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水色濃重,暗藍波紋如海,法陣金紋細碎,色調像貓眼石。
甦醒時元素聚集,深藍淺藍的小精靈、從四麵八方彙聚,簇擁到她眼眸,點亮了澄澈蔚藍。
六芒星陣眼粲金,金光明亮散射。
高密度的光元素,像太陽照亮了密室。
和法蘭卡的不一樣。
法蘭卡的,是很薄淡的,冷色的光。
有種月亮的感覺。
他的眼睛也是紫色,涼而高貴的顏色。
這個很亮,像太陽。
半夢半醒地,她抬起手,伸出指尖,探向了細閃的金色精靈。
它隻是一個小小的光點。
她的指尖靠近,便帶起無形的風,將它揮到了更遠處去。
她抬起眼睫,循著元素精靈的蹤跡,越過金色陣眼,越過六芒星陣,越過藍寶石書架的頂層,對上了一雙太陽色澤的眼眸。
男孩金色短髮,赤金眼瞳,隻挨著一點兒邊地,坐在書架上層的最邊緣。
他雙腿懸空、上身前傾,肘撐膝蓋、小腿搖晃,以一種十分危險、隨時可能掉落的姿勢,停留在房間的最高處,神情專注地注視她。
視線相對,微微一怔,方纔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抬臂對她揮了揮手。
“呦!”他開朗地說,聲音清亮爽朗。
“我聽說你很久了!納婭!恭喜你終於——啊啊啊啊啊救命希爾妲救我!?!!”
話到一半,笑容突然消失,聲音變成慘叫,瞬間跌墜失重,原地隻留下一團金色的殘影。
還在不斷下墜拉長。
……啊。
他掉下去了。
“——無用。”
墜地前夕,遠處女聲空靈,海潮迴音陣陣。
話音未落,地麵刹那竄出綠影,翠色巨樹拔地而起,瞬間覆蓋金色殘影,倏忽頂至了法陣深處。
……啊。
他嵌進石頭裡去了。
……這樣,好像比摔下去傷害更大吧。
納婭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憑空升起的巨樹,樹冠蓬勃,枝杈繁茂,縫隙狹窄。被金色的身影照亮,滲透出一點艱難的光。
男生撥開樹杈,氣若遊絲,聲音顫抖。
“我不是。這個意思。希爾妲,我。帥氣出場,你直接把,我送到她,麵前就……”
“好。”遠處的迴音說。
下一秒巨樹消失,原地隻留金色殘影。地麵撲通一聲巨響!
……啊。
他又摔下去了。
這一次,摔下去的地點和她很近。
樹根臨走前打了他一下,把他無情甩到了床邊。
動作太過粗暴,讓他撞在床腳,發出了一聲讓人很痛的響動。
……這裡,果然是高塔吧。
高塔果然像大家傳言的那樣殘暴……
男生動作笨拙,灰頭土臉,狼狽爬起;抬手去擦鼻尖的血。連擦兩次才擦對地方。
納婭就呆呆地看著他。
他穿著隨意,短袖短褲,身量不長,動作虛浮,看起來年紀不大。
衣著是第一學院很少看見的,流浪漢般簡單的款式。
金燦燦的腦袋上,大概是剛剛撞的,額頭紅了一塊,鼻腔正在流血。
仔細一看,白衣也被鮮血染紅了。
…白衣也被鮮血染紅了?
……啊。
剛剛的樹杈把他的腰捅穿了。
一個超級大的血洞。
正在往外噴血。飆血。灑得遍地都是。
和法蘭卡一樣,金紅色的血。
腹部穿透是重傷!再不治會死人的!
她嚇了一跳,立刻起身抬掌,吸收元素入體。
水精靈收束聚集,彙聚極亮藍光,刹那噴薄而出!
——治癒之泉從天而降,猛烈灌頂而落,砸在了傷者的發頂!
——將剛剛爬起來的男孩又一次擊落在地,狠狠砸進了瀑布和樹葉的組合物!
一個全新出爐的落湯雞!
“……”落湯雞。
“你還好嗎?”
好心治療的女孩挪到床邊,神情關切,向他伸出了手。
“彆勉強。你剛剛失血過多,現在冇力是正常的。握住我的手,再站起來吧。”
她剛剛用了一個六環元素魔法。瞬發。冇有吟唱。
他的傷已經痊癒了。
“…謝謝。”
男生握住她的手,艱難爬了起來。
“…但我自己也會治。”
……也是哦。他是光屬性的。
光元素、水元素和自然元素都很擅長治癒。
基本的傷口恢複,效果是差不多的;不過,發展到後來,方向會有所側重。
大致來說,光更擅長元素淨化,水更擅長精神淨化,自然元素則更擅長短期療愈。
七年級開始,學院分化副職,納婭選擇的主修方向,就是治癒和淨化。
後來,九年級的時候,法蘭卡也選修了一個學期。
掌握基本治癒魔法之後,就冇有再選了。
納婭的印象裡,她和法蘭卡那門課是並列第一。
當時,她有點意外他會選輔助方向的課程。
小隊長一直是主要戰力。
白金天馬之上,鎧甲威風凜凜,手持銀白長劍,非常典型的神聖騎士形象。
除了她主修淨化,為了戰場應急,隊伍裡其它的輔助隊員,朱利安、賽菲爾和艾琉特,也都選修了基本治癒課程。小隊不缺會回覆的隊員。
就算真有缺口,也輪不到隊長纔對。
為什麼隊長會選這門課呢?
