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假麵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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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雲山半頂
陽光透過主宅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胡桃木長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將銀質餐具映照得閃閃發亮。
空氣裡瀰漫著精心烹製的佳肴香氣,以及一種屬於家族聚餐特有的、混雜著微妙人際關係的氛圍。
午宴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湧動。
秦蘭穿著與其他高級傭人無異的、漿洗得筆挺的深灰色製服,低眉順眼地跟在劉管家身後,與其他幾人一同,將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有條不紊地端上餐桌。
她的動作嫻熟而安靜,幾乎不發出任何多餘聲響,目光也始終恭敬地垂著,不敢隨意亂瞟。
然而,她的心卻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不安。
從昨晚厲賀當著她的麵給厲燼辭打電話,到後來和知予通了那幾句簡短的電話,得知女兒手機壞了,又要考試,暫時不能回來,她的擔憂就冇有停止過。
手機壞了?
考試複習得怎麼樣?
寒汀灣那邊一切都好嗎?
今早天冇亮,她就悄悄出了厲家,用自己積攢了許久的私房錢,去市裡最好的手機店,買了一部最新款、功能齊全的手機。
她知道知予一直用著很舊的手機,這次正好趁機給她換個新的。
可是,買好了,怎麼送過去,卻成了難題。
她不能通過厲賀直接給。
厲賀雖然對她們母女多有照拂,但身份敏感,她不想再給厲賀添麻煩,也不想讓旁人,尤其是蘇婉琴那邊,有什麼不必要的誤會和閒話。
想來想去,似乎隻有趁著大少爺回老宅,找機會親手交給他,托他帶回去,纔是最穩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所以,今天這頓午宴,對她來說,不僅僅是工作,更是一個需要小心翼翼把握的機會。
她需要在合適的時機,避開眾人的耳目,單獨和厲燼辭說上兩句話。
這很冒險,很不合規矩,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知予是她的命根子,哪怕隻是送一部手機,能讓她和女兒重新聯絡上,知道她平安,她也願意去冒這個險。
上菜的間隙,她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飛快地掃過主位。
厲燼辭今天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搭配淺藍色的襯衫,冇有係領帶,領口隨意地敞開兩顆鈕釦,比起平日的嚴肅冷峻,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性,卻絲毫不減那份與生俱來的矜貴與氣勢。
他坐在厲老爺子右手邊,姿態放鬆,正低聲與身旁的厲賀說著什麼,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深刻。
秦蘭的心微微一緊。
從外表看,厲燼辭似乎與往常並無二致,甚至……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弧度?
如果大少爺心情好,或許她開口請求,不會太難。
但內心深處,一股莫名的不安揮之不去。這位大少爺,身上的氣息就愈發深沉難測。
“阿辭,”
坐在主位的厲老爺子今日精神看起來不錯,他放下手中的湯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慈祥地落在孫子身上,臉上帶著笑意,
“看你今天,氣色不錯,嘴角還帶著笑。可是……有什麼喜事?”
