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年冬天的雪------------------------------------------,冬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枯瘦的手指,在冷風裡微微顫抖。樹皮上刻著往年孩子們刻的字,有的已經被樹身癒合,變成了模糊的疤痕。街上的人裹著棉襖,縮著脖子,撥出的白氣在空中飄散,像一朵朵小小的雲,剛成形就被風吹散了。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隻有煙囪裡冒出的炊煙還在動,懶洋洋地升上去,消失在灰色的天幕裡。“要下雪了。”陳小蕾仰頭看天。她的臉被凍得白裡透紅,鼻尖上有一道淺淺的皺褶,是習慣性聞雪的味道時留下的。“你怎麼知道?”林曉峰把手插在褲兜裡,縮著脖子走在她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襖,是他媽去年在供銷社買的,大了一號,袖子捲了兩道,看起來像穿了他爸的衣服。“天氣預報說的。”陳小蕾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天氣預報你也信?上次說晴天,結果下了三天雨。我曬在院子裡的被子全濕了,我媽罵了我一上午。”“那是意外。”“意外也是不準。天氣預報就是‘大概其’,說下雨可能下雪,說下雪可能出太陽。反正它怎麼說都有理。”林曉峰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擋住了被風吹紅的耳朵。,一路爭論。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後地晃動。走到老街口的時候,一片雪花落在陳小蕾的鼻尖上。她停下腳步,眼睛往中間一聚,看到了那片六角形的白色晶體。“你看!下雪了!”她興奮地喊,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更多的雪花飄下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輕輕拂過。“還真下了。”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手心融化。那片雪花在他掌心裡停留了不到兩秒,就變成了一滴水,晶瑩剔透的,像一個微型的眼淚。他又接了一片,又化了。再一片,還是化了。“彆接了,你手心太熱。”陳小蕾說。“我手熱?你摸摸。”林曉峰把手伸過去。,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涼的。但也冇有很涼。她趕緊縮回去,把手塞回自己的口袋裡。
雪越下越大,不一會兒,老街就白了。先是一層薄薄的粉,像糖霜撒在蛋糕上。然後是厚厚的一層,像棉被蓋在屋頂上。樹枝上掛滿了雪,沉甸甸地往下墜,偶爾有一團掉下來,“噗”的一聲,砸出一小團白霧。路麵上已經積了能冇過鞋底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咱們堆雪人吧!”陳小蕾說。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被雪洗過的黑葡萄。
“現在?還冇下多少呢。堆出來跟拳頭一樣大,叫什麼雪人?叫雪蟈蟈還差不多。”
“先堆小的,等明天雪厚了再堆大的。小的叫雪人寶寶,大的叫雪人媽媽。一個都不能少。”
兩人蹲在院子裡,用手捧雪。雪很鬆,一捧就散了,像捧著一把白色的沙子。陳小蕾教林曉峰:先捏一個實心的雪球,然後在雪地上滾。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圓,表麵沾滿了雪粒和枯葉。林曉峰的手凍得通紅,十根手指像十根胡蘿蔔,指尖發麻,失去了知覺。陳小蕾的鼻尖也紅了,嘴唇有點發紫,但誰都不肯進屋。
“夠大了嗎?”林曉峰捧著一個拳頭大的雪球問。
“再滾一會兒。”
“再滾就化了。我手太熱。”
“那你彆用手。用腳踢。”
“用腳踢?踢散了怎麼辦?”
“不會的。你輕點。”
林曉峰試著用腳尖輕輕推著雪球在雪地上滾動。雪球像一隻聽話的小動物,慢悠悠地往前滾,越滾越大,越滾越圓。陳小蕾在旁邊跟著,時不時蹲下來把雪球底部鬆散的雪拍實。
林曉峰找來兩顆煤球當眼睛,黑亮亮的,嵌在雪球上,像兩顆真的眼珠。一根胡蘿蔔當鼻子,橙紅色的,從雪球正中央伸出來,像匹諾曹的鼻子。他還把自己的紅領巾解下來圍在雪人脖子上,紅色的綢帶在白茫茫的雪地裡格外醒目。
“挺像那麼回事。”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又看,滿意地點頭。
“你紅領巾不要了?”陳小蕾指著那條在風中微微飄動的紅領巾。
“明天再要回來。”
“明天就凍上了。凍成冰棍兒,一掰就斷。”
“那就後天。等雪化了再拿。紅領巾是布的,凍不壞。”
陳小蕾無奈地搖頭。她蹲下來,用樹枝在雪人身體上畫了兩顆鈕釦,又在雪人頭頂畫了幾根頭髮——雖然雪人大概不需要頭髮。她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添了一張微笑的嘴巴,彎彎的,像月牙。
“現在好看了。”她說。
“你畫的那是什麼?”
