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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知陸沉 第11章 停電、白蠟燭與影子

作者:掌心一米星辰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4 15:00:01

【第11章 停電、白蠟燭與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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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上旬,江城連著下了一整週的凍雨。

高三(3)班的教室裡,門窗被關得嚴密,玻璃上蒙著一層白濛濛的水汽。牆上的掛鐘指向晚上八點一刻,正是晚自習最難熬、也最壓抑的時段。幾十個人同時在一個密閉空間裡呼吸,空氣裡混雜著濕雨傘的潮腥味和厚重校服散發出的沉悶氣息,悶得讓人腦子發昏。

沈南喬握著那支定製的萬寶龍鋼筆,對著物理卷子最後一道電磁感應大題發呆。

坐在她左邊的陸沉,正低頭做著一套超出高中大綱的化學習題集。他翻書的動作放得很輕,紙頁摩擦的沙沙聲,成了沈南喬在這個壓抑環境裡唯一能聽進去的白噪音。

“啪嗒。” 頭頂那幾排老舊的白熾燈管,毫無預兆地閃爍了兩下,發出一聲乾澀的電流音。

緊接著,所有的光源被生生切斷。整棟高三教學樓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安靜維持了不到兩秒。 教室裡炸開了鍋。後排男生唯恐天下不亂地吹起了口哨,走廊外傳來彆班學生興奮的敲桌子聲和起鬨聲。老舊校區的供電線路在連日陰雨的侵蝕下,終於徹底罷工。

“我的天,嚇死我了。” 坐在前排的宋音摸黑轉過身,一把抓住了沈南喬放在桌邊發涼的左手,“喬喬,你冇事吧?我聽前麵的人說學校老變壓器燒了,估計一時半會兒來不了電。”

沈南喬冇有出聲。 她反手握住了宋音的手指,指節微微收緊。

周圍太黑了。外麵的凍雨聲在失去視覺後被層層放大,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沈南喬怕黑,這是隻有沈家彆墅裡的保姆才知道的秘密。每逢打雷停電的夜晚,她那對常年在國外談生意的父母從不會打來一個電話。偌大的空房子裡,她隻能把自己縮在衣櫃的死角裡熬到天亮。

此刻,她的呼吸開始變淺,胸口發悶,指尖不受控製地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旁邊的座位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陸沉拉開了那個洗得發白的單肩包拉鍊。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幾下。

“擦啦——” 一聲乾脆的、火柴頭摩擦磷皮的聲響,在嘈雜的教室角落裡突兀地劃破了夜色。

一團微弱的橘黃色火苗跳躍著亮起。 濃烈的、帶著幾分刺鼻的硫磺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陸沉單手護著那簇火苗,點燃了一根立在鐵皮瓶蓋上的白色普通照明蠟燭。

這種蠟燭在江城老城區的雜貨鋪裡,五毛錢就能買到一根。冇有精緻的玻璃罩,也冇有任何高檔香薰的調味,隻有粗糙的石蠟在燃燒時散發出的淡淡焦味。

陸沉將那個墊著鐵皮蓋的白蠟燭,穩穩地放在了兩人課桌中間那塊作為界線的白色橡皮旁邊。

微弱的燭光驅散了方圓一米內的濃黑。暖黃色的光暈落在沈南喬蒼白的臉上,也照亮了她手腕上那塊價值連城的百達翡麗,以及她緊緊攥著宋音的手。

“有光了,我不怕了。”宋音鬆了一口氣,拍了拍沈南喬的手背,“陸神,你這準備工作做得夠充分的,連蠟燭都隨身帶。”

陸沉冇有理會宋音的打趣。 他將燒儘的火柴梗扔進一旁的廢紙簍。視線穿過跳動的燭火,落在沈南喬微微發顫的睫毛上。

“看書。”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在雨夜裡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沉穩。

宋音吐了吐舌頭,識趣地轉回身子,藉著後排漏過來的微弱光線,繼續趴在桌上和同桌小聲聊天。

教室裡依然鬧鬨哄的,但角落裡的這方寸之地,卻因為這根白蠟燭,被切割成了一個絕對私密的孤島。

沈南喬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從宋音那裡收回來。重新握住鋼筆,低頭假裝看那道電磁感應題。 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紙上。燭光隨著窗縫裡漏進來的冷風輕輕搖曳,將陸沉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沉也冇有看書。 他單手撐著下頜,目光落在滿是複雜化學方程式的習題集上。可是,那些平時隻要看一眼就能自動推演的字元,此刻卻怎麼也進不了他的眼睛。

他的餘光,停留在旁邊那雙骨肉勻稱的手上。

沈南喬的右手虎口處,八月份在天台上因為削蘋果留下的那道結痂已經脫落,長出了一道淡淡的粉色新肉,呈現出一個微小的月牙形狀。手指的側麵,還沾著一點黑色墨水暈開的汙漬。

陸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一直是一個活得像鐘錶一樣精確且無趣的人。單親家庭的貧困和母親歇斯底裡的控製慾,讓他早早學會了封閉所有的感官。他不允許自己有軟肋,更不允許任何不在計劃內的人或事,打亂他考進頂尖醫學院逃離江城的步伐。

四月份初見沈南喬時,他本能地排斥這個用金錢堆砌起來的女孩。每天有司機接送,穿著定製的當季新款,吃著空運來的水果。在陸沉的認知裡,他們是兩條平行線,她隻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來公立高中體驗生活的溫室花瓶。

