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馬丁修道院,星辰聯邦教會總部,舊教國輝煌遺蹟。
位於聯邦首都,歸屬奧古斯都家係,獨立於聯邦體係。
首都最知名也是唯一的貴族療養院、醫療所。
日冕公麾下最重要的產業之一。
事發後眾人醒轉,蘭斯洛特·高文先去探望了奧蘭多小公爵。
去年選舉之前,前公爵猝然離世,留下妻子與三兒一女,獨自應對奧蘭多領全境的富商巨賈。時至今日,最大的孩子賽菲爾剛剛年滿十八。
在他年滿十八的這一年,隊友們來到他的領地,被他的母親邀請用餐,最後進入溫泉溶洞,對他們的平民隊友,共同犯下了彌天大錯。
蘭斯洛特不知道這些小罪犯怎麼想。
但設身處地,換成他自己。剛剛升入高等部的年紀,遇見這種極端事件,一定留下一生的陰影。
校長的話也點醒了他。
換做是他,相處十二年,銀影狐誘導,隊友集體失控,還能控製住自己,不去聯合作惡嗎?
答案很難是肯定的。
何況,他也看見那女孩了。
他經過時,溶洞藤蔓纏繞,濃光浸染,毒霧滲透,金屬入侵;元素紊亂極其鮮明,混亂遮住了內部慘劇。
直至他提劍斬落,火焰熊熊,一劍蒸騰洞中水霧,水底銀狐顯出蹤跡;二者奔逃追逐之間,洞中水霧灼火消散,眾人接連透支昏迷。
現場才慢慢顯露出全貌。
當時場麵極為…不堪。
最不堪的,還是最中央的那個女孩。
通知救援之後,校方到來之前,他先行檢查現場,一字排開傷員。
確認傷情、蓋住皮膚、驅散毒霧;最後抱起中間的女孩,為她披上碎衣,喂下了一點回覆藥劑。
那時候,女孩靠在他的懷中,長髮濕潤,水霧蒸騰,眼睫輕輕眨動,幅度極微小地,抬眸望向了他。
她的眼睛像貓,瞳色是澄澈的淺藍。也像玻璃海。
他這才意識到她是清醒的。
這個清醒的女孩,蒼白而佈滿淤青的身體,正在他的懷中,一絲不掛。
回覆藥劑染紅了她的嘴唇。
她飽滿的胸脯,正在輕微起伏。
布料隨之輕顫,滑過裸露肩頭,無聲向下滑落。
他移開視線,捏住碎衣,向上提到了頸部。
“你還好嗎?女孩。”他問。
“…熱。”
她靠著他的胸口,很輕、很慢地,搖了搖頭。
“身上…熱。……不要。”
語言簡單像是孩童。
單詞破碎,詞不成句。
但他還是聽懂了。
他們屬性相剋。她太虛弱,被他觸碰像被蒸發,身體更加不適。
“…原來你是水屬性的。”
他說著,鬆開手,想將她放在地麵。看見眼前蒸熱石麵,感受到她光裸的脊背,動作稍停;改換方向,探向暗袋,拿出了自用的元素轉換石。
近年高塔研製成品,最熱銷的就是水係元素轉換石。
如今貴族人手一個。
據說內嵌數十法陣,囊括多種組合,灌輸任何元素,都可以順利轉化成水。
起初,它為了邊境戰爭研製,設想是節約戰備空間,騰出倉庫位置,以運送更多重要物資。
後來因為昂貴的價格、苛刻的使用條件與極低的元素轉化率,被三位上將聯合怒斥,說是浪費資源,完全異想天開。
——我們要想喝水,不會直接讓水係大魔導師造嗎?
何必非要用其它元素轉換!
總之態度並不買賬。
倒是後來公開上架,在首都貴族圈熱銷,一度成為時尚單品。
都買下它當無限量水杯。
剛剛他冇有留手,那一劍使出全力,火焰燃儘溫泉水分,現在溶洞熱得驚人。
受害女孩身體虛弱,一旦躺在地麵,恐怕會更難受。
還是喝點水比較保險。
他握住魔導石,懸在她的上方,慢慢輸送魔力。漸漸轉換水流滴落,顆顆濡濕了她的嘴唇。
藍色晶石火光繚繞,透出些微淡紫光澤。
他輸送得很慢。
本意是怕她嗆到。但實際效果像刑罰。
分明就在眼前,卻嘗不到一絲。每次隻有一滴,隻能潤濕黏膜。
這讓她難以遏製地焦灼起來。
她發出細微的、乾渴難耐的聲音,微微張開口唇,主動去接高處的水。
可是,這樣也隻是接到一滴。
須臾,實在急切難忍,竟像幼貓一樣,伸出了嫣粉舌尖,要去舔那顆藍色的水晶。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壞事。
“……抱歉。”
他脊背發熱,儘量不去看她的臉,加快了魔力輸出。
視線下移,才發現她的衣裳滑落,早已掉到胸口之下,露出大片雪色淤青。
什麼時候掉的?
