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色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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際歆集團在雲綾的落成剪綵儀式,堪稱今夏雲綾商界最受矚目的盛事。
儀式被安排在傍晚,當夕陽的餘暉為高聳的玻璃幕牆大廈披上一層流金時,大廈前早已鋪就了長長的紅毯,兩側是整齊列隊、手持花束的禮儀人員和高大的安保團隊。
巨大的金色 logo 背景板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無數媒體長槍短炮對準了入口,閃光燈此起彼伏,將這片區域照耀得如同白晝。
厲燼辭作為際歆集團的掌舵人,無疑是今晚絕對的中心。
他比預定時間稍晚一些出現,從一輛加長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中走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特彆定製的午夜藍塔士多禮服,剪裁完美貼合他挺拔的身形,領結是低調的黑色真絲,袖釦換成了鑲嵌著深邃藍寶石的鉑金款式,在燈光下流轉著幽暗神秘的光澤。
金絲眼鏡後的眼眸平靜無波,麵對如潮的閃光燈和媒體的呼喊,他隻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便在助理複林和保鏢的簇擁下,步伐沉穩地踏上紅毯,走向主禮台。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早已習慣被聚焦的從容,也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冰冷的疏離感。
儀式流程精簡而高效。在雲綾市幾位重要領導簡短致辭後,厲燼辭走上主禮台。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將他本就出色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深刻立體。
他站在話筒前,冇有拿講稿,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衣香鬢影、非富即貴的賓客,聲音通過優質的音響設備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感謝各位蒞臨,見證際歆集團歸來。六年前,際歆遠渡重洋,尋求新的生機與發展。
六年間,我們從未忘記根在何處。
今日,際歆重返雲綾,不僅是商業版圖的擴展,更是一份承諾的兌現——
對先輩篳路藍縷的致敬,對這座城市滋養的回報,也是對未來的鄭重啟航。
際歆將以全新的麵貌,立足雲綾,輻射全球,秉承專業、創新、責任的核心價值,與各位合作夥伴攜手,共同開拓更廣闊的天地。未來,敬請期待。”
他的致辭簡潔有力,冇有過多的煽情或誇張,卻字字鏗鏘,充滿了自信與掌控力。尤其是那句“對先輩篳路藍縷的致敬”和“承諾的兌現”,落在不同人耳中,自有不同的分量。
台下掌聲雷動,鎂光燈再次瘋狂閃爍。
剪綵儀式在禮花和香檳塔的映襯下圓滿結束。隨後,盛大的商務晚宴在際歆大廈頂層新啟用的、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全景宴會廳舉行。
宴會廳內,水晶吊燈流光溢彩,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璀璨生輝。
訓練有素的服務生手托銀盤,在衣冠楚楚的賓客間無聲穿梭。
空氣中瀰漫著高級香水、雪茄、美食美酒以及一種無形的、屬於頂級社交場的奢華與算計混雜的氣息。
雲綾叫得上名號的世家、財團掌舵人、各界名流幾乎悉數到場,觥籌交錯,低聲談笑,構成一幅流動的浮世繪。
厲燼辭無疑是全場的焦點。
他周旋於各方來客之間,舉杯,寒暄,接受祝賀,迴應試探。
他的舉止無可挑剔,談吐得體,既能與老一輩的商界耆宿沉穩對話,也能與新生代的精英簡短交流。隻是那份笑意,始終未達眼底,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禮貌而疏離的溫度。
厲賀也來了。
作為厲氏集團的董事長,厲燼辭的父親,他的到場是意料之中,也使得這對父子同框的畫麵,充滿了微妙的張力。
厲賀今晚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頭髮一絲不苟,麵容威嚴,氣場強大。他身邊自然圍攏著不少厲氏多年的合作夥伴和老友。
當厲燼辭與幾位海外合作夥伴短暫交談後,轉身,恰好與正被幾人簇擁著的厲賀對上。
周圍的賓客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交談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這邊。
父子二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短暫地對視。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流竄過。厲賀的臉上露出一個符合場合的、帶著讚許的笑容,朝厲燼辭舉了舉杯。
厲燼辭也微微抬杯,神色平靜。
厲賀主動朝兒子走了兩步,周圍的人也識趣地稍稍散開些,留出看似親近實則更易被觀察的空間。
“阿辭,”
厲賀的聲音不高,帶著長輩的沉穩,目光落在厲燼辭身上,那眼神複雜,有審視,有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或許還有一絲極難捕捉的……如釋重負?
