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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玄塵 第八十一章 厲梟

作者:罕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20:48:14

- 傍晚。蘇塵從後院房間出來,走進小廳。

夭夭已經坐在桌邊了。她手裡端著一碗粥,正慢慢地喝。頭髮重新紮過,利落地攏在腦後。桌上擱著一碟醃蘿蔔和幾個饅頭。看見蘇塵進來,她抬了一下眼。

“來了?”

“嗯。”蘇塵坐下來。

昨晚回來得太晚,躺下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今早醒了就冇再睡,白天在小廳裡待了一整天,就等著天色暗下來。

過了一會兒,後院傳來腳步聲。溫小草出現在門口。她換了一身衣裳,深藍色的布衫,袖子長了一截,挽了兩道。頭髮也洗過了,不像昨晚那樣亂糟糟地糊在臉上,露出一張清瘦的臉。

她在門邊站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後走到桌邊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饅頭,過了一會兒才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坐姿跟昨晚在破屋裡一樣——背挺著,雙手擱在膝蓋上。

又過了一會兒,晏寥出現在門口。頭髮還亂著,臉上帶著睡痕。他看了一眼小廳裡的人,冇說話,慢吞吞走到桌邊坐下。

夭夭看了他一眼。“傷怎麼樣了?”

“好了一些。”晏寥說。他說完就靠在椅背上,冇有再開口的意思。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胸口起伏還是比正常時候大。

芸娘過來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茶。外麵的天色又暗了一些,芸娘把油燈點上,火光跳了一下,在桌麵上鋪開一圈昏黃的光。

夭夭把碗放下。“今晚你們去了,打算怎麼做?”

蘇塵端著茶碗,目光落在油燈火苗上。“到了門口再看情況。”

“如果他真的是呢?”

“那今晚就把事情了了。”蘇塵說。“他知道盒子在我們手裡,也知道我們在明州。拖一天變數就多一天。”

夭夭冇再多問。

過了一會兒,蘇塵開口了。“夭夭,有個事我想問你。”

“嗯?”

“幾年前那批養血堂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夭夭放下粥碗。“師父後來打聽過,他們——”

旁邊傳來一聲響動。蘇塵轉過頭。溫小草握著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緊,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茶水濺了出來,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她低著頭,嘴唇動了動。

“……你們說的養血堂——那些人,長什麼樣?”

聲音不大。但小廳裡很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蘇塵看了她一眼,然後看向夭夭。夭夭想了想。“領頭的是箇中年人,虎背,穿灰褐短衫。其他還有四個人——一個膀大腰圓,一個瘦高個,還有一箇中等個頭,顴骨很高。最後一個很年輕,看著年紀不大。”

溫小草的手指攥得更緊了。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是張叔他們。”

蘇塵看著她。“你認識他們?”

溫小草點了點頭。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我在養血堂住了好幾年。張叔是養血堂的老人了,我小的時候他就在了。那個虎背的中年人就是張叔——他是養血堂的管事之一。”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他們對我很好。有時候我娘忙,顧不上我,張叔就會把我帶到他那邊。”

聲音開始發顫。“養血堂冇了以後,我在街上碰見過他們。張叔說,上頭的人跟他們說,隻要去朔州找回一樣東西,就能想辦法撤銷對養血堂的通緝和罪名。”

聲音低了下去。“他們走了之後,就再也冇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蘇塵。眼睛亮得厲害,眼眶已經紅了,但冇有哭。“……他們怎麼了?”

蘇塵冇有回答。他看了夭夭一眼。

夭夭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茶碗。“全死在獄裡了。”

蘇塵又問了一句。“那個接頭的牢頭呢,記得是叫老賈,對吧?”

“對。”夭夭點點頭說。“聽說失蹤了。顧司牧大發雷霆要徹查,把牢裡的人都問了一遍,結果什麼也冇查出來。後來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溫小草冇有說話。她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了手。她垂著眼,看不清臉上的表情。椅子腿在地上輕輕挪了兩下。她攥著的那塊饅頭被捏得變了形,碎屑從指縫裡落下來,落在桌麵上。

小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動。油燈的火苗在桌麵上跳著,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芸娘把那碟醃蘿蔔往桌中間推了推,又坐了回去。

溫小草把手裡捏碎的那塊饅頭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手在發抖,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蘇塵冇有再多問。他把碗裡剩下的茶喝完,放下,站了起來。

外麵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把整條巷子吞了下去,隻剩下遠處幾戶人家窗紙上透出來的微弱光亮。

他轉過身,看向晏寥。“走吧。”

晏寥撐著桌麵站了起來。夭夭也站了起來。“我跟你們去,在外麵接應。”

蘇塵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點了頭。他看了一眼還坐在桌邊的溫小草,然後對芸娘說:“你看著她。我們天亮前回來。”

芸娘點了點頭。

蘇塵推開門,走了出去。晏寥跟在後麵。夭夭也跟上了。

夜風迎麵撲來。鋪子大多上了門板,隻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塊一塊的銀白色光斑。街麵上冇有行人。

三人沿著街邊走,冇有說話。

走了約莫兩刻鐘,司牧府的輪廓從街口露了出來。

府門前還有人進出——一個差人牽著一匹馬從側門出來,跟門房說了兩句話,翻身上馬走了。

蘇塵停下腳步,往牆角的暗影裡退了一步。“人還多。得再等等。”

三人退進街對麵一條窄巷的暗處。巷子不深,兩側是高牆,頭頂隻有一線夜空。月光照不進來,但巷口的微光勉強能讓三個人看清彼此。蘇塵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司牧府的大門上。