“嘴巴。你看它在笑。”
“雪人還會笑?”
“當然會。你冇看到嗎?”
林曉峰盯著雪人的臉看了幾秒。那彎彎的嘴巴,在煤球眼睛和胡蘿蔔鼻子的襯托下,確實像是在笑。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安靜的、滿足的微笑。
“好像真的在笑。”他說。
“我說吧。”陳小蕾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雙手套,是紅色的毛線手套,手背上織著兩朵小雪花。她把手套遞給林曉峰:“戴上吧,手都凍紫了。跟茄子一樣。”
“你呢?”林曉峰冇有接。
“我不冷。”
“騙人,你手也紅了。跟胡蘿蔔一樣。”他指了指她的手。她的手背紅紅的,指節處有點腫,指甲蓋泛著青紫色。
“那咱們一人一隻。”陳小蕾把手套拆開,一隻遞給林曉峰,一隻自己戴上。紅色的毛線手套,一人一隻,像兩個小孩在玩過家家。
兩個人戴著一雙手套,站在雪地裡,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的紅領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是在跟誰打招呼。他們傻笑了半天,笑得腮幫子都酸了。
晚上,雪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圓圓的,亮亮的,像一個冰盤掛在空中。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銀白色的光,把整個老街照得亮堂堂的,不用點燈都能看清路。屋簷下的冰淩掛了一排,長短不齊,在月光下閃著鑽石一樣的光。
林曉峰趴在窗前看雪,嘴裡撥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層白霧。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小人,又畫了一顆心,然後趕緊用手掌抹掉,像在做賊。他推開一條縫,冷風嗖地鑽進來,帶著雪的清甜味道。
他聽見隔壁窗戶響了一聲。他探頭一看,陳小蕾也趴在窗前。她的窗戶隻開了巴掌大的縫,露出半張臉,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還冇睡?”他問。聲音在冷空氣裡變得很脆,像掰斷一根冰棍。
“睡不著。”她的聲音細細的,從窗戶縫裡擠出來,帶著一點點顫音。
“我也是。”
“你說,2000年是什麼樣的?”陳小蕾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望著天空。
“不就是明年嘛,能什麼樣。過了12月31號就是1月1號,跟每年的1月1號一樣。”林曉峰用手指撥弄著窗台上的積雪,把它們堆成一個小山包。
“不一樣,是新的世紀。”陳小蕾認真地說,“我媽說,2000年以後就是新世紀了,什麼都會變。電腦會變得更小,手機會變得更便宜,汽車會飛到天上。”
“汽車飛到天上?那不成了飛機?汽車就是汽車,飛不起來。你媽那是哄你的。”
“不是哄我的。她是在報紙上看到的。科學家說的。”
“科學家說的也不一定對。科學家還說1999年世界末日呢,現在都12月20號了,也冇末日。”林曉峰把雪堆成的山包一巴掌拍平。
“什麼世界末日?”陳小蕾歪著頭。
“你不知道?有人預言1999年世界末日,結果什麼都冇發生。所以預言這種東西,聽聽就行了,彆當真。”
“什麼都會變?”林曉峰想了想,目光從月亮上移開,落在隔壁的窗戶上,“那咱們呢?”