“際歆集團能有今日這般氣象,屹立雲綾,你母親……在天有靈,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刻意提到了劉倩歆。
厲燼辭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杯中的香檳液麪輕輕一晃。
他抬起眼,看向厲賀,鏡片後的眼眸深不見底,嘴角卻緩緩地,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容冇有絲毫溫度,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譏誚。
“這是自然。”
厲燼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近處幾人的耳中,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這是外公和母親一生的心血。我,又怎麼會讓一些……狼子野心、不知饜足的東西,將它吞噬、玷汙?”
他的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厲賀驟然深沉下去的眼睛。
話語裡的指向,尖銳得幾乎不加掩飾。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那幾位尚未完全走遠的賓客,背影都似乎僵硬了一下。
厲賀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過一絲慍怒,但很快被他用更深的威嚴壓了下去。他沉聲道,聲音裡帶著警告和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好了,阿辭。今日是際歆大喜的日子,是開心的事。
不要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熱絡的寒暄聲適時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緊繃。
“厲董!恭喜恭喜!際歆今日落成,可是我們雲綾商界的一大盛事啊!”
一個身材微胖、滿麵紅光、穿著考究西裝的中年男人,攜著一位身著香檳色露肩長裙、妝容精緻、氣質優雅的年輕女子走了過來。
正是權氏集團的董事長權安,以及他的獨生女,剛從法國留學歸來的權瑰。
權安是厲氏多年的重要合作夥伴之一,在房地產和金融領域根基深厚。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周圍不少目光。
厲賀瞬間調整了表情,臉上重新掛起商界領袖慣有的、圓融而威嚴的笑容,迎了上去:
“權總,您能親自過來,蓬蓽生輝。這位是……瑰瑰吧?
都長這麼大了,真是女大十八變,越來越漂亮了,在法國學成歸來,必定是權總的得力助手了。”
“厲叔叔過獎了。”
權瑰落落大方地微笑,聲音清脆,目光在厲賀臉上停留,隨即轉向一旁的厲燼辭,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好奇,但舉止依舊得體。
權安哈哈一笑,拍了拍厲賀的手臂,然後轉向厲燼辭,語氣熱情而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厲董,小厲總
哎呀,真是英雄出少年!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在摸爬滾打呢!
看看際歆如今的局麵,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權總言重了。”
厲燼辭微微頷首,語氣恢複了宴會上慣有的平淡禮貌,聽不出太多情緒,
“權氏是雲綾的基石,際歆初來乍到,以後還有很多需要向權總學習請教的地方。”
“互相學習,互相學習!”
權安笑著舉杯,又示意女兒,
“瑰瑰,來,敬厲總一杯。
以後在雲綾,你們年輕人要多交流,多合作。”
權瑰從侍者盤中端起一杯香檳,上前一步,對厲燼辭舉杯,笑容明媚,目光專注:
“厲總,恭喜。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您如此年輕,就有這樣的成就和格局,實在令人欽佩。希望以後有機會,能向您多多學習。”
她的姿態、言辭都無可挑剔,既表達了恭維,又不顯得過分諂媚,帶著海歸精英特有的自信和主動。
厲燼辭也舉杯,與她的杯沿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叮”聲。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禮貌性地停留了一瞬,聲音依舊平淡:
“權小姐過譽。歡迎回國。”
然而,就在權瑰似乎還想說什麼,厲賀和權安也準備繼續交談時,厲燼辭卻微微側身,對著權安和厲賀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說了句:
“權總,失陪一下。那邊還有幾位客人需要招呼。”
說完,他甚至冇有多看權瑰一眼,便端著酒杯,轉身,朝著宴會廳另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走去。
那裡,席慕正懶洋洋地靠在一根裝飾柱旁,手裡晃著一杯威士忌,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玩世不恭的淺笑,目光饒有趣味地追隨著厲燼辭剛纔的動向,自然也看到了權瑰瞬間黯淡下去、卻又迅速掩飾好的眼神。
厲燼辭走到他身邊,從經過的侍者盤中換了一杯純淨水。
“豔福不淺啊,厲總。”
席慕湊近些,壓低聲音,語氣裡的調侃幾乎要溢位來,目光瞟向不遠處正與父親和厲賀交談、但視線仍不時飄向這邊的權瑰,
“權家這位大小姐,法國頂尖商學院回來的,長得漂亮,家世又好,關鍵是……對您可是青眼有加。
怎麼看,都和你這位新任商界貴胄……般配得很。”
厲燼辭冇有看他,也冇有迴應他的調侃,隻是抿了一口冰水,目光平靜地掃過觥籌交錯的宴會廳,彷彿在審視自己的疆域。
席慕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了口酒,目光與不遠處正望過來的權瑰對上。
權瑰似乎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席慕也極其輕微地、帶著禮貌性質的舉了舉杯迴應。
而就在這時,厲燼辭那低沉而冇什麼情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
“渴了,就多喝幾杯。”
席慕挑眉,收回目光,看向厲燼辭冇什麼表情的側臉,嗤笑一聲:
“行啊,我把你今晚全場酒水都喝完,給你省錢了,行了吧厲總?”
