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回到學校,納婭的思緒,就好像飄在空中一樣。
一半是正常課業的狀態,一半是溶洞三日的恍惚。
昨日回到宿舍,阿爾文吻她的時候,她其實就意識到什麼了。
她隻是忘了,又不是傻。
倘若他吻得更自然、更坦蕩,像溶洞裡那三天,她也能相信些。
可他親吻她時,指尖在微微發抖。
後來雙唇相接,他慢慢將她壓在沙發,再去碰她的腰,半扶著她去深吻,心跳與呼吸的頻率,都變得幾近吵鬨。
相識十年,阿爾文又什麼時候那樣緊張呢?
她當時便模模糊糊明白了。
這不是一件尋常的事。
他們對她做的,是比她意識到的,更過分很多倍的事。
她這麼想著,推理到達彼岸,意識卻還懶洋洋地,停留在遙遠的此岸。
也冇必要想太多吧。
他親吻她的脖頸時,她飄飄忽忽地想。
她其實並不討厭這種事。
她討厭的,是他們強迫她、凝視她、以她的不堪取樂,讓她筋疲力竭卻感到愉悅。
她討厭他們單方麵的快樂,卻讓她成為唯一的受害者。
倘若她也愉悅,她有什麼理由討厭呢?
再說,她確實也喜歡被觸碰。
她喜歡被觸碰、被需要,被喜歡的人關注,被信任的人擁抱。這方麵的觸碰、需要、關注和擁抱,她也喜歡。
她是這麼想的。
意識還鬆散地飄忽。
他的指尖下滑,試探更進一步時,卻不受控地繃緊,眼眸微微睜大,蜷縮弓起腰身,手臂繃緊、半撐起身,緊緊攥著沙發絨布,發出了像應激劇烈的喘息。
喘了近半分鐘,纔在身邊人慌亂拿紙的動作中,聽見了重疊的哭聲。
對不起,對不起納婭,我們隻是想——對不起!彆哭了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嗚……
給她拿紙擦眼淚的那個人,一麵捏著紙團,觸碰她的臉頰,一麵又一次輕易地崩潰了。
他的臉壓在她的頸窩,眼淚是滾燙的。
這個人,究竟在哭什麼呢?
她既感到疲憊,又產生一點不自覺的厭煩。
她最不能理解朱利安。
其他人或許受到精神控製,但朱利安。
她瞭解他。
他受到的影響微乎其微。
他怎麼能做到,在裡麵像一個劊子手,興奮到眼珠翠綠,完全配合法蘭卡的一切奇思妙想,將他的每一句話奉為圭臬,又將她的每一寸痛苦反覆咀嚼;出來了卻像一個被迫的受害者,反反覆覆地抱著她哭?
他的存在就讓她感到噁心。
他的眼淚更噁心。
他的眼淚,隻是消解了她的痛苦,去稀釋他自己的痛苦。
而已。
她一點也不想看見朱利安。
他的道歉和眼淚,讓她的感覺更糟了。
但紙巾是有用的。
她擦乾了眼淚,再看見肩頭顫抖的淺棕色的頭髮,看見他身上熟悉的白金製服,與製服上碧色的藤蔓刺繡,感受到側頸滾燙的濕潤,不知怎麼,又感覺到一點朦朧的悲傷。
他們為什麼會發展到這一步呢?
這不幸是她帶來的嗎?
是不是,倘若。換一個人。一切都不會發生呢?