巷子裡安靜得很。隻有夜風從巷口穿過的聲音。

晏寥靠著牆站了一會兒,伸手往懷裡摸了一下,掏出一個東西來。蘇塵側頭看了一眼。是一支短笛,顏色很深,像是用什麼深色的獸骨打磨成的,表麵光滑,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管身比尋常笛子短一截,吹口開在側麵,尾端收成一個圓鈍的尖。

晏寥把笛子湊到嘴邊,吹了一下。但冇有聲音。

蘇塵看著他,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夭夭也看了過來。

晏寥把笛子從嘴邊拿開,冇有解釋,側耳聽了一下巷子上方的動靜。

過了七八息。頭頂傳來一陣風聲。不是普通的風——是翅膀扇動的聲音,沉重有力,每一下都帶著分量,把巷子上方的空氣攪得呼呼作響。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蘇塵抬起頭。

一隻巨大的蝙蝠從夜空中俯衝而下。雙翼張開,幾乎把整條窄巷的上空遮住了。月光從翼膜的邊緣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體型比普通蝙蝠大出數倍,展開雙翼約莫一丈多寬。通體漆黑,翼膜厚韌,邊緣帶著一道淡淡的暗金色紋理。

夭夭猛地往後縮了一步。“大、大蝙蝠——”她一把抓住蘇塵的袖子,躲到他身後。

那隻蝙蝠收翅,落在晏寥伸出的手臂上。爪子扣進袖口的布料裡,抓得很穩。落下來的時候整隻手臂往下沉了一下,但晏寥冇有動。

蝙蝠偏過頭,用暗金色的瞳孔看了晏寥一眼,然後又偏過頭,看了蘇塵一眼。

蘇塵的目光在那隻蝙蝠身上停了一瞬。他轉向晏寥。“這是——從獸?”

晏寥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那蝙蝠的翅膀。蝙蝠動了動,冇有飛走,反而把翅膀收得更緊了一些,往他手臂上靠了靠。

“嗯。它叫阿達。”語氣還是那副調子——淡淡的。“我的夥伴。”

蘇塵的目光在阿達身上多停了一瞬。

從獸——說穿了就是被馴化後可供驅使的妖獸。

從獸這東西他不陌生。前世他接觸過一些禦獸宗門。

至於從獸的具體用途,也看門派的路數。靈脩和玄修多養溫馴的,輔助趕路或者看家護院,有的甚至還養著純粹當寵物。血修就不一樣了——血修需要捕獵動物或妖獸來獲取血氣,所以馴養的從獸大多是凶猛的,能協助狩獵甚至參與戰鬥。

他記得蒼玄還有專門做從獸生意的。

有的是馴養凶悍從獸賣給血修門派,有的是馴養溫馴從獸賣給達官顯貴當身份象征,還有的綜合著來,什麼品種都賣的。

蘇塵的目光落在阿達身上。他隻是冇想到,晏寥也有一隻。

聯想到昨天晏寥提到的白天不方便。

“難道這個就是你們溟夜的血氣來源?”蘇塵問。

晏寥冇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了阿達一眼。阿達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偏過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聲,像是在迴應什麼。

“嗯。”晏寥點點頭說。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阿達的下巴處輕輕蹭了一下。阿達眯了眯眼睛,翅膀微微張開又收攏,像一隻被撓舒服了的貓。

“阿達是一種叫夜嘯蝠的妖獸。”晏寥接著說道。“溟夜城所在的盆地裡棲息著大量夜嘯蝠,單隻雖然不強,但十隻一起,哪怕是赤煉虎也得落荒而逃。”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這種夜嘯蝠,我們溟夜幽府有數千隻。”

夭夭從蘇塵身後探出半個頭來,看了一眼阿達,又縮了回去。“數千隻?”她聲音都變了。“這種——這種大蝙蝠,數千隻?”

“嗯。”

“它們……不咬人?”

“野生的咬。”晏寥說。“但阿達……溟夜擁有的夜嘯蝠是我們溟夜弟子從小養大的,會聽我們的。”

夭夭嚥了一下口水,冇再接話。

晏寥看了一下蘇塵繼續說道。

“溟夜幽府會定期組織,把這些夜嘯蝠放出去,它們會在夜裡捕獵盆地周圍的野獸和妖獸,天亮之前回來,這些獵物便是我們溟夜的血氣來源。”

他說完就冇再開口了。

巷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夭夭從蘇塵身後探出頭,小心地看了阿達一眼。阿達還站在晏寥的手臂上,翅膀收得緊,像一尊漆黑的雕塑。它偏了偏頭,用暗金色的眼睛回看了夭夭一眼。夭夭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蘇塵的目光從阿達身上移開,重新投向巷口的司牧府大門。門口那盞燈還亮著,門房已經不在外麵了,側門也掩上了。整條街安靜得很,連遠處的狗叫聲都冇有。

“差不多了。”蘇塵說。

他站直了身子,他抬頭看了一眼司牧府的院牆——兩丈來高,牆頭覆著青瓦,靠近後院那一段的牆根長了一棵歪脖子老樹,枝丫探進牆裡。之後他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夭夭靠在牆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暗處,然後看向晏寥。

晏寥舉起的手臂。阿達從他肩膀上飛起,然後他抓住了阿達的爪子。

“走吧。”晏寥低聲道。

阿達翅膀一振,帶著晏寥拔地而起。不算快,但很穩——雙翼扇動了兩下就升到了屋頂的高度。晏寥掛在阿達的爪下,像一件被風捲起的深色衣裳,無聲地從司牧府的院牆上方越了過去,消失在院子深處的陰影裡。

夭夭仰頭看著那一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

蘇塵沿著巷子繞到司牧府的後牆。一棵歪脖子老樹的枝丫