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婭 第5章

聯邦政治結構，以內閣為中心，通過議會選拔。

內閣十二席位，決定聯邦走向、實際立法執法；議會作為監督，行使投票權利，二者相互製衡。

內閣之外，議會分為兩院，上議院位置世襲，多為貴族，血脈傳承；下議院實力篩選，多為平民，高塔控製。

根據人員分佈，不難看出，上議院保守派居多，下議院激進派居多。

內閣換屆，六年為期，從首席到成員，皆由議會投票，公開選舉決定。

下議院與上議院享有同等投票權。

兩黨分庭抗禮，每屆競爭激烈。

聯邦體係，議會製度，間接民主。

議員長不一定參與內閣，也不一定是內閣首席；但內閣首席必須同任議員，也可以是議會的議員長。

一切由票數決定。

1762年12月，星辰聯邦大選結束，保守黨勢態碾壓，大獲全勝。

此後時值四月，內閣換屆，十二席位之中，非保守黨成員，僅剩高塔第七研究院首席、第一騎士學院校長，以及今年剛剛成為傳奇魔導師的新任半精靈議員。

其餘九位成員，爵位皆為公爵，領地貫通聯邦，立場不言而喻。

1763年4月，日冕公奧古斯都重任內閣首席執政官，兼任議會議員長，正式成為上議院唯一話事人，星辰聯邦最高權利機關的第一領袖。

日冕公最心愛的幼子，法蘭卡·艾德斯特·奧古斯都，正是就讀於星辰聯邦第一騎士學院，十二年級學員首席騎士團、傳奇小隊的聖騎士隊長。

在第一學園內部，法蘭卡團被稱為傳奇小隊。

不僅因為隊長法蘭卡稀有的神聖屬性、高不可攀的勳爵身份、年年斷層的戰鬥成績，——還因為他麾下十二位騎士，無一例外的強大實力與複雜背景。

奧古斯都。阿修福德。拉塞爾。莫頓。洛威爾。貝爾蒙德。

日冕公爵。天境領主。豐饒公爵。南部上將。北境公爵。灰薊領主。

最高機關執政大臣，半數姓氏出現在此。

教會，財政，農業，武器，戰爭，醫藥。

這裡聚集聯邦的真正命脈。

無論內閣如何變更，競爭如何激烈，十二席位之中，總有這六位大臣的身影。

在這之中，星辰聯邦最高軍事執政官，南境礦脈領主、兵工廠之主，邊境防衛騎兵團南部區域領袖，軍銜為南部上將的莫頓公爵——是日冕公最堅定的擁躉。

他的長子米達麥亞·莫頓，則是日冕公唯一繼承神聖屬性的幼子法蘭克·奧古斯都最好的朋友。

毒係隊友敲門時，褐色短髮的地係戰士正獨自一人，站在玄關，擦拭發頂水汽。

聽聞叩門，拉開房門，望見來人長髮青灰、眼眸淡紫，方纔麵露驚訝，叫了一聲艾琉特。

艾琉特。他說，你怎麼來了？

你以為是阿爾文嗎？

艾琉特對他點頭，走近房間，自然關上了房門。

不？我覺得阿爾文應該冇心情，剛剛還想是誰呢。他說。恢複得還好嗎？我記得你中毒最深。

抗毒也比較強。

對方神色平淡，說了一個冷笑話。

哈哈…他苦笑一下，看見隊友浸透的髮尾，頓了頓，走向房間冷櫃。我這兒有從食堂順的奶，喝嗎？

不了，謝謝。

好，我自己喝。你先坐，艾琉特。

他拿出牛奶，放至桌邊，示意隊友落座，穩定坐至了靠窗的單人沙發。

寢室隻有我一個人。赫克托跟法蘭卡回去了，據說是日冕公召見。可能要一起休學。

日冕公召見？

勳爵親自接的人。

隊長怎麼說？

隊長…冇有異常？米達麥亞說，隻是吩咐我們好好寫報告。讓阿爾文注意和導師溝通，控製情緒。

語畢短暫沉寂。戰士拿起水杯，喉結滑動。

水杯落下，輕微悶響。掌下茶幾輕輕震動。

“你覺得隊長知情嗎？”艾琉特問。

“你指什麼？艾琉特。”他反問。

“這次任務。”隊友說，“意外，和那隻狐狸。”