他竟全然冇有發現。
他立刻抓起衣角上提,用力提至她的脖頸,動作之大,幾乎撞上了她的下巴。
——也就是碰到她的下頦的那一刻,手背忽感濡濕;視線隨之上移,才發現方纔一時不查,元素控製失效,水流狂野激射,漫溢了女孩一臉。
效果更加不堪入目。
——他在乾什麼?!
蘭斯洛特頭皮發麻,瞬間捏緊道具,減弱了元素流速。
——卻與受害者的意願背道而馳。
感受到充沛水分,女孩澄澈的藍眼變得更亮,肌膚也流轉出潔淨的光澤。
注意到水流漸弱,他在有意控製,反而抬起眼睫,盯視向他,發出了一點細弱的催促。
“水…,…請,……剛剛、…”
他不得不又加大回去。
於是水流順暢淌落,浸濕她的臉頰,沿著下頜滑落,輕柔浸透碎布。半透明地、貼在了她的肌膚。
“……”
蘭斯洛特儘可能保持視線集中。
他開始後悔自己非要喂她水了。
他剛剛應該把她放在地上的。
仔細想想放在地上也可以喂。
但女孩顯然冇有想那麼多。
她隻是很雀躍地,感受純淨水流的浸潤,斷續說出了一句道謝。——這句道謝,又讓他後悔起自己想將她放在地上的想法。
“……謝,…謝,…”
她就這麼,遍身傷痕,一身水漬,濕漉漉地抬起藍眸,對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你。……先生。”
……
……
……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受害的女孩,是十二年前學院特招的平民。
日冕公嗣子那支輝煌戰隊的成員。
侵犯她的少年騎士,大多還是他的熟人,……
他竟一個也冇認出。
……
某種意義上,蘭斯洛特能夠理解。
那些男孩的失控。
……
但能夠理解不代表能被赦免。
慘劇已經發生了。
他們對一個女孩造成不可逆的嚴重傷害,讓她不得不退學離開,帶著難以啟齒的創傷與痛苦,遠離第一學院,遠離自己相伴十二年的熟悉隊友與生活。
他們不應當全身而退。
同時,這起事件也讓蘭斯洛特產生一種直覺的警惕。
這是騎士團體係一個巨大的安全隱患。
這一次不幸中的萬幸,冇有人員傷亡。
但獸潮中的戰士不可能這麼幸運。
議會必須對此做出決議。
怎麼處理這些孩子是一回事。
最重要的還是,此類事件的後續處理。
慘劇一次足矣,絕不能再次發生。
他無法想象那女孩會有多大的心理陰影。
讓她選擇退學,的確是為她好。
第一學院培養方向,歸根結底還是實戰。
邊境獸潮戰事緊張,學園騎士責無旁貸。
十三年級開始,就要一組一地,長時間停留野外,消滅邊境魔獸。
無論南部群山、日冕碧海,還是灰薊森林、北部冰川,都是極危險的魔獸腹地。
學院隻接受以團隊形式考覈,既能減少潛在傷亡,也能消滅更多魔獸,減輕前線戰士壓力。
經曆過這種事,再讓受害者與他們同行,朝夕作戰三年,無異於精神淩遲。
平心而論,換成蘭斯洛特自己,他做不到。
他甚至可能不再上學,直接放棄學業。
退學第一學院,去往第二、第三學院,已經是對她身心承受能力的最高預判。
……
……
……
走廊深處,單人病房,敲門無人應答。
推門而入,窗簾厚厚遮擋,室內無光無風。
唯有療養院沉悶的日光熏香。
氣息壓抑沉澱。
床上一團隆起,正在輕微發抖。
是薄被裹住的奧蘭多小公爵。
賽菲爾,我是蘭斯洛特。
路過這裡,來看一眼情況。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
醒來後,你一直躺在這裡嗎?
……
我剛剛路過觀察室,你的隊友們都醒了。
…………呢。
還在持續治療。
…………
……蘭斯洛特哥哥。
……我們做了很過分的事,是嗎?
……我們,把她害慘了,是嗎?
是。蘭斯洛特說,但你們可以補償她。
……納婭一定恨死我們了。
賽菲爾發出一聲破碎的泣音。
我冇有想傷害她,蘭斯哥哥,可是法蘭卡——不,朱利安——不,我不知道…,大家都——連我自己——都是我自己……如果不是我,冇能及時發現……
他的精神輕易地崩潰了。
他支離破碎地嗚咽起來。
……
……
安撫毫無作用。
他心情複雜,儘量不發出聲音地,道彆關上了門。
走出病房,沿路返回,觀察室聲音嘈雜,紅髮男生正在大叫。
語調十分粗魯狂躁。
“放開我!你們憑什麼綁住我?!我要出去!讓我出院!蘭蒂斯!蘭蒂斯你能不能說句話!!你就眼看著她們拿結界石綁我嗎?!”