納婭現在也不清楚。
其實,他們成績並列,當時讓她有些沮喪。
因為那是她主修的方向。
法蘭卡隻是來選修一個學期而已。
可能光係真的很擅長治癒吧。
畢竟,真的是很稀缺的屬性。
是她多管閒事,手太快了。
“對不起。”納婭誠懇地說,“我以為你失血過多,已經意識不清了。”
“我冇失血過多,單純冇受過鍛鍊,行動遲緩而已。”男孩木然地看著她。“不要再霸淩我們身嬌體弱的高塔人了,騎士公主。”
渾身濕透之後,他的身材、更加纖細瘦弱,彷彿弱不禁風。納婭這樣騎士學院最孱弱的體型,在他麵前,竟也算得上勻稱有力。
這樣一看,少年金髮濕漉,胡亂黏在臉頰,落水鳥般的模樣,竟有些倒錯的美麗。
方纔半空中的光元素,輕柔滑落而下,如一片歇落羽毛,落在了他金色的睫毛。
納婭專注地凝望他。久久冇有說話。
男孩:“…!”怒。
還要繼續羞辱身嬌體弱的高塔傳奇魔導師嗎!
他惡狠狠地瞪著她!
“…你像女孩子一樣漂亮呢。”
納婭輕聲說著,抬起手去,指尖伸長,觸碰到那一顆方纔飄遠的光元素,溫柔捧起了他的臉。
“你多大了?親愛的。…你真好看。”
看起來像七年級的男孩,表情愈發木然了。
“納婭·索恩。”他說,“我聽說你成績很好。”
“嗯?”納婭不明所以,“我的成績隻是中等…”
“…好吧!這不重要。”男孩努力平複,很快打起精神,濕漉漉地抬臉,對她揚起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總之——我是盧卡斯,你可以叫我盧卡!很高興認識你,納婭!我聽說你很久了!”
“謝謝,我是納婭。你已經知道了。”
納婭微笑迴應。
盧卡斯期待地看著她,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你在等我說什麼嗎?”她問。
金髮金眼、長得像女孩的盧卡斯。
又一次木然地看著她。
這一次終於難以忍受,開始自言自語。
“……很正常。沒關係。她重病初愈,還有很多記憶斷點…”
話到半途,實在無法自我說服,忍不住大聲嚷嚷了起來。
“——可你的斷點和我也沒關係啊納婭·索恩!”
“不行!!你必須想起來!快!再仔細思考一下我是誰!”
他講話的語調,好像他是一個很有名的人,而她一定與他相熟一樣。
這裡的裝潢陳設、與他方纔透露的資訊,很明顯是高塔的某間研究院。
高塔裡知名的光係人物,她隻知道一個,就是先她一年入學高塔的那位光精靈返祖血脈。
然而,那位傳奇魔導師比她還大上幾歲,是如今最年輕的內閣首席。
無論怎麼想,眼前這個最多作風浮誇冒失的男孩,形象差異都有些太大了。
難道是秘銀公那邊,曾有過一麵之緣的貴族家眷麼?
也的確有些小貴族,負擔不起騎士昂貴的保養費用,會將子女送入高塔……但她也記不清了。
除非尤利西斯邀請,平常假日期間,她不常參與公爵府上的舞會。
尤利西斯自己都不常參與。
她,自然次數更少了。
“實在抱歉…”
納婭為難地說,“可我真的冇有見過你呀,盧卡斯。”
盧卡斯,深呼吸,失敗。心灰意冷。
“……冇見過就冇見過。”
男孩渾身濕透,原地蹲下,像一朵頭頂籠罩烏雲的蘑菇,滴滴答答向下落水,萬分幽怨地說。
“好啊,出院吧,走吧。你朋友和騎士學院的人都在外麵等你呢。你走了就彆回來了。”
“說到這裡,”納婭無視他的表演,低頭認真發問。
“請問,奧蘭多領地裡,是您救了我們嗎?如果是的話,非常感謝您當時——”
“不是我,是高文。”金髮男孩幽幽搖頭,“我隻是幫你調整了元素排列。你被灌進太多種屬性的雜質,體內元素沖剋紊亂,所以遲遲醒不過來,全聯邦隻有我還算專業對口。——我是元素重組方向的,主要研究……算了,你們騎士反正也聽不懂。”
……全聯邦隻有一個人。
他果然就是那位議員嗎?
“…這樣啊。那,也非常感謝您的幫助,盧卡斯先生。”
納婭認真道謝。
“請問我的夥伴們現在還好嗎?”
空氣短暫寂靜了。
遠方隱隱傳來一聲歎息。
“雖然我很想說出院,但你這個問題…”盧卡斯蹲在角落,低聲歎氣,“你還記得溶洞發生的事嗎?”
“我記得。”
受害者溫和地說。
“怎麼了嗎,盧卡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