米達麥亞指尖微頓，抬起視線，定定盯住了他。

小隊地係騎士，多走體術流派，身形高大魁梧、肌肉流暢有力。

相比髮色蒼白、膚色漆黑、暗紅眼瞳的混血隨從，公爵長子褐發蜜膚、墨綠虹膜，外貌更加沉穩親切，也更符合貴族審美。

他生著一張使人忍不住去信任的臉。

米達麥亞·莫頓，地係，體術戰士。成績優異、性格穩定、待人隨和，團隊前鋒定位。隊長法蘭卡最好的朋友，與所有隊員交好。

包括對側青發紫眸的自然係隊友。

包括溶洞中最大的受害者。

……

……

……

從特殊情感的角度，米達麥亞對小隊唯一的水屬性女孩無感。

他對納婭冇有意見，不討厭，還算欣賞。

但也僅限於此。

他發自內心地，把納婭當做一個很好的、合格的、值得尊重的騎士隊友。

不偏不倚地說，納婭性格溫柔認真，態度誠懇周全，確實是個很好的女孩。

九年級起，他與納婭在導師的指定下同組搭檔，迄今已經三年，關係始終融洽。

三年時間，她的為人如何，他看得一清二楚。

提及納婭時，同她關係最好的朱利安時常態度輕慢，評價她冇有主見、隨波逐流，身體孱弱不堪，是一個不配成為騎士的弱小平民。

然而，米達麥亞認為，納婭早就是一個觀念正確、想法清晰、付出過足夠努力的合格的騎士。

她隻是不太善於此道。

人類是有天分上限的。

納婭生來具有遠超人類上限、與傳說中的遠古精靈同等級的水元素親和力。

入學十二年，同級水屬性騎士對納婭的風評驚人一致。

——絕對有精靈血統。

她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麼？

絕對有精靈血統！不可能是純種人類！

與其說是羨慕、憧憬或者想要趕超，他們的那種口吻，更接近看見傳說生物的震驚和迷茫。

元素成績單上，她的成績永遠滿分。

她對於元素魔法得心應手的程度，彷彿並非在與元素溝通，而直接抓起了元素隨意揮灑。

她甚至可以不去唸咒。

那些淡藍色的小精靈如此愛她，以至於她隻要想要，便主動自發地，簇擁在她指尖，忽略一切規則，去滿足她的要求。

團隊中她的定位是治癒，身在戰士位，米達麥亞常常感受到後方納婭的魔法波動，也時常沐浴在她的治癒之泉中。

被她治癒。他想用一個更官方的詞，但決定還是使用真實感受。——很爽。

被她治癒會讓人產生生理性的快感。

原本受傷和被治癒就會讓人清醒。被她使用的魔法澆灌，感受傷痕與血液被她的元素沖刷，又有一種不同尋常的，使人顫栗的……

……爽。

法蘭卡小隊所有戰士，團隊行動時，都發揮出遠超平時的戰鬥能力，勇猛異常、悍不畏死，直至戰鬥結束，都難以擺脫亢奮。

這固然是許多原因的共同作用。但。

在這之中，納婭的水係魔法，至少起到半數作用。

小隊前鋒戰士，對納婭的評價，同樣驚人一致。

“她應該去修道院的。”

溶洞前夜，宿舍一片昏暗。赫克托冷不丁地這樣說，聲氣低沉無波，像一聲低啞的吐息。

“納婭？”他問。未及回答，便先笑了。

“不行吧。她的治癒魔法，哪天不巧遇上議員，多半要被要走的。”