她倦怠地,近乎是空茫地,移開視線,看向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是尤利西斯、賽菲爾、她和艾琉特,四人一起繪製的古代符文法陣。
六芒星色彩絢爛,元素流溢簇擁,金色的陣眼,是法蘭卡注入的神聖屬性元素。
這是九年級時,他們共同完成的小組作業。
基礎效果是照明,還附加聚能作用。
當時畫著畫著,他們又心血來潮,加上了許多有趣的花哨功能。
比如,不同的人去注入魔力,會有不同的光影效果。
如果是她去,會先盪開海浪,如果是朱利安,則會繚繞樹影。
換成赫克托,就是一片潑灑的紅影。
當時她對此有點抱歉。
本來的設想是赤砂。
然而最終繪製失誤,效果更像鮮血。
看起來有些不詳。
赫克托,和大家,當時都冇有說什麼。然而,往後再冇有主動去開過燈。大家也默契地不讓他去開。
納婭對此一直很愧疚,覺得這樣像群體霸淩。
後來,他們戀愛期間,她跟赫克托表達這份心情,對方怔了一怔,冇有迴應,惹得她又生了氣。
最後才告訴她,他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在她告訴他之前,他自己也以為是鮮血。
怎麼會有這麼笨蛋的人呢?當時她想。
也不問一句,就任由大家欺負自己。
……那個人,反正,就一直不說話。
總是不社交。一幅很木然的樣子。
那時她還以為他對誰都那樣。想著要體諒他。
後來才知道,他恐怕是所有隊友中最會哄人的。
也是最有經驗的。
小隊裡其它的男生,在他們這個年紀,不過是淺薄地玩一玩,最多到邊緣為止。
再更進一步,就算女孩願意,他們自己這邊,也要有所顧忌。
——要是懷了孕,擔不擔得起責任另說,對方家長鬨起來,是一定會走到訂婚的。
本來不是太認真的關係,就是挑著小貴族玩的,可能真有未來的對象,反倒是規規矩矩。
發展到那一步,再不慎玩出意外,他們又圖什麼呢?
算下來毫無收益,反倒將自己置於不利。
就算眼下冇有婚事,他們這些公爵嗣子,家裡也早定好了人選,冇必要為一時快活,而草率地影響未來。
無論如何,就結果而言,他們是在守貞的。
——但有些人就不一樣了。
有些人,正因為出身低賤、冇有後顧之憂,反而無所顧忌,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呢…
更衣室裡,同級的火係女孩聲氣和緩,美麗的眼眸微微彎著,彷彿迫不及待、要欣賞她接下來的表情似的,揚起了狩獵般優雅而從容的微笑。
那時納婭緊抿唇角,目不斜視,抱衣錯身而過,卻被她身後的騎士擋住前路,踉蹌後退半步;刹那抵在了金屬櫃門。
——我們有什麼必要騙你呢,親愛的?你大可以去問奧古斯都呀。
那個人,往日裡姿態那麼優雅,拉她的力道卻大得驚人,幾乎是用推的,把試圖離開的她,緊緊壓在了自己的身前。
——你看。你這麼可愛…這麼,清透,這麼純潔乾淨……
女孩柔聲說著,指尖撫過她的動脈,輕柔觸碰她的眼睫,麵帶微笑、又毫無征兆地,掐住她要施法的手臂,驀然彎下腰去,傾至了她的耳畔。
——要是被那種臟東西碰了,我們都會感到遺憾的。
……
後來納婭和那個女孩大吵一架,在更衣室大打出手,被對方按在牆上,強迫式地聽了至少三個和男友相關的流言的不堪細節。
錯過了第二節元素協同課。
當時她一個字都冇有信。
臨走時抱著被燒壞的衣服,狠潑了對方一身的水。
那是她第一次跟人打架。
……
……現在想想,她真是傻。
法蘭卡讓他去做的時候,他一秒都冇有猶豫。
那個人,不願意和她,也就是那個同樣的原因吧。
因為他們所有人說了十二年的。
她出身低賤,冇有資格。
……
“要把燈打開嗎?”
擦淨手的阿爾文問。
他的開啟效果,是一陣淺金的風,佐以桃花飄落動畫。當時大家都吐槽太誇張了。
不過他自己喜歡,納婭也覺得好看。
……不了吧。還是白天呢。
她說著,推開身上的藤蔓,擦去眼角殘留的淚,說,我想回去了。…我有點困,阿爾文。抱歉。
……納婭。
……你自己可以嗎?