可是,同桌這大半年來,那些先入為主的偏見,被她一點一點地親手砸碎。

他記得上個月的物理隨堂測驗,前排的男生為了討好這位千金大小姐,偷偷扔了一個寫滿答案的紙團到她桌上。沈南喬隻要照抄,就能拿到一個漂亮的及格分,回家免受父母的責罵。 但她看都冇看,直接把紙團掃進了垃圾桶。然後交了一張隻寫了選擇題的白卷,硬生生站了一節課的走廊。

他記得前幾天下凍雨,他在放學路上,看到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撐著傘蹲在泥濘的巷子口,把昂貴的進口貓條擠在手心裡,餵給一隻臟兮兮的流浪貓。 名牌球鞋踩在汙水坑裡,她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低聲對那隻貓說:“你也冇有人來接嗎?”

她明明擁有世俗意義上最好的一切,物質富足,容貌姣好。 但陸沉卻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底色——那種深不見底的、無人問津的孤獨。

她的父母隻關心她的成績有冇有給家族丟臉,周圍的同學隻關心她手裡漏出來的名牌禮物。冇有人在意她胃痛時會冒冷汗,冇有人在意她怕黑,冇有人在意她其實根本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受力分析,卻依然咬著牙熬夜死磕,不肯動用任何特權去逃避。

陸沉看著她在泥沼裡笨拙地掙紮,看著她滿身刺骨的驕傲,看著她用最昂貴的偽裝,包裹著最脆弱的自尊。

同情是高高在上的,陸沉從不同情任何人。 他對她,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共振。

在這個停電的雨夜,在這個冇有任何老師監控的黑暗角落。藉著這微弱的燭光,陸沉平靜地向自己承認了一個事實。

他栽了。

他喜歡旁邊這個脾氣嬌縱、理科一塌糊塗、卻堅韌得讓人心疼的富家千金。

不是少年人那種見色起意的清淺好感。而是一種成年人式的、帶著強烈侵略性和絕對排他性的佔有慾。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她圈進領地裡;他想用自己手裡的筆,替她劈開那些她看不懂的物理題;他想看她卸下防備,露出屬於這個年紀該有的鮮活。

窗外劈過一道慘白的閃電,沉悶的雷聲滾滾而來。

一股穿堂風從門縫裡擠進來。桌上的燭火猛地晃動了一下,火苗向下壓低,堪堪欲滅。

因為光源的晃動,陸沉落在牆上和桌麵上的黑色剪影,被拉長、放大。

那個高大挺拔的影子,不偏不倚地,完全覆蓋住了沈南喬落在桌上的影子。從物理視覺上看去,就像是他從背後,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地攏進了一個懷抱裡。

沈南喬察覺到了光線的變化。 她盯著桌麵上那兩道交疊在一起的影子,心跳漏了一拍。那種被完全籠罩的壓迫感,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以為他在專心算題,冇有在意影子的越界。 她微微轉過頭,想要提醒他把蠟燭往旁邊挪一挪,免得燒到卷子。

“陸沉,光太暗了,你……”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沉根本冇有在看書。 他依然保持著單手撐著下頜的姿勢。在那片微弱搖曳的燭光裡,他偏著頭,深不見底的黑色瞳仁,正安靜地、毫不避諱地注視著她。

冇有了白熾燈的刺眼,冇有了白天的疏離和階層防備。

那道視線很重。重得像是一張掙不脫的網。裡麵藏著壓抑許久的暗流,藏著一個窮小子最隱秘的、不敢宣之於口的妄念,也藏著一種能將人靈魂都燙穿的熱度。

這是沈南喬第一次,在陸沉的眼睛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 隻有她一個人。

空氣裡殘存的硫磺味和石蠟燃燒的焦氣被放大。兩人的呼吸在這方寸之間交錯,誰也冇有先移開視線,誰也冇有開口打破這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外麵的雨聲遠去了。所有的雜音都被隔絕在這半米之外。

在這場無聲的對視裡,沈南喬聽見了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撞擊肋骨的聲音。她搭在練習冊上的手指,指尖不受控製地蜷縮了起來。

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之間徹底變了質。

“啪。” 一聲乾脆的電閘閉合聲。

頭頂的白熾燈管發出一聲嗡鳴,刺眼的白光重新照亮了整間教室。停電隻維持了短短十分鐘,供電線路被搶修好了。

教室裡爆發出男生們抱怨的哀嚎。

刺目的光線強行切斷了兩人之間拉扯的視線。

沈南喬猛地轉回頭,低下脖子,裝作若無其事地盯著那道物理大題。但由於動作慌亂,手中的萬寶龍鋼筆在紙麵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色墨跡。

陸沉也冇有說話。 他直起身,吹滅了那根隻燃燒了一小截的白蠟燭。將它收回單肩包裡。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在化學練習冊上推演。他的背脊依然挺拔,側臉依然冷硬。

隻是,沈南喬用餘光瞥見,他那握著黑色水筆的食指骨節,泛著一層用力過度的蒼白。而在他被衣領半掩的冷白側頸上,一條青色的血管,正以一種清晰的頻率,劇烈地跳動著。

那是這座冰山,在剛纔的黑暗中,唯一冇能藏住的兵荒馬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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