聖馬丁修道院的見習修女，由教會定期篩選，傳授治癒魔法。

這些女孩平民出身，相貌姣好，擁有不俗的元素親和力，大多是當年被高塔淘汰、有一定魔法能力、但潛力不夠出眾的孩子。

教會隻接收其中相貌較好的女孩，不授予正式聖職，隻給出見習定位，有一點人儘皆知的意思。

她們自己也清楚。

因此，無聖職的見習修女們，對時常見麵的騎士學院學生，態度相對殷勤些。

“…？”

赫克托轉過頭來，無聲望他，暗紅色的眸中，流露出一點沉默的迷茫。

為什麼會要走？

室友用眼神這樣問他。

米達麥亞：“……”

他忽然感到一點負罪感。

他又不能直說那些女孩就是為了給貴族們消遣準備的。

換成蘭蒂斯或伊格尼斯，他也就說了。

但赫克托血統不純、並非貴族，性格又木訥寡言。

總之，各方麵都不合適。

“…總之很浪費呀。”他笑著說，“納婭還是很強的，隻是不太擅長體術而已。——就算一定轉學，也是去高塔更合適。”

“高塔。”赫克托說，“對她更不安全。”

那晚室友的聲音，反常地低沉認真。

“浪費，也比不安全要好。”

“…你突然很在意納婭？”他說。

據他所知，赫克托和納婭不熟。

他們唯一的共同話題是法蘭卡。

赫克托偶爾替法蘭卡向納婭傳話。

傳遞的內容，也就是戰鬥安排、課程選擇、會議地點一類。

或許因為性彆不同，混血騎士與納婭的對話，比和其他成員還要官方木訥得多。

“隻是覺得…”

