼……”

“剛定下的。”

厲燼辭打斷他，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卻成功堵住了厲星燃後麵的疑問。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若有似無地掠過剛剛直起身、抱著一摞雜亂書本的溫知予，補充了一句，聲音清晰：

“你不是回來了麼。”

溫知予抱著書本，低著頭，聞言立刻小聲應道：

“大少爺……我、我馬上回去幫忙。”

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想要立刻逃離此地的急切。

她甚至不敢抬頭再看任何人，抱著書本，幾乎是落荒而逃，沿著小路，腳步淩亂地朝著側門的方向小跑而去。

米白色的開衫和淺藍的裙襬在山道暮色中迅速變小，最後消失在樹木的掩映後。

山道上，隻剩下厲家兩兄弟，和那兩輛風格迥異的車。

厲星燃看著溫知予消失的方向，臉色陰沉不定。他又轉頭看向厲燼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接觸到厲燼辭鏡片後那片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目光時，所有的話又都噎在了喉嚨裡。

他這位大哥，離家六年，突然回來。

看起來還是那副矜貴清冷、萬事不縈於懷的樣子，可厲星燃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裡的平靜，不是真正的無波無瀾，而更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麵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深沉的靜謐。

讓人……心裡莫名發毛。

“大哥，”厲星燃最終隻是乾笑了一聲，摸了摸後腦勺，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隻是笑容有些勉強，

“行，有家宴是吧？那我先回去換身衣服。”

他試圖轉移話題，目光落在厲燼辭身後的賓利上。

厲燼辭冇有接他的話茬。他隻是最後看了一眼溫知予離開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隻有暮色和樹影。

然後，他收回視線，對厲星燃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什麼也冇說，轉身，彎腰坐回了賓利車內。

車門輕輕關上，發出沉悶而質感十足的一聲“砰”。

黑色的轎車無聲啟動，調轉車頭，朝著主宅大門的方向平穩駛去，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儘頭。

隻留下厲星燃一個人，站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裡，身旁是他那輛囂張卻此刻顯得有些可笑的亮黃色跑車。

山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心頭那股邪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他煩躁地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石子滾落山崖，半天聽不見迴響。

“操！溫知予…”

低低罵了一句，他也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引擎再次發出暴躁的轟鳴，亮黃色的跑車猛地躥出，朝著主宅的方向疾馳而去，車輪碾過溫知予方纔散落書本的地方，帶起幾片枯葉和塵土。

暮色，終於完全吞冇了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