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有棵棗樹 第5章

第5章 學字------------------------------------------，但不是跟秀蘭學。她還不認識秀蘭。，她坐在棗樹下，把大掌櫃給她的賬本翻開。上麵的數字她認得，但字不認得。她指著“進”“出”“盈”“虧”四個字，問她娘。“娘，這念啥？”，搖搖頭。“娘不識字。”，靠在棗樹上。月亮升起來，照在枝乾上，光禿禿的。她想起白天大掌櫃說的話——“隻有把自己的賬算明白了，才能看懂彆人的賬。”她算明白了數字，但看不懂字。那些字像螞蟻，密密麻麻的，她一個都不認識。“要是能識字就好了。”她自言自語。，端了一碗棗枝水。“喝了。早點睡。”“娘，您當年咋不學字？”。“學啥？女孩子家，識了字有啥用？”“有用。”二丫的聲音有點硬，“識字了，就能自己看賬本，不用全靠大掌櫃。就能自己寫信，不用求人。就能……”她頓了頓，“就能活得不一樣。”。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二丫，”她娘終於開口了，“你想學，娘支援你。但娘教不了你。你哥倒是識字，他下次回來，讓他教你。”。他考上苑陵中學以後，一個月纔回來一次。每次回來，匆匆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她冇機會跟他學。“哥忙。”她說，“我自己學。”，她去糧行找大掌櫃。大掌櫃正在打算盤，劈裡啪啦的，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利落。她站在櫃檯前麵，等他打完。

“掌櫃的，我想學字。”

大掌櫃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著她。

“學字？跟誰學？”

“跟您學。”

大掌櫃笑了。“二丫，我教你算賬行，教你認字不行。我認的字也不多，夠用。教不了你。”

二丫的心涼了半截。

“不過，”大掌櫃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遞給她，“這本《千字文》，你拿去。自己看，不認識的字查字典。”

二丫接過書，翻開。密密麻麻的字，一個都不認識。紙都黃了，邊角捲起來，散發著舊書的黴味。

“掌櫃的，我不會查字典。”

大掌櫃想了想，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本字典，放在桌上。“這是《康熙字典》，查字用的。我教你。”

他翻開字典，指著一頁。“你看，這上麵的字是按部首排的。部首就是字的偏旁。比如‘樹’字，左邊是個‘木’，你就去‘木’部找。”

二丫聽得雲裡霧裡。她連部首是什麼都不懂。

大掌櫃看她一臉茫然，歎了口氣。“這樣吧，我先教你幾個簡單的。剩下的，你慢慢學。”

那天下午，大掌櫃教她認了十個字——一、二、三、十、百、千、人、口、手、足。他用毛筆在紙上寫，一筆一畫，端端正正。二丫蹲在地上，用樹枝照著寫。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第十遍的時候，手痠了，但她冇停。

“掌櫃的，這個字念啥？”她指著《千字文》上的第一個字。

“天。天地的天。”

“天。”二丫跟著念，在地上寫。一橫，一橫，一撇，一捺。她寫出來的“天”字，上麵兩橫一樣長，下麵像個“大”，不像天，像個怪物。

“不急。”大掌櫃說，“寫字跟揉麪一樣，得多練。揉多了，麵就軟了。寫多了，手就穩了。”

“這個呢？”她指著第二個字。

“地。天地的地。”

“地。”她在地上寫。左邊一個“土”，右邊一個“也”。土字寫得歪，也字寫得斜，拚在一起，不像地，像一堆亂石。

大掌櫃看著她寫，冇說話。等她寫完了，纔開口。

“二丫，你知道‘天地’是啥意思嗎？”

“天就是天上，地就是地下。”

“對。”大掌櫃點點頭，“天在上，地在下。人活在中間。所以要敬天，敬地，敬人。”

二丫把“天地”兩個字又寫了一遍。這回，她寫的時候，心裡想著大掌櫃的話。敬天，敬地，敬人。她寫出來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她覺得，那兩個字有了分量。

那天晚上，她坐在棗樹下，把大掌櫃教的十個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她娘從屋裡出來，站在旁邊看。

“娘，您看，這是‘人’字。”二丫在地上寫了一個“人”。

她娘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像兩條腿。”

“對。一撇一捺，互相支撐。大掌櫃說的。”

她娘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描那個“人”字。描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指粗粗的，滿是繭子，描出來的線條斷斷續續的。

“二丫，”她忽然說，“你教娘寫。”

二丫愣了一下。“娘，您也想學？”

“學。”她孃的聲音很輕，“學了，就能看懂你寫的字了。”

二丫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忍住了，拿起樹枝，在地上又寫了一個“人”。

“娘，您照著寫。”

她娘接過樹枝，蹲在地上，一筆一畫地寫。手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寫了。

“娘，您寫得好。”

“好啥好。”她娘笑了，“比你寫的差遠了。”

兩個人蹲在棗樹下，一個教，一個學。月亮升到頭頂，照在她們身上，亮堂堂的。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鼓掌。

“娘，您再寫一個‘二’字。”二丫在地上寫了一個“二”。

她娘照著寫。兩橫，一短一長。她寫得比“人”字好。

“這是‘二’，您的二丫的‘二’。”二丫說。

她娘看著那個字，笑了。“二丫，你名字裡的‘二’，就是這個？”

“對。還有‘丫’。”二丫在地上寫了一個“丫”。上麵一個“丶”，下麵一個“丨”，像一根樹枝上長了個芽。

她娘跟著寫。寫完了，看著三個字——“人”“二”“丫”。她看了很久。

“二丫，”她說，“這三個字，是你。”

二丫冇說話。她蹲在地上，看著她娘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認得。那是她娘寫給她的。她心裡暖洋洋的，像喝了碗熱湯。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把今天學的十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她想起她娘蹲在地上寫字的樣子，想起她說“學了，就能看懂你寫的字了”。她忽然覺得，識字不隻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她娘。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明天，還要學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