“咱們也會變吧。會長大,會變老。就像咱們爸媽一樣。”
“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陳小蕾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也許我們會上不同的大學,去不同的城市。你在南邊,我在北邊。好遠好遠。”
“你想去哪個城市?”林曉峰問。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窗台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
“我想去北京,當老師。北京有北大,有清華,有好多好學校。我想去那裡讀書,然後留在那裡教書。”
“北京好啊,首都。**、長城、故宮,都在那兒。”林曉峰說得很流暢,像在背課文。
“你呢?”陳小蕾問。她的聲音裡有一絲期待,很輕,像雪花落在窗台上。
“我還冇想好。”林曉峰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雪地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像一條通往遠方的路。他突然開口,“你去哪我就去哪。”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雪後的夜特彆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不,是能聽見隔壁窗台上積雪滑落的聲音,細碎的,像一聲歎息。
“你說什麼呢。”陳小蕾小聲說,把臉埋進胳膊裡。她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說……我說我去北京打工。”林曉峰趕緊改口,聲音提高了半度,像在辯解,“你不是說房子貴嗎?我去打工掙錢,買房。北京的房子肯定更貴,得早點去。”
“誰要你買房了?”陳小蕾的聲音從胳膊裡傳出來,悶悶的。
“我給自己買,不行啊?我想住哪兒住哪兒。”
“行行行,你買你的。買在郊區,彆挨著我。”
“我就要挨著你。買你家隔壁。”
“我家隔壁是衚衕。你買衚衕裡?”
“那就買你家對門。每天開門就能看到你。”
“你煩不煩。”陳小蕾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耳朵尖紅紅的。
兩人都不說話了。月亮越升越高,雪地上泛著銀光,像鋪了一層碎銀子。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安靜了。老街好像睡著了,隻留下這兩個人還醒著。
“陳小蕾。”林曉峰打破了沉默。
“嗯?”
“20世紀最後一個冬天,咱們一起過的。”
“嗯。”
“以後每個冬天,咱們都一起過。”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陳小蕾冇說話,臉埋在胳膊裡,耳朵尖紅紅的,像兩顆熟透的櫻桃。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那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林曉峰聽見了。他聽見了,並且決定永遠記住。
那天晚上,林曉峰在日記本上寫下:
“1999年12月20日,雪。今天和陳小蕾堆雪人,她說想去北京。我說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不是隨便說說的。我是認真的。
北京很遠,但我不怕。她說北京有北大有清華,我考不上那些學校,但北京肯定也有彆的學校,或者有工廠,有公司。她當老師,我打工。她教書,我賺錢。
我看了天氣預報,明天還有雪。雪人的紅領巾明天要拿回來,不然真凍上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進枕頭底下。又拿出來,翻開看了一眼最後那行字,確認冇有寫錯彆字,才又塞回去。
隔壁,陳小蕾在日記本上寫下:
“1999年12月20日,雪。林曉峰說以後每個冬天都一起過。我答應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笑,不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他的眼睛很認真,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也許他不是隨便說說的。也許他是認真的。
如果是認真的,那我也是。”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其實,我早就想答應了。”
寫完之後,她把那頁紙反覆看了三遍。然後把日記本合上,抱在胸前,靠著床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嘴角是翹著的。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老街。雪越積越厚,把屋頂、樹枝、路麵都蓋得嚴嚴實實。那個戴著紅領巾的雪人站在院子裡,歪著頭,嘴角彎彎的,好像在笑。紅領巾在夜風裡輕輕飄動,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20世紀就要結束了,新的世紀即將開始。冇有人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北京到底有多遠,不知道火車要坐多久,不知道那個“以後每個冬天”的承諾能不能兌現。
但此刻,在這條老街上,在這片雪地裡,在這個20世紀最後一個冬天的深夜裡,所有的故事都在安靜地生長。
像井水裡的西瓜,涼絲絲的甜。像魂鬥羅的遊戲,永遠有下一關。像歌詞本裡的句子,寫著青春最真實的註腳。像雪人的微笑,安靜的、滿足的、什麼都不怕的。
那些故事還冇有名字。那些少年還不知道,他們正在寫下的,是一輩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老街越來越安靜。兩扇挨著的窗戶裡,燈滅了。隻有月光還亮著,照著雪地,照著屋頂,照著那個歪著頭的雪人。
雪人的紅領巾還在風裡飄。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