厲燼辭冇再理他。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賓客才陸續散去。送走最後幾位重要的客人,厲燼辭臉上的那層公式化的、禮貌性的溫度,也隨著夜風徹底消散,隻剩下熟悉的冰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黑色的賓利駛入寒汀灣時,已近淩晨。
彆墅裡一片寂靜黑暗,隻有玄關處留了一盞光線極其昏暗的夜燈,勉強勾勒出客廳傢俱的輪廓。
劉姨和陳叔顯然早已休息。
厲燼辭冇有開燈,藉著窗外庭院地燈透進來的微弱光芒,徑直走到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深灰色沙發前。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扯鬆了領結,解開禮服外套最上麵的兩顆鈕釦,然後,隨手將那件價值不菲的禮服外套脫下,扔在了沙發扶手上。
接著,他整個人向後,重重地陷進了沙發柔軟的真皮坐墊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沉沉的吐息。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閉著眼,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回放著晚宴上的畫麵——閃爍的燈光,虛偽的笑容,試探的話語,還有……厲賀那張帶著讚許、卻讓他感到無比噁心和憤怒的臉。
尤其是厲賀提起他母親時的語氣。
——“你母親……在天有靈,一定會很高興的。”
高興?
厲燼辭猛地睜開眼,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冰冷與恨意。幽暗的光線中,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他怎麼配提起母親?
他怎麼敢,用那樣一副虛偽的、慈父般的口吻,提起那個被他間接逼上絕路的女人?
晚宴上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怒意和嘲弄,此刻在寂靜無人的深夜裡,如同掙脫了囚籠的猛獸,肆意衝撞著他的胸腔。
他做的那些噁心事,那些背叛,那些算計,那些在母親病重時與秦蘭的苟且……
他真的以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嗎?
不,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從母親日益加重的病情,到被匆匆送入療養院,再到那最後的、冰冷的結局……以及之後,秦蘭母女迅速被“妥善安置”進厲家。時間線上那些“巧合”,人事上那些疑點,這些年他從未停止追查。
他知道的,遠比厲賀以為的要多得多。
隻是,時機未到。
厲燼辭的呼吸,在黑暗中變得有些粗重。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透客廳的昏暗,投向了彆墅一樓東側,那個房間的方向。
那是溫知予的房間。
此刻,那扇緊閉的房門下方,竟然還隱約透出一線極其微弱、昏黃的光亮。像黑夜中一隻固執的、不肯熄滅的螢火蟲。
淩晨一點了。
她還冇睡。
是在看那些永遠也看不完的律書?
厲燼辭就那樣靠在沙發裡,一動不動,目光定定地鎖著那一道微弱的光線。
那光線很暗,很細,彷彿隨時都會被周遭的黑暗吞噬,卻又異常頑強地存在著,固執地宣告著那個房間裡的生命跡象。
黑暗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隻有那雙眼睛,在微弱的光線反射下,閃爍著一種複雜難辨的幽光。
那裡麵,翻湧著仇恨的冰冷,審視的銳利,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那點微弱光亮莫名牽引的……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那一道微弱的光線,忽然,熄滅了。
徹底的,毫無征兆的,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整個一樓,陷入了完全的、死寂的黑暗。隻有窗外庭院地燈慘白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扭曲的、冰冷的影子。
厲燼辭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在黑暗裡,又靜坐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斬斷什麼的冷硬。
他不再看那個已經徹底黑暗的房間方向,彎腰,撿起扔在扶手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後邁開腳步,朝著二樓的樓梯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彆墅裡清晰響起,平穩,冰冷,冇有絲毫遲疑。
這一次,他的腳步聲中,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一份冰冷的、不容回頭的決絕。
那點曾短暫吸引他目光的、屬於“仇人之女”的微弱螢火,終究,還是被更深沉的夜色吞噬了。
而他選擇的道路,從一開始,就註定與那點微光背道而馳,通向更黑暗、也更冰冷的複仇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