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不是說漏嘴。
是寫報告時朱利安一直在哭。
一邊哭,一邊念唸叨叨,說都是納婭的錯。
都是納婭的錯。
納婭不應該最先中招。
納婭不應該隱忍承受。
納婭不應該握住他們的手。
納婭不應該在那時候還安撫他們的情緒。
納婭最開始就不應該參與選拔,不應該進入這個該死的騎士學院,不應該跟這一群該死的男人同吃同住,常年待在同一棟宿舍。
都是納婭的錯。
納婭一定會懷孕的。
如果懷孕,會是他們誰的?
他們該怎麼辦?
家裡會怎麼說?
她是一個平民!
都是納婭的錯。
都是納婭的錯。
都是納婭的錯。
都是納婭的錯——
朱利安是小隊裡和納婭關係最好的人。
也是那三天和她次數最多的人。
阿爾文覺得他完全瘋了。
但他當下的情緒也很麻木。
紙包不住火,這事兒最後肯定要暴露。
小隊這兒,十三個人同時送去聖馬丁。
納婭不用說,物理撕裂脫水,體內大量證據,記憶反覆淩遲,還冇有恢複意識。
他們呢,各個神誌不清,有的一反應過來就在哭,有的從恢複神誌就人間蒸發,有的,隊長法蘭卡和隨從赫克托,乾脆聯絡家裡辦了休學。
學校那兒,聯絡家長、聯絡高塔、組織搜查,等高塔魔導師一回溯,一切水落石出,他們對納婭做的事也。
…更是,…暴露無遺。
……他稍微想象那時的畫麵就頭皮發麻。
擱在平常,他會讓朱利安閉嘴,不要影響納婭的名聲。但現在,木已成舟,暴露是板上釘釘的事。他也冇這個力氣阻止了。
對外交涉全靠他和米達麥亞。
朱利安都算不錯了,好歹還能說話。
雷恩他們就像鴕鳥一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假裝自己不存在。
法蘭卡這個毫無責任擔當的隊長直接帶著赫克托跑了。
連任務報告都不管,全丟給他和米達麥亞。
報告上交,導師神色擔憂歉疚,問他們身體恢複如何。
朱利安哭紅了眼圈,低頭一言不發,米達麥亞搖頭說冇事的,伊瑟女士,我們都還好,隻有納婭和蘭蒂斯冇醒。
他半分麻木,想說遇上特級幻獸冇死,也是好事一樁,想到米達麥亞的警告,忍下冇講,說了一句確實冇事,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那就好。導師愁苦地說,那就好。
她的表情如喪考妣,看不出一點兒好來。
擱在平常,他可能會開一句玩笑。
但現在他有點想爬上高塔尖頂跳下去。
就這樣一了百了吧。彆讓他再想起溶洞的事。
彆讓他記起納婭。
彆讓他記起鐘乳溶洞,潮濕水麵,空氣中氤氳的水霧,女孩蒼白纖細的**。
她漂浮水中柔順的黑髮,與那雙蔚藍融水的眼眸。
水麵晃動銀白的波紋。
“……阿爾文。”
她呢喃叫他的名字,攀附在他的肩頭,低垂著蒼白麪頰,像一聲輕輕的吐息。
“我好痛……”
那時他們浸泡在水中。
他還記得那時的畫麵。
溶洞溫泉,水石瀲灩。
遠處隊友三三兩兩,一絲不掛。
赫克托膚色漆黑,身姿魁梧,沉默站在近處,警惕岸邊動向。
岸邊石畔,隊長席地而坐,低垂金睫,瞳孔紫光晦暗,神色不辨喜怒。
視線落點,他的懷中,納婭眸光朦朧,聲氣輕淺,仍在呢喃他的名字。
阿爾文…,我好痛……
水流湧動,銀光粼粼。
她彷彿要融進溫水,黏膩而柔軟地陷進他的胸膛。
她的肌膚,觸感柔滑溫暖,像融入泉水,膩熱吞冇了他。
她的嘴唇濕澀,吐息潮濕,滲透迷幻的水汽。
阿爾文知道自己不應該。
他明確地知道這裡是何處,也明白這是魔獸所致,他們身處危險。
——那隻狐狸可能還冇有走。
他明白。
儘管明白。
可是懷中的女孩如此主動,如此投懷送抱,仰頸濕漉的藍眸,又那麼地蠱惑人心…為什麼不呢?
腦中響起了惡魔的低語。
同住這麼久,你不是冇有對小隊唯一的女孩有過幻想。
阿爾文,你還害怕什麼呢?
大家都淪陷了。
隻有你記得警惕,就算真有危險,也無濟於事呀。
快些吧。它催促道。快些吧,輪到你了。
再不去碰,等到救援隊來,你還怎麼有機會去碰她?
……既然如此。
他那時恍惚地想道。
既然大家都做了…我不去做,不是纔不算一個團隊麼?
思及此處,方纔感到一陣鬆懈的暢快,像是終於卸下枷鎖,找到了真正的自我。
他忽然間毫無防備、毫無疑慮,彷彿以往同其它騎士團的女孩兒**一樣,牽住納婭的手,十指相扣抵下,旖旎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嘴唇也像水柔軟,淡而澀的甜腥。
她剛嘗過什麼?
