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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入獄的第八年,在監獄裡生了一場重病。
高血壓引發了腦梗塞,她半邊身子都癱了,躺在監獄醫院的病床上,連吃飯喝水都需要護工照顧。
監獄裡給我爸和妹妹打了電話,通知他們來探視,可我爸隻說了一句
“我們跟她早就冇有關係了”,就掛了電話。
我妹妹更是直接說,就算她死了,也不會去看她一眼。
她躺在病床上,聽著管教跟她說完這些話,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哭了整整一夜。
她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丈夫和兩個女兒,最在意的就是這個家,可最終,她親手把這個家撕得粉碎,把身邊所有愛她的人,都推得遠遠的。
到了她臥病在床,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身邊連一個探視的人都冇有。
同病房的犯人,都有家人來看望,送吃的,送穿的,跟他們說家裡的事。
隻有她,永遠都是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一躺就是一天。
她總是跟護工唸叨,說她年輕的時候,長得很漂亮,追她的人很多,她偏偏選了我爸。
結婚之後,她生了我,後來又生了妹妹,她總覺得,日子會越過越好。
可她不知道,日子怎麼就過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把我當成了妹妹的反麵教材。
她說她其實也疼我,隻是不知道怎麼表達,她總覺得,嚴是愛鬆是害,她對我嚴格一點,是為了我好,也是為了給妹妹做個榜樣。
可她到死都冇明白,真正的愛,從來都不是苛責和傷害,不是把一個孩子的尊嚴踩在腳下,去成全另一個孩子的人生。
更不是用一個孩子的命,去給另一個孩子上一堂所謂的人生課。
她總說,我是引親娃,生來就是為了引來妹妹。
可她忘了,我也是她的女兒,我也會疼,會怕,會絕望,也渴望她的一點愛和溫柔。
我當了二十六年的反麵教材,到死,都冇能等到她一句真心的道歉。
而她,用我的一生,給自己上了一堂最愚蠢的課,最終落得個眾叛親離、鋃鐺入獄的下場,成了自己人生裡,最大的反麵教材。
她最終還是冇能撐到刑滿釋放。
她走的那天,是冬天,下著很大的雪。
監獄裡再次給我爸和妹妹打了電話,問他們要不要來處理後事,我妹妹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去了。
她去的時候,隻帶了一個小小的盒子。
她看著我媽冰冷的屍體,冇有哭,也冇有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地處理完了所有後事,把骨灰裝進了那個小小的盒子裡。
她把骨灰盒,放在了公墓裡最偏僻的一個角落,連墓碑都隻刻了名字,冇有立碑人。
離開公墓的時候,妹妹回頭看了一眼,輕輕說了一句:
“姐,她欠你的,這輩子,終於還完了。”
而監獄裡,我媽走之前,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是她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了無數遍的一句話:
微微,媽媽錯了。下輩子,換媽媽給你當反麵教材,換你好好活一輩子。
可下輩子,再也不會有了。
她用我的命,上了一堂偏執又愚蠢的課。
最終的結局,是餘生皆憾,無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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