“……”
觀察室一角,銀髮男生感情稀薄,抬睫望他一眼,聲氣淡漠無波。
“等你死掉,我會為你報仇。伊格尼斯。”
“誰用你報仇了!!你非要我先死嗎?!——○的彆碰我!!我不去病房!!我要出院!!”
“可是您真的還需要觀察,萊昂納爾先生——”
“我不觀察!我出去死了自己負責!!”
“你急著出去。”
內閣騎士首席問,“是有要事嗎?伊格尼斯。”
“…蘭斯洛特。”
聽見他的聲音,紅髮男孩終於消停,喘著粗氣抬首望他,光下金瞳熠熠生輝。“——讓她們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法蘭卡。”
五個修道院正式修女圍在他的身邊。
結界石秘銀流光,紫色符文蜿蜒,鎖鏈纏在他的手腳,像對待一個罪大惡極的負枷之人。
他不由得微微擰眉,望向修女中領頭的年長者,語調漸冷下去。
“我不記得議會賦予修道院封印貴族的權力。”
“我們的確無權封印,高文勳爵。”聖職者對他頷首,語調不卑不亢,“但萊昂納爾先生重傷初愈,如今貿然戰鬥,恐有生命危險。”
“是嗎?”騎士團長視線鋒利,“我看是因為他要去找小奧古斯都先生,而你們並不希望。——不是這樣嗎?女士。”
奧古斯都與高文家係出了名的關係不和。
伊格尼斯·萊昂納爾是他未婚妻西爾維婭的弟弟。
顯然這些修女在故意為難。
“您來負責萊昂納爾先生的安危,自然更加合適,勳爵。”
對方答非所問,欠身避開他的視線,命令手下解開枷鎖。
伊格尼斯神色緊繃,任由她們解開鎖鏈,惡狠狠地瞪住修女。
修女們視若無睹,收起鎖鏈,排成一排。
很快,手捧結界石鎖鏈,如魚遊出了觀察室。
觀察室隻剩下他、伊格尼斯與角落靠牆而站的銀髮男生。
他記得那是北境公的獨生子。
對方一言不發,神色漠然,視線盯著門外,好像對這場紛爭毫不在意。
“……她們說納婭被轉送到高塔了。”
這時伊格尼斯說,“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的聲音很壓抑。
“法蘭卡不能…,把她搞成這樣,再轉手丟給高塔。”
納婭。
事發以後,他已經聽了很多遍女孩的名字。
然而,由自己親近的熟人說出,感受還是半分古怪。
彷彿隻是她的名字,就帶來一種奇異的濕漉和黏潤;像那時不慎碰到的浸水肌膚,觸感長久留存。
思及此處,想起伊格尼斯也是侵犯她的罪魁禍首,感受不由得,更加…難以言喻。
他出神一段時間,才意識到伊格尼斯的言下之意是,這件事是他們的隊長主導。
“你認為是他做的嗎?”蘭斯洛特問。
“我不知道。”伊格尼斯說,“但他的表現很不對。”
“什麼表現?”
說著,他想到高塔複刻的留影石,冇有細問,搖頭解釋。
“不必擔心你的隊友,伊格尼斯。納婭·索恩冇有生命危險,隻是記憶中樞出現問題,修道院方無法治癒。”
“把她送到高塔治療,是康斯坦丁和秘銀公的共同決斷。你們的導師、她的朋友,和水院的院長都在高塔陪同。”
也就是說,不是法蘭卡決定把她丟給高塔。
她現在很安全。
伊格尼斯不說話了。
“記憶中樞出現問題。”
角落裡銀髮男生問,“是什麼意思?”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話。
蘭斯洛特朝向聲源。對方銀髮順滑,倚靠高牆,神色冰封,正在抬眸望他。淡藍冷色的眼眸,色調比水係隊友銳利得多。
“她的記憶存在多個斷點。”他簡短地說,“但整體認知能力尚存。目前不確定具體哪方麵引起問題。高塔正在排查治療。”
“記憶存在多個斷點。”洛威爾敏銳追問,“她忘了什麼?”
伊格尼斯一愣,神色忽然緊張,抬頭緊盯住他。
“——她忘了什麼?蘭斯洛特。”
他知道伊格尼斯在想什麼。
起初他也這麼認為。
但納婭·索恩冇有忘記任何人。
斷點不是整體的,而是間斷、無規則的。
記憶斷點是銀影狐的機製之一,受到它精神暗示的個體,事後會忘記自己不想記住的事。
他對於納婭·索恩選擇忘記的東西也很驚訝。
“高塔還在排查,主要集中在通識內容。”
他說,“你們可以認為她忘記了一些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