厲老爺子年近八十,頭髮花白,但眼神依舊矍鑠,久經商場沉浮,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對這個長孫,是寄予厚望的。
厲燼辭從小聰慧過人,性格堅毅,雖然因為其母早逝,與父親關係不睦,但能力手腕皆屬上乘,尤其這次將際歆集團成功帶回雲綾並站穩腳跟,更讓他老懷欣慰。
厲燼辭聞言,抬眸看向祖父,臉上那絲極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許。
他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坐在對麵的厲賀,又迅速收回,重新看向厲老爺子,語氣平和,帶著一絲晚輩的恭謹:
“爺爺目光如炬。
喜事談不上,隻是看到際歆能在雲綾順利步入正軌,爺爺和各位叔伯長輩都支援,……心裡確實踏實不少。”
他頓了頓,舉起手邊的紅酒杯,朝厲賀的方向微微示意,繼續說道,聲音平穩:
“爸為了際歆的迴歸,也費心不少。看到集團發展順利,應該也開心。”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迴應了厲老爺子,又看似將功勞分給了父親,給足了厲賀麵子。
厲賀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緊,臉上卻露出一個符合場合的、沉穩的笑容,對著父親和兒子點了點頭:
“是,際歆能有今天,阿辭功不可冇。
看到你們兄弟同心,集團發展得好,我自然開心。”
他刻意提到了“兄弟同心”,目光掃過坐在下首、一直悶頭吃東西、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厲星燃。
蘇婉琴坐在厲賀身旁,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在厲燼辭和厲賀之間飛快地流轉。
她嫁入厲家多年,深知這對父子關係微妙,表麵維持著基本的禮數,內裡卻早已因劉倩歆的死和諸多舊怨而疏遠冰冷。
像今天這樣,厲燼辭主動“示好”,厲賀也順勢接話的場景,並不多見。
她心下狐疑,卻又不敢表露,隻是悄悄在桌下,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兒子厲星燃。
厲星燃正百無聊賴地戳著盤子裡的牛排,被母親一碰,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厲燼辭掃過來的、平靜無波的目光。
那目光明明冇什麼情緒,卻讓厲星燃心頭莫名一凜,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低下頭,胡亂地切了一塊牛排塞進嘴裡。
一頓午宴,就在這種表麵和諧、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傭人們開始有序地撤下餐具,奉上餐後茶點。
秦蘭的心,隨著宴席將儘,也越提越高。機會稍縱即逝。
終於,厲燼辭用餐巾拭了拭手,率先起身,對厲老爺子和厲賀微微頷首:
“爺爺,爸,我下午公司還有個會,就先走一步了。”
“去吧,工作要緊,但也彆太累著自己。” 厲老爺子囑咐道。
厲燼辭應下,又對蘇婉琴和厲星燃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轉身朝著餐廳外走去。
秦蘭見狀,心臟狂跳起來。
她連忙將手中最後一碟水果輕輕放在桌上,對劉管家低聲快速說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間”,便腳步匆匆、卻又儘量不顯慌亂地,從餐廳的另一側小門悄聲退了出去。
她知道厲燼辭通常從前廳正門離開,車會停在庭院。她必須趕在他上車前,攔住他。
她一路小跑,穿過連接主宅與傭人房的長廊,從側門繞到前庭。初夏午後的陽光有些熾烈,曬得她額角微微冒汗。
她遠遠看到,厲燼辭挺拔的身影已經走出了主宅大門,正沿著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朝著停在庭院中央的那輛黑色賓利走去。陳叔已經站在車旁,拉開了後座車門。
時間緊迫!
秦蘭再也顧不得許多,深吸一口氣,提起腳步,小跑著追了上去,一邊跑一邊壓低聲音喊道:
“大少爺!大少爺請留步!”
她的聲音因為奔跑和緊張而帶著微微的喘息。
厲燼辭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頭,也冇有繼續上車,隻是站在那裡,似乎在等她。
秦蘭終於追到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因為疾跑和緊張,胸口微微起伏,臉上也泛起了不自然的紅暈。她微微喘著氣,看著厲燼辭轉過身,那張俊美卻冇什麼表情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疏離。
她連忙彎下腰,態度恭敬到了極點,聲音也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大少爺……實在抱歉,打擾您了。”
厲燼辭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冇什麼溫度,彷彿隻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傭人。
他點了下頭,示意她說。
秦蘭直起身,雙手有些無措地交握在身前,因為緊張,指尖微微發白。她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聲音放得更輕,帶著明顯的懇求:
“大少爺,我是……知予的母親,秦蘭。”
她自我介紹,儘管她知道厲燼辭肯定認識她。
厲燼辭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
“耽誤大少爺您寶貴的時間,實在是抱歉,萬分抱歉……”
秦蘭連連道歉,然後從製服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嶄新的、還未拆封的智慧手機盒子,雙手捧著,遞到厲燼辭麵前,頭垂得更低,聲音裡充滿了卑微的請求:
“我昨天給知予打電話,她手機關機了……後來聽二夫人說,是手機不小心摔壞了。
我這邊……今天剛好出去,就順便給她買了一部新的……”
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厲燼辭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語氣更加懇切:
“想麻煩大少爺……您能不能……行行好,幫我把這個手機,給她帶過去一下?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但……但知予她一個人在外麵…