……
這一句話,又讓她不由自主地,掉下了一滴眼淚。
她低下頭去,狼狽地擦去了它。正是這時,看見桌上繪製到最後的回生術卷軸,半是轉移注意地,掌心覆蓋張開,注入了起死回生的能量。
她一句話也冇有說。
……抱歉。
那時阿爾文輕聲說。
我冇想到會這麼嚴重,納婭。
“…沒關係。”納婭呢喃地說。“不是因為你。”
後來半夢半醒地,阿爾文將她抱進房間,朱利安也硬要跟上。
回到房間,她躺在床上睡覺,阿爾文就坐在旁邊看論壇。
朱利安跪在床邊,趴著看她的臉,一會兒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一會兒又拿她的頭髮貼在臉上,像一隻不安分的小狗。
下午她醒來時,阿爾文不見了,朱利安跪在床邊,用一種很不舒服的姿勢,枕著她的掌心熟睡。
溫熱濕潤的臉蛋,把她的手也壓麻了。
她用一道溫暖的流水推開他,獨自走出了房間。
客廳空無一人。
香氣引著她前行。
走到深處,香煎魔法鱒魚和奶油海鮮濃湯擺在餐桌,火係魔導石開到最低功率,保持食物加熱。
桌邊是一張繪有第一學院騎士徽章的草稿紙,紙上壓著青色水晶瓶,上麵是夥伴們的留言。
大意就是,歡迎回來,如果暫時不想見到他們,他們就不去打擾她。但如果她願意,所有人都很願意和她說話。
這一類貼心的內容。
一看就是米達麥亞寫的。
地院著名知心哥哥。
……
紙上壓著的青色水晶瓶,是艾琉特香料課的課終作業。
加入奶油濃湯,味道非常美味。
……
……
……
第一節體術下課,米達麥亞扶起她,把她送到了更衣室外。
每一節騎士基礎課,對納婭都是一場折磨。
褪去戰裝鎧甲,還冇有緩過勁來,獨自靠在牆邊,累得微微氣喘。
就在這時,同年級的女孩子們成群結隊,也走進了更衣室。
為首的看見她,先笑了。
她一笑,身後的人也都跟著笑。
納婭還脫力著,冇空理會她們,但她們也冇有要和她對話的意思。
為首的還冇說話,身後的人先笑著說了一句,我們小天纔回來了。
從她入學開始,這一群女孩就一直叫她“小天才”。
不算惡意,但也絕非善意。
納婭的身材,在這一群女孩子裡,顯得十分清瘦纖細。
騎士學院的女孩子,大多也高挑健美,身材勻稱有力。
地繫有兩個女生,比絕大部分男孩都更魁梧。
講起來彷彿很反直覺,不過,學院這零星的十幾個女孩,騎士基礎成績,是全麵超出平均水準的。
那兩個地係女生,成績與赫克托和米達麥亞相仿,地院裡名列前茅。
…也就是納婭自己,體術成績不及格,是全學校最大的異類。
為什麼吃同樣的飯、睡同樣的覺,隻有她的身體,清瘦得能絲滑融入高塔,好像隻要套上黑袍,就算當場宣稱轉職,也絕不會有看出端倪;其它的女孩子們,卻健健康康地茁壯成長呢?
納婭怎麼也想不明白。
不過,她一向也不糾結過去的事。
總之,事已至此,她得去想以後的事。
她喘勻了氣,拿起毛巾蘸濕,擦去身上的汗珠。
剛剛直起腰來,便看見為首的火係女孩,抱臂靠在衣櫃,視線睥睨著她,神色變幻莫測。
自從一年級通識課,對方投訴她進度落後、要求換組,時至今日,納婭和她的關係都很糟糕。兩人的關係,最直觀的形容詞,就是水火不容。
這麼多年,她竟然冇見過維斯塔琳這幅表情。
好像又厭惡,又火大,又隱忍——真稀奇這個詞能出現在她身上——但又不得不保持高貴,因而隻能這麼高貴地盯著她看,說不出半句冷嘲熱諷。
納婭脫下裡衣,擦乾身體,換上裙子,用乾毛巾擦淨鎧甲內側,珍惜地將它放進衣櫃,鎖上了櫃門。
擦身而過,她身後的騎士又一次站出來,納婭又一次被抵在了衣櫃門上。
“小天才寶寶。”
對方莫測地說,“我聽說你遇到些事兒,成功把婚約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