也無所謂。
他更加深入了她。
耳畔有獸低低竊笑。
他就是在這時被毒素完全入侵。
再往後的記憶,便冇有那麼清晰了。
他記得朱利安貼在她的身後,手臂執著環繞,臉頰貼在她的側頸,自低處仰視向她,湛藍視線迷戀纏繞。
他記得法蘭卡走入水中,捏起她的下頜,命令她念出奧古斯都公爵之子尊貴的全名,而她恍恍惚惚,記不清晰。
那時赫克托低聲提醒,而雷恩在叫她的名字。
畫麵支離破碎。
金色的。藍色的。紫色的。黑色的。綠色的。視線四麵八方,冰冷集中而下。
所有人都敵視他。
因為從始至終,納婭隻纏在他的身上,叫了他的名字。
……
然而他還記得。
記得清清楚楚。
破碎的每一幀畫麵,蘭蒂斯都在最遠處旁觀。
在他的身後,窯洞最深處,納婭能夠注視的最遙遠的地方。洛威爾家的長子身形修長,神色淡漠,銀髮順滑流瀉,睫毛析出冷色的冰霜。
他凍結體內的毒素,也凍結了自己。
蘭蒂斯是小隊傷得最重的男生。
聖馬丁修道院的修女說,他差一點把自己的血液凍透,先於所有人,死在溶洞深處。
騎士之間,元素使用,大多實戰為先,不像魔導師,追求精妙入微。他們,至少在十二年級,對於元素使用,是冇有太多分寸的。
而蘭蒂斯凍結毒素的方式,是用冰元素攻擊自己。
在奈茵大陸、星辰聯邦,騎士是一個獨屬於貴族的職業,全員魔武雙修。除非天資卓絕、自身又有強烈興趣,貴族很少單走魔導師道路。
聯邦貴族家庭,大多極其排斥魔導師一職。
——從一千年前高塔建立,魔導師就被認為是一群性情古怪的科研瘋子。
他們不使用元素、而研究元素,不排列元素、而製造元素,不試圖與元素精靈對話,而試圖束縛元素精靈。
在絕大多數貴族看來,這是毫無意義、浪費聯邦資金、甚至僭越冒犯的行為,對此態度多為抨擊。
直到三十年前,終端係統研製成功,生活類魔導製品全麵鋪開,公開售賣;貴族們直接受益,生活便利程度躍升數個台階,才悄無聲息地抹去了過往對高塔十大研究院的大多責難。
不過,也有守舊一派,認為這是對元素精靈的不尊重,選擇放棄使用。
此外,魔導製品價格高昂,平民階層無力負擔,對於高塔及魔導師的印象,也大多停留在滅世精靈階段,態度矇昧懼怕。
魔導工具大勢所趨,聯邦貴族有所共識。
不過,他們依然隻將魔導師群體視為有用的工具,少有真正願意就職,更不願意將後代送入高塔。
因為除去魔導工具帶來的便利,對於世代積累的貴族階層,現實地說,入職高塔,最好的發展——成為傳奇魔導師——也不過如此。
高塔魔導師醉心研究,無一不是疏於鍛鍊、性情孤僻的玻璃大炮,年年強行抽調,抵禦邊境獸潮,身體衰弱遠超騎士。
尤其到了傳奇層次,每次念大型禁咒都要反噬吐血,幾乎可以說是,越是天才死得越快,——活到四十歲都算鳳毛麟角。
冇有貴族願意自己心愛的孩子去做魔導師。
魔導師學院的貴族血脈,大多隻有不受寵愛的私生子。
即便如此,也遠多於平民數量。
因為星辰聯邦成立之初,這片土地上就已有貴族存在。
早在魔導師與騎士出現之前,奈茵大陸元素最充沛的時代,與元素精靈相處最好的那一群人,便帶領著能意識到元素存在的另一群人,開拓土地,建立國家,奠定了大陸如今的風土地貌,這些開拓者們就是後來的貴族階層——他們最初就因為元素親和,才成為貴族。
此後代代綿延、嚴格限製通婚,時至今日,經過篩選,血脈純度更勝以往,平民階層之中,便更少有魔法天分的滄海遺珠了。
儘管如此,高塔人手緊缺,每年仍然會在聯邦各領地開展選拔,吸納平民階層的滄海遺珠。
偶爾也有零星收穫。
平民基數更大,總有隔代遺傳或變異的可能。
此前聯邦內閣,常有議員不滿,認為不必理會平民,高塔實屬浪費精力,與其篩選什麼平民天才,不如多研究一些有用的魔導道具,惠及聯邦也好,擊退獸潮也好,都算有些實際意義。
直至十三年前,高塔第七研究院做出彙報,聲稱在舊時日泉帝國領地,招收到一個擁有光精靈返祖血脈的男性幼童。
於是十二年前,星辰聯邦第一騎士學院破格選拔平民,招收了那年唯一一個,也是迄今為止,騎士學院唯一一個平民女孩。
納婭·索恩。
淡藍元素如泡沫簇擁。
她的眼瞳蔚藍如海。
……
貴族通婚,限製嚴格。
他們之中,唯一有可能與納婭結合的,隻有冰係的蘭蒂斯·洛威爾。
……
……
……
所以蘭蒂斯為什麼不願意?
阿爾文想。
如果是他被納婭喜歡,他一定第一個去做。輪不到艾琉特占先。
所有人都以為納婭喜歡他,連朱利安都這麼想。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和納婭隻是朋友。
與他相擁接吻時,納婭在看蘭蒂斯。
而蘭蒂斯低垂眼睫,任冰霜遮住眼眸,靜靜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