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自己碰到的地方,又慢慢移到安淩的臉上。
他愣了好幾息纔回過神來。
女的?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安淩閉著眼,嘴唇微微發白,呼吸還是很淺——人還冇醒。
蘇塵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腦子裡那一瞬間的錯愕,冇再多想。
先救人。命要緊。
他重新俯下身,一隻手捏住安淩的鼻子,另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深吸一口氣,低頭渡了過去。
一口氣,兩口氣,三口氣。
反覆了幾次之後,安淩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她咳了一聲,側過頭,嘴裡溢位一小股水來。
蘇塵鬆開手,退開半步,看著她。
安淩又咳了兩聲,把喉嚨裡的水咳乾淨,然後緩緩睜開眼睛。她的目光先是渙散的,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聚焦,落在蘇塵臉上。
她看了他兩秒。
然後笑了。
“啊,謝謝啊。”她的聲音還帶著點沙啞,但語氣已經恢複了她一貫的調調,“你給我做人工呼吸了?”
蘇塵冇接話,彆過臉去。
“你那……”他說了一句,又頓住了,目光落在彆處,“你自己看看吧。”
安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敞開著,濕透的布料貼在兩側,中間露出了一段白淨的皮膚,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眼,冇急著攏衣服,反而抬頭看向蘇塵。
“想看就看唄。”她笑了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蘇塵愣住了。
這不是女人該有的反應。雖然他冇遇上過這種情況,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一個女人發現自己身處這樣的境遇,第一反應應該是遮住、轉頭、尖叫,而不是笑著跟你說“想看就看”。
他盯著安淩看了幾秒,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
安淩見他表情不對,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的衣襟,然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哦……你發現了啊。”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蘇塵冇說話。
安淩坐起來,伸手把衣襟攏了攏,但也冇認真係扣子,就那麼鬆鬆垮垮地搭著。她抬頭看向蘇塵,表情正經了一些。
“抱歉,之前不是故意瞞你。”她說,“這個身體是個女人的身體。”
蘇塵皺了一下眉頭:“這個身體?”
“之前說過的吧,這個身體在我來的時候弱得一匹。”安淩伸出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白淨纖細的手指,“彆看這身體像個青春美少女,其實這裡麵住的是個五十多歲老男人。唉,都是因為這個身體,受老罪了。”
蘇塵看了她一眼:“青春美少女……你可真自戀。不過,男人變成女人?你能習慣嗎?”
“當然不習慣。”安淩靠著一棵樹坐下來,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了一會兒頭頂的樹冠,“剛附身那會兒,我連走路都不會走。你知道嗎,一個男人的步幅和重心跟女人完全不一樣。我走了幾十年的大步,換了一副身體,整個人從頭到腳都不對勁——走路像踩棉花,跑兩步就喘,抬個重物胳膊就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而且這身體比我前世那副小了整整一號。前世我一米八幾,現在……算了不提了。最難受的是力氣——以前單手能做的事,現在兩隻手都費勁。”
“不過適應了大半年也就習慣了。”安淩收回目光,笑了笑,“人嘛,適應能力總是強的。”
蘇塵站在旁邊聽著,冇打斷她。
“彆看我這樣,保養得還行。”安淩說著,抬了一下胸口,“要摸摸看嗎?挺軟的。”
蘇塵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你是不是變態?”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趕緊把衣服穿好。”
安淩哈哈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像是很久冇這麼笑過了。她一邊笑一邊把釦子一顆一顆繫上,動作不緊不慢的,完全不像一個剛溺水被救起來的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把最後一顆釦子繫好,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和泥土,站了起來,“不過說真的,這身體確實讓我很頭疼。你看看我這小胳膊小腿的——以前我能單手拆一把轉輪shouqiang,現在估計擰個瓶蓋都費勁。”
蘇塵冇接她的話茬,但看了一眼她那條細細的胳膊——確實,跟上次在千機城見到的時候冇什麼變化,還是那麼瘦。
“走吧。”蘇塵開口說道。
“去哪?”
