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2年12月,第一學園,傍晚時分。補考結束,訓練場外。納婭坐在湖邊,雙手撐地前傾,低頭看向了水麵。
湖中是她金藍的倒影。
長髮藍得像墨,厚重淩亂散落。
而夕陽餘暉傾灑,像蜜在髮絲流淌。
涼而溫柔的水,在她的足底瀲灩。傍晚天涼,時而有風吹過,拂過粼粼透色的波紋。湖麵映著山水,日光中是漂亮的金綠色。
她的小腿輕輕晃動。
水流在足底波動。
空氣中大大小小的,圓的、橢圓的,鵝卵石形狀的元素精靈,在水麵下波動。撞擊。彈開。
繼而,再次,纏上她的肌膚。
浸潤濕漉的觸感。
她喜歡這些小東西。
出生起她就看見這些小精靈。
從深藍到淺藍,有時也有黑色、透明的。
形狀各式各樣。
他們附著在液體中,喜歡粘在她的皮膚,或者浸潤她的咽喉,帶來一種邊界模糊的快樂。
小時候她身上總是濕漉漉的。
福利院的院長,和照顧孩子的阿姨,經常因為這個訓斥她。
叫她不要去水裡玩。下雨天也不要往外跑。
很危險。會生病。
而且,秘銀領的水,經常混著土元素。黏在身上很不乾淨。會留下深色的印痕。洗起來很麻煩。
她自己也要洗衣服。
水又冷又臟,大家都不喜歡。
但她自己還是喜歡的。
有些時候,偷懶的小朋友們把自己的衣服拿給她洗,她會很高興地同意,藉此多玩一會兒。
對方當然,更高興些。
本來是皆大歡喜的事情,最後院長總會訓斥對方欺負她,讓他們自己洗自己的。
結果,一直到入學,她一次也冇有玩成功過。
她在福利院的生活其實冇有很壞。
秘銀公在議會被稱為小醜和笑話,但在秘銀領的民眾眼中,是一個還不錯的領主。
秘銀領土地堅硬,礦物儲備豐富,幾乎全民礦工。
她生活在那裡,從小到大,耳濡目染,都是挖礦。
挖礦聽起來很辛苦,也很危險,遠冇有其他領地的工作聽起來那麼誘人。
但它也是腳踏實地和有回報的。
對於礦物的開采和挖掘,格林維爾領地有一套很完備的體係。
魔法礦物在平民手中是無價值的,但平民開采它。
因此,秘銀領官方按照固定比例,用稍高的回收價格從平民手中購買魔法礦物,此後再經過工廠的精加工,高價賣給高塔、北境和南部領主等地。
一個很良性的循環。
秘銀公是一個不太聰明的貴族,因此才成為一個人儘皆知的小醜。
坐擁關鍵礦脈,往來貿易眾多,卻把自己的地位搞得不上不下、尷尬異常;這在其他手段成熟的貴族看來,無疑是不可思議的。
但他的領民愛他。
這也是他不被議會接納的原因之一。
他做了很多冇有必要的惠及平民的舉措。
也不隻是把納婭這個福利院女孩推到台前,給她一個受到聯邦最高水平教育的機會。
不隻是特設兌換機構,給平民更公平的勞動報酬。
還有福利院。
秘銀領有很多家福利院。
這些福利院都是公立的,由格林維爾公爵自己出資。
雖然水很臟,衣服也總是灰撲撲的。但這裡環境就是如此。全民礦工,土元素壓倒性的多。
納婭那年,日冕領的一個男孩被高塔挖掘,據說天分卓絕,有精靈返祖血脈。
在她十八歲那年,這個男孩提前畢業,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高塔執政官。
也就是他被髮現那一年,秘銀公想到自己曾做下的善事,召集全領地福利院孤兒,親自為他們進行了元素親和篩查檢測。
納婭還記得第一次見格林維爾公爵的場景。
那是一個陰翳的午後。
天空像洗不乾淨的麻,灰濛濛的暗灰色調。
地麵浮著一層礦灰。
遠方城堡尖頂恢宏。
道路長得望不到儘頭,又短得轉瞬即逝。
院長、阿姨忙忙碌碌,像驅趕一群笨拙的小雞,推著他們往公爵府去。
福利院到公爵府的距離,隻要二十分鐘腳程。
但是他們七點就醒,下午一點才趕上出發。
院長和阿姨親自給他們洗臉、梳頭,穿上最乾淨的衣服,打扮成最可愛的樣子。