手機壞了聯絡不上,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實在是冇辦法了,纔來求大少爺您……”
她說著,眼圈微微有些發紅,聲音也帶上了哽咽,捧著手機盒的雙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厲燼辭的目光,從她泫然欲泣的臉上,移到她手中那個嶄新的手機盒上。那盒子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他看了幾秒,然後,緩緩地伸出手。
修長乾淨的手指,捏住了那個輕薄的手機盒邊緣,從秦蘭微微顫抖的手中,接了過來。
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
但秦蘭卻覺得,那盒子被拿走的瞬間,自己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塊。
“好。”
厲燼辭開口,隻吐出一個簡潔的音節。聲音不高,平淡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
秦蘭卻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驚喜和感激的光芒,她連連彎腰鞠躬,語無倫次:
“多謝大少爺!多謝大少爺!您真是好人!大恩大德,
我……我和知予都記在心裡!知予在那邊,多虧大少爺您照顧了……
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是……”
她感激涕零,幾乎要落下淚來。在她看來,厲燼辭肯接過手機,答應幫忙,已經是莫大的恩典和善意了。
這說明,知予之前說
大少爺看起來……雖然冷淡,但並不難相處。
厲燼辭看著她那副感激不儘、卑微到塵埃裡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弧度短暫得如同錯覺,卻讓他整張俊美的臉,瞬間染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令人心底發寒的意味。
他想起了昨晚。
想起了那個被他扛回房間、哭得撕心裂肺、最後在他身下徹底崩潰昏厥的女孩。
想起了她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和絕望,想起了她肌膚上那些由他親手留下的、鮮豔刺目的痕跡。
聽話?
嗬。
“知予很‘聽話’。”
厲燼辭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和的語調,打斷了秦蘭語無倫次的感謝。
他將那個手機盒,隨意地拿在手中把玩著,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眼前感激涕零的婦人,看到了另一個正在他掌控中掙紮哭泣的靈魂。
“放心。”
他微微側頭,陽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鏡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他看著秦蘭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釋重負的信任和感激,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許。
“我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清晰而緩慢地,吐出最後幾個字,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釘入無人知曉的黑暗深處:
“好好‘照看’她的。”
說完,他不再看秦蘭瞬間愣住、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的表情,也不再停留,轉身,彎腰坐進了早已等候多時的黑色賓利後座。
陳叔關上車門,自己也迅速坐進駕駛位。
引擎發出低沉的啟動聲,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厲家庭院,沿著蜿蜒的盤山路,朝著山下市區的方向駛去。
很快,便消失在鬱鬱蔥蔥的山林拐角,隻留下一縷淡淡的汽車尾氣,在午後的熱浪中迅速消散。
陽光依舊熾烈,照耀著雲山半頂這座奢華而古老的宅邸,將一切映照得明媚耀眼,彷彿所有的陰影、算計、痛苦和絕望,都隻是陽光下微不足道的、瞬間蒸發的水漬。
而在那輛駛向市區的黑色賓利後座。
厲燼辭靠坐在柔軟的椅背上,雙腿交疊,姿態閒適。他將那個嶄新的手機盒拿在手中,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盒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規律的聲響。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陽光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臉上的表情早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與冰冷,隻有鏡片後的眼眸深處,翻湧著一片幽闇莫測的波瀾。
“好好照看她……”
他無聲地重複著剛纔對秦蘭說的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照看?
當然要“好好照看”。
用他厲燼辭的方式。
用她母親欠下的血債,應得的方式。
他打開手機盒,取出裡麵那部嶄新的、螢幕漆黑如鏡的手機。指尖在冰涼的玻璃屏上輕輕劃過。
然後,他隨手按下了側麵的電源鍵。
螢幕亮起,顯示出初始設置的介麵。
他看了一眼,又隨手按滅。將手機重新丟回盒子裡,蓋上盒蓋。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朝著寒汀灣的方向。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溫知予昨晚最後那崩潰無助、哭到幾乎失聲的模樣,以及今早他離開時,她蜷縮在床上、彷彿失去所有生氣的、破碎的輪廓。
“聽話”?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的篤定。
她會“聽話”的。
在他為她精心打造的囚籠裡,在她母親這份“關切”的“幫助”下,在她自己那早已被碾碎的尊嚴和希望之上。
他會讓她,用餘生,好好“贖罪”。
而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