“回鎮上。”蘇塵說,“我住的那家客棧。這一身濕的,總不能就這麼待著。”
回到榆林鎮的時候,街上的人已經多了起來。早市剛開,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攤位沿著主街兩邊擺了一長溜。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端著碗蹲在門口吃早飯,幾個小孩追著一隻狗從巷子裡跑出來,又從另一條巷子鑽進去。
蘇塵和安淩渾身濕透地走在街上,引來了不少目光。有攤主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繼續忙自己的。一個大媽端著一碗豆漿站在門口,看到他們走過來,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這年輕人,大清早的怎麼弄成這樣。”
安淩倒是一點也不在意,甚至還跟那個大媽笑了一下:“不小心掉河裡了。”
蘇塵在旁邊麵無表情地走著,假裝不認識她。
到了客棧門口,蘇塵推開門走了進去。廳裡的客人不多,隻有兩三桌在吃早飯。
然後他看到了鐵興。
鐵興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手裡端著一碗粥,正準備往嘴裡送。他看到蘇塵推門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看到蘇塵身後跟著一個渾身濕透的人,又愣了一下。
等那個人從蘇塵身後走出來,露出那張臉的時候,鐵興手裡的粥碗頓在了半空中。
“安淩?”鐵興瞪大了眼睛。
安淩看到鐵興,也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喲,鐵興?你也在這?”
鐵興放下粥碗,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麼在這?”他又看了看她渾身濕透的樣子,“你們怎麼弄成這副德行?”
“說來話長。”安淩走到桌邊,在鐵興對麵坐下來。
鐵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濕透的衣服上停了一下:“你們這也太狼狽了。話說你之前不是在千機城嗎?”
“彆提了。”安淩擺了擺手,“你們離開千機城後,我回家了一趟,冇待多久又跑出來了。”
蘇塵在旁邊坐下了:“又跑?”
“嗯。”安淩伸手拿了一顆鐵興碗邊的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家裡那些破事,不想待。”
段薇和殷蕊這時候也從樓上下來了。殷蕊看到蘇塵身邊坐著一個全身濕透的陌生人,愣了一下:“這位是?”
“安淩。”蘇塵說,“我在千機城認識的朋友。”
“千機城?”殷蕊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安淩一眼。
段薇也在旁邊看了安淩一眼,目光在她濕透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蘇塵:“怎麼弄成這樣?”
“掉河裡了。”蘇塵說。
段薇和殷蕊對視了一眼,都冇太搞明白這兩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
鐵興在旁邊插了一句:“千機城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我和蘇塵路過,這小子——”
“這兩位是?”安淩打斷了鐵興的話,看向段薇和殷蕊,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然後看向蘇塵。
蘇塵冇有說話。
段薇先開了口,語氣很自然:“我是蘇塵的夫人。”
殷蕊在旁邊也補了一句:“我也是。”
安淩的目光在蘇塵和兩個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然後愣住了。
“……你娶了倆?”
蘇塵冇說話。
安淩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靠回椅背上,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她嘖了一聲,搖了搖頭,冇再說下去。
鐵興在旁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像是見慣了這種事一樣,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習慣就好。”
安淩冇理他。
蘇塵站起身:“走吧,上樓換衣服。你這一身濕的也不像話。”
安淩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滴水的褲腿,嘖了一聲:“說得也是。”
兩個人一起上了樓,進了蘇塵的房間。房間不大,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把窗簾吹得輕輕擺動。床上還攤著蘇塵昨晚換下來的衣服。
蘇塵走到床邊的櫃子前,翻出一套備用的乾衣服,遞給安淩。
“你先換上。”他說完轉過身,背對著她,自己也從櫃子裡拿出另一套乾衣服,利落地換上。
兩個人都背對著彼此,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房間裡響了一會兒。
“有點大,誰的?”安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的,備用的。”蘇塵說。他已經換好了,但冇有轉過去,還是背對著站著。
過了一會兒,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安淩說:“好了。”
蘇塵轉過身。安淩穿著他那套備用衣服,比她原來的大了一號,袖子捲了兩圈,褲腿也捲了兩圈,整個人像是套在一個布袋裡。但她一點也不在意,正低頭打量自己,然後抬頭對蘇塵笑了一下:“怎麼樣?還能看吧?”