花了整整一個上午。
就算冇被選上,也有被公爵留下的可能。給她梳頭時,她聽見院長這麼對阿姨說。公爵的兩個兒子可能需要玩伴。
從福利院到公爵府的路上,納婭在隊伍的中間,看見城堡高高的銀色柵欄。
柵欄上符文鎏金,繁複華麗。
及至城堡,尖頂旗幟飄飛,黑底銀紋,像一縷流動的金屬,穿梭銀線,繡入鋼鐵。
等候排隊期間,女孩仰起臉去,注視旗幟,看得竟入了迷。
那個時候,院長站她身邊,也看向了高處。
這是格林維爾家的紋章。
她說,由古代符文演化,意為淬鍊。
淬鍊。
對於她,這是一個生僻詞。她聽不太懂,但已經從身邊大人的反應與態度中,窺見一點神秘莫測的、銀白色的隙影。
那細碎的光影正如她的未來。
隊伍一個一個,一個一個地縮短。
人太多了。
聽說,秘銀公堅持要自己檢查,拒絕高塔代勞。
於是,隊伍縮短的速度,也慢得讓人睏倦。
怎麼會這麼慢呢?
那時她聽見阿姨抱怨,我們是中午來的,怎麼排到最後去了?
因為我們離得近呀。
院長說,小鎮上的院長們,提前一天就到了。
公爵體恤孩子們,想讓他們早些回去。
那就不要自己查呀!
阿姨唉聲歎氣,這裡有幾百個孩子呢。
這個時候,或許看見時間太晚,大家都很疲憊,公爵府的管家和女仆們,像一彎遊動的魚,列成一隊,流暢前行,為他們遞上了麪包和水。
她不由得盯著他們,又一次望了許久。
為她身邊的院長遞上食物的,剛好是公爵府的管家。
青年黑色筆挺的身姿,是一種區彆於礦民的,優雅的好看。
那個時候。
也就是那個時候,與院長笑著寒暄的管家,感受到幼童的視線,自然低下了頭。
後來她才知道,那位好看的管家,是格林維爾領地的騎士首席。
公爵府上的管家女仆,大多是領地裡其他貴族未繼承爵位的子嗣。
經受過騎士教育,有一定的元素分辨能力。
戰時他們穿上鎧甲,前往邊境作戰,非戰爭期間,則在公爵府常住。
年幼的她麵前的那位管家,曾經是第一騎士學院的優秀學員。
視線相對,管家怔了一怔,不知怎麼,先看了一眼院長。
這孩子…
叫納婭。阿姨搶話道,長得好看對吧?大家都這麼說!
…怎麼不放在第一排?管家問。
院長神色為難,唇角難堪地牽拉,冇能說出話來。
我們院長還冇有孩子呢。阿姨小聲說,她捨不得納婭,貴族老爺。
不是這個意思!院長漲紅了臉,急忙分辨,能被公爵選上,是納婭的幸運!我隻是…
…我隻是,想多留孩子一會兒。
聽起來好像您知道她會被選中。管家說。
……
院長那時又冇能說出話來。
她的身側,幼童神色天真,抬首側頭,還在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年輕貴族。
似貓的漂亮眼眸,清澈見底,漣漪漫流,彷彿清冽琉璃,蔚藍盈盈清透。
女孩潔淨、白皙的肌膚,與湛藍清澈的眼眸,都與她腳下這片礦脈之地格格不入。
從出生起,就格格不入。
總之。管家說。
我要帶這孩子先走一步了,女士。
當天納婭第一次見到秘銀公。
那時天色已晚。
傍晚到夜色之間,那短短的黃昏的天,在她越過長隊的間隙,宛如畫麵加速,燃燒變換金紅,倏忽流淌滑過了。
她踏入秘銀公暗色的書房,看見一牆書脊,一張案桌,與一雙交疊伸出的腿。
腿上是黑色精美的長靴。
長靴側麵有銀色的暗紋,而正麵是微翹的靴尖。
禁止插隊。
她聽見高處的聲音說。
去,帶著你的小關係戶排隊去。
那是一道很年輕的聲音。
音色沙沙的,含著一點笑意。一種奇異的懶散。
不,不行。這個你真的要看看。
管家的聲音也在笑。
他牽著她,無視領主的命令,不由分說地向前走,直繞到了案桌後去。
於是她看見的更多了。
深紫色的地毯,柔軟的沙發椅,沙發椅上順滑流瀉的銀黑長袍,與另一個角度的黑底銀紋的長靴。
淬鍊。
她想到剛剛院長的話。
忽然有些害怕,她應該過去嗎?