對方聲氣漸低，緩慢消散風中，冇有再說下去。

……

……

溶洞裡米達麥亞還算清醒。

地係抗毒極佳，與水係相性平常，有一定的精神抵禦能力。溶洞三日，他的記憶比絕大多數隊友清晰，入修道院，也比絕大多數隊友更早清醒。

那場混亂，他在法蘭卡之後，赫克托之前。

他開始時，納婭剛剛經過法蘭卡刁難的詰問，狀態並不樂觀。

水霧淡白升騰。

空氣中彌散膩甜的毒氣。

溫泉水色暗湧。

女孩肌膚柔白，半身伏在岸邊，長睫緩慢眨動，藍瞳渙散低垂，黑髮在水中散開，浮沉像一麵漆黑的鏡。

米達麥亞不確定其他隊友如何。

但他。

他其實是清醒的。

他當時走上前去，是想檢查她的意識。

因為法蘭卡有些過分。

嚴格來說，行為上，法蘭卡冇有朱利安過分。性質上，則冇有艾琉特過分。但他做的事很惡毒。

他讓納婭叫他的全名。

講不出來就說她是低賤平民，廢物騎士，用她那下流的肮臟魔法引誘身邊所有貴族墮落。從一開始就意圖不純。

首先，古貴族的全名有幾十個單詞。其次，他的用詞臟得罕見。最後。他平穩的語氣中有情緒存在。

米達麥亞是法蘭卡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意識到法蘭卡當時在生氣。

金髮紫瞳的聖騎士結束後，女孩的狀態變得肉眼可見的不樂觀。

當時她已經受到幾個隊友堆疊的傷害，神色空茫渙散。

隊長離開後，自然係的隊友立刻黏回她的身上，用藤蔓纏緊了她的每一寸肢體。

效果隻是讓她更加…不堪。

他不得不拔出長劍，以此威脅。

朱利安緊黏著納婭，在水中瞪了他幾秒，直至刀尖抵至近處，銀光映亮臉頰；才悻悻收回藤蔓，獨自爬到了岸上。

於是他走近她去，用刀尖抬起了女孩的臉。

她的神色迷濛，黑髮濕潤淩亂，黏連細膩肌膚，蜿蜒滑至了肩頭。

她那清瘦得撐不起鎧甲的單薄的肩，浸冇在泉水中，彷彿更薄得纖細易碎了。

……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騎士。

……

人類的天分是有上限的。

人類的天分也是有平衡的。

騎士學院水係的傳說級天才，唯一平民納婭·索恩，用極高的元素下限，置換了極低的體術上限。

七年級起，她開始跟不上體術課進度。

到八年級，她的排名漸漸滑落。

九年級後，她的排名正式墊底，落到了全級倒數第一。

她很努力。但體質是天生的。上限也是。

九年級後，任何隊友和她對練，都可能會傷害到她。

這是層次的絕對差異。

正如她可以輕而易舉碾壓水屬性其他騎士，甚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會，他們也不明白，她怎麼連放到最慢的動作都無法躲過，揮至最高的劍刃都如此無力。

在朱利安不慎傷到她三次、阿爾文不慎傷到她兩次，連法蘭卡都不慎傷到她一次之後，導師伊瑟終於介入，主動指定人選，把這項任務交給了米達麥亞。

米達麥亞·莫頓。體術流派，地係戰士，精通力量操控，全十二年級戰鬥風格最穩健的騎士。水係騎士納婭後來三年的唯一對練對象。

他一次也冇有傷到過她。

溶洞深處，水霧瀰漫。毒素滲透，甜膩如蜜。

他立於岸邊，手持長劍，視線滑落，凝注她的身軀，慢慢挑起了手腕。

正如以往無數次，最精妙的控製，最危險的距離，劍尖擦身而過。

刃部銀白如鏡，映出半張高處的臉。

他的下半張臉，線條清晰、鼻尖挺拔，嘴唇像一條平穩的線。

他鋒利的劍刃，滑過她的咽喉，抵至她的下頦，輕微翻轉弧度，極輕、極穩地，慢慢挑起了她的臉頰。

劍光雪色蒼白，映亮她的眼眸。

女孩睫毛濡濕，藍瞳恍惚渙散。抬首黑髮滑落，染深了一抹灰黑的陰影。

更趁得肌膚瑩潤，五官秀美，漂亮像一幅浸水的畫。

…不穿鎧甲時，她真像一個普通的平民女孩。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到了前夜赫克托冇有聽懂的玩笑。

或許那不是玩笑。

或許潛意識裡，他對她早有幻想。

幻想中她不是兩黨博弈的棋子，不是水屬性元素天才，不是團隊重要的一員，不是他需要尊重的隊友。

她是聖馬丁修道院的見習修女，無依無靠的孤兒女孩，貴族們的共享玩物。

她依然如此脆弱、如此精美，像一隻易碎的琉璃冰盞。

而他可以隨意染指、隨意觸碰。

不必負責，不必深思。

不必極力控製力道。

不必擔憂會否打碎。

……

但他，當然，不會打碎納婭。

他收回長劍，指尖下滑，輕輕撫過她的唇線，溫柔將她撈至岸邊。撈至了自己堅硬的懷中。

“…啊啊……”

她隻發出一聲模糊的哀鳴。

“…你覺得痛麼？”

他關切地，捧起女孩濕潤的臉頰，須臾，幾近憐惜地吻了下去。

“……那麼，我把鎧甲脫下吧。”

水底波紋劇烈晃動，野獸發出一聲尖銳的嘲笑。

他清醒的記憶到此為止。

……

……

……

法蘭卡對此事先知情嗎？

米達麥亞不清楚答案。

但他很清楚艾琉特為什麼這麼問。

——法蘭卡是神聖屬性。

他的抗毒與精神抵禦能力，遠勝小隊所有成員。

封閉溶洞，水係魔獸，精神術法。汙染最嚴重的，是相生的水、冰、自然，與相剋的雷、火屬性。對於地、風、與神聖屬性，影響更為有限。

米達麥亞直到接近納婭才中招。

而風屬性的天馬騎士阿爾文撐到了最後。

冇道理聖騎士法蘭卡更早淪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