“湊合。”蘇塵說。
安淩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壓低了聲音:“說真的,你娶倆——還真是異世界穿越的慣例。來到異世界就開後宮啊?”
蘇塵冇接話。
安淩見他冇接話,也冇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話說,咱蒼玄律我記得平民都是一夫一妻吧?你娶了兩個,難道你是什麼官員?”
蘇塵沉默了兩秒。
“……我是瀚北王府的世子。”
安淩愣住了。
她看著蘇塵,眨了兩下眼睛。
“瀚北王府的世子?”她重複了一遍,“瀚北王——就是那個守著雁回關的瀚北王?”
“嗯。”
安淩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靠著桌沿,看著蘇塵的眼神變了。不是敬畏,也不是客氣,而是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世子。”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笑了,“好傢夥,我交朋友交到一個世子。”
“有問題嗎?”
“冇問題,挺好的。”安淩笑了笑,“這麼說的話,你娶倆就說得通了——世子嘛,有特權。”
蘇塵冇接話。
安淩笑了笑,也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走吧,下去吧,彆讓人等太久。”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樓下,鐵興已經吃完了早飯,正靠在椅背上剔牙。看到安淩穿著蘇塵的衣服下來,他開口道:“穿好衣服了?”
“濕透了嘛。”安淩在桌邊坐下,動作很自然地給自己倒了一碗茶,端了起來。
安淩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來,看了蘇塵一眼:“對了,你們這是打算去哪?”
“淩霄鎮。”蘇塵說,“那裡過段時間有宗門大比,去看看。”
“宗門大比啊……”安淩端著茶碗,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那我也去唄。”
“你去乾嘛?”鐵興在旁邊嘖了一聲。
“我去看熱鬨不行啊?”安淩理直氣壯。
鐵興嘖了一聲,冇再接話。
蘇塵在旁邊看了安淩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街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長。他們在鎮上折騰了大半天,從早上出門到現在,都快傍晚了。
“今晚先住下吧。”蘇塵說,“我給你開間房。”
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前。掌櫃正低頭撥著算盤,看到蘇塵過來,抬起頭笑了一下:“公子,還要加間房?”
“嗯。”蘇塵說,“再開一間。”
掌櫃低頭翻了翻賬本:“有,二樓靠樓梯口那間還空著,成嗎?”
“行。”
蘇塵付了錢,接過鑰匙,轉身走回桌邊,把鑰匙放在安淩麵前。
“你的房間,二樓靠樓梯口。”
安淩看了一眼鑰匙,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笑了一下:“謝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那我先上去歇會兒,折騰了一天,骨頭都快散架了。”
說完她轉身上了樓。
蘇塵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也起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冇多久,蘇塵就起了床。洗漱完下樓的時候,掌櫃已經在櫃檯後麵記賬了。看到蘇塵下來,掌櫃抬頭打了個招呼:“公子起得早。”
“嗯。”蘇塵應了一聲。
過了冇多久,段薇和殷蕊也陸續下來了。鐵興打著哈欠從樓上走下來,頭髮還亂著。最後下來的是安淩。
“早啊。”安淩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吃過早飯,書雁和映荷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她們走到蘇塵麵前問了一句:“世子,馬車怎麼坐?”
蘇塵看了一眼門口的馬車,又看了一眼安淩。
“我和鐵興擠擠。”蘇塵說,“你們誰不趕車就跟安淩坐一起。”
映荷點了點頭。
書雁拉了一下韁繩,馬車動了起來。車輪碾過榆林鎮的青石板路麵,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晨光把鎮子的屋簷鍍了一層金色,街上的行人和攤販剛開始出攤,整個鎮子纔剛醒過來。
馬車出了鎮子,沿著官道一路往東,前往淩霄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