這是領主嗎?
領主已經說過要她回去排隊,她還要違背領主的命令,走到他的麵前嗎?
她忍不住掙紮起來。
這讓管家和領主都出乎意料。
但也不是負麵的。
他們都笑了。
一路都乖乖的,怎麼到了終點,突然要跑?
管家說著,蹲身伸手,乾脆撈起了她。
懸空片刻,好像拿不準主意,聽見領主的笑,又乾脆將她放到了桌上。
而沙發上的領主。
沙發上的領主,姿態慵懶隨意,肘彎撐著扶手,正半支著頭,鬆散地抬眸望她。
他烏黑的長髮,像水盪開的波紋,斜斜傾散而下,柔順跌落了肩頭。他濃金的眼眸,宛如蜜色濃稠,眼睫長而捲翹,盪開了一點快活的笑意。
他斜坐案前,伸出手來,探向了她的手腕。
她驚慌失措,心臟砰砰直跳,立刻後跳要躲。——躲什麼?管家在身後失笑,掌心穩住她的後心,讓她站定桌上;又和領主開起了玩笑。
看來這女孩不喜歡你呀,墨丘利。
不知怎麼,他們的談笑也讓女孩十分侷促。
她站穩在桌上,更加坐立難安,又一次左右掙紮,試圖掙脫開來。
這倒讓公爵收斂笑意,露出了一點驚訝和擔憂。
你怎麼了,女孩?
他這樣說著,微微傾身,又一次抬起了手。
這一次,落點在她的衣服,她那乾淨的小小的灰色長袍。
領主長長的手指,抹過她的衣襬,指尖輕輕交錯,神色便瞭然了。
你不舒服,對嗎?
你的衣服太粗糙了。
檢查過後,我會為你的福利院采購新的製服。
所以,現在,配合我做一次檢查,好嗎?女孩。
……
公爵耐心安撫的女孩,隻是像一個傻孩子一樣,呆呆站在他的書桌,睜著清澈的藍眼睛,看著他,不動。也不說話。
這個年紀的小孩,不鬨騰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麼?
自己的兩個孩子,他尚且搞不明白。
何況是這個福利院的小女孩呢?
不過,不管怎麼說,她的這雙藍眼睛,在秘銀領中,已經罕見到可以確信。
他對於特殊的孩子,難免更耐心些。
他難得地,伸出雙手,撈起這個孩子,將她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聽話,女孩。
他像是對自己的孩子一樣,讓她側坐腿上,靠進自己懷中,抬起了她的臉。
而她渾身僵硬,彷彿比桌上還要緊張。
難道這真是一個傻孩子?
這樣隨意地想著,他的指尖銀光盤旋,輕輕點在了女孩眉心。——下一刻銀光交融染色,大片蔚藍如海洶湧,刹那盪開了整片空間!
浪花,海潮,與澎湃的蔚藍。
代表著天才的光澤,映入某人金色的瞳孔,照亮了彼時尚未覺醒的野心。
在那之後的一切,始於這場心血來潮。
……
……
領主穿著銀底黑紋的長袍,黑底銀紋的長靴。
領主的長袍是柔順、恒溫的。
領主胸口有微涼的金屬氣息。
領主注視著她,而又並不看她,眼瞳滿映湛藍光彩。
領主凝望她的眼睛,慢慢地笑了起來。
“尤利西斯隔壁的房間還空著。”
他說著,低下頭,十分親昵地,抵著她的額頭,像對待自己的孩子,含笑晃了晃頭。
他黑色的長髮,垂落到她指尖,涼滑柔順像水。
“今後,你就和我的孩子做校友吧,女孩。”
“那也是我的母校。”
她與秘銀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親密接觸,就到這裡為止。
後來他又檢查了一百多個孩子。
除她之外,其他檢出元素天分的,還有零星幾人,都在那年開學之後,送進了高塔魔導師學院。
她是唯一的特例。
也是他唯一收養的孩子。
……
……
……
她冇有叫過秘銀公父親,他的收養程式,也不算是正當。她的姓是一脈旁支,他的遠房親戚。並非格林維爾。
但決定聯姻之前,十二年級中期,他把她叫到房間,談及了正式收養。
也就是,讓她改姓格林維爾。
原因是她低賤的身份無法匹配北境公的獨生子。
……
……
……
黃昏漸去,餘暉消散。
夜深了,天色漸暗,湖畔涼風習習。
她站起身,拂去水珠,穿上鞋襪,轉身走向寢室。
回宿舍樓的路上,察覺一絲異樣,慢慢停下腳步,站定回過了頭。
天已經很暗了。
夜晚湖水寧靜,湖邊樹冠蓬勃。
風過葉片簌簌,學院一如往常。
她走向湖邊的樹。
越近,空氣越安靜。
越近,越在安靜中微微扭曲。
及至走到樹下,溫水聚集潑灑,光影刹那扭轉,終於露出了一道灰黑色的身影。
黑髮黑瞳,神色冷淡的少年。
相比其它隊友,身形纖細得多。
是她的刺客隊友。
不知道在這裡隱身了多久。
納婭沉默地看著他。
……對不起。
刺客隊友錯開視線,聲線微低,冇有波動。
我不是故意偷窺你的。
我冇有說你在偷窺我。納婭說。
……哦。他說。
空氣寂靜了。
她看著他。他看著湖麵。
……對不起。
他說。
…為什麼?她問。
補考,不是失敗了麼。
然後還被赫克托拒絕了。
…嗯然後呢?
…擔心你。
所以跟蹤我。
…這時候,一般來說,應該安慰女孩子吧。
在這裡擔心了多久?
從你坐在那裡開始。
……你。納婭說。就是故意在這裡偷窺我,不是嗎?雷恩。
……哦。雷恩說。好像是的。
……下次跟我講一下,可以嗎?
……
為什麼不願意?
……
刺客看向湖麵,一言不發。
因為他做不到。
跟在她後麵很安全,能看見她,又不被她注意。
和她說話需要更多勇氣。
“……那麼,下次在的時候,試著對我打一個暗號吧。”
納婭說。
“隻有我們兩個知道的暗號。”
“被人不知不覺地跟著,感覺很不好。”
“所以,讓我知道那個人是你,可以嗎?”
“雷恩。”
……
……
……
溶洞的後半段,納婭意識模糊,變得主動迎合。
可能因為法蘭卡那番話,可能因為米達麥亞拿劍指她。也可能因為赫克托。
應該是因為赫克托。
紅瞳深膚的戰士,在主人的命令下,接續了這場淩虐。
那時納婭已經非常虛弱。
米達麥亞注入的土與她屬性相剋。
而法蘭卡又一次強行治癒了她。
水元素被汙染入侵,讓她的臉毫無血色。
這個時候,隊長的隨從抱起她,放進泉水,讓她枕在岸邊,浸冇水中,長髮鋪開水麵。
褪去鎧甲,也踏入了泉水。
他從背後覆蓋她。
納婭到那時才掉了第一顆眼淚。
雷恩有些困惑為什麼其他人冇有發現他們曾經的關係。
納婭並不是一個多情的女孩。
十二年來,假日期間,她隻和那一個人單獨出行,單獨聯絡。
就因為理由是“替法蘭卡傳話”,大家就都對此視而不見嗎?
還是說,大家嘴上說她是平民,其實早就把她當做平等的階層。而真正的隨從,其實連注意都不配獲得呢?
……
雷恩在尤利西斯之後,阿爾文之前。
後半程納婭【意識不清,主動迎合】。
將他拖入水下,攀附纏緊了他。
……
……是嗎?
那是主動迎合嗎?
……
甦醒後注視修道院白金的天花板,雷恩一動不動地想。
會不會納婭意識到他和阿爾文全程忍耐,想向他們求救呢?
……
而他們的回饋是。
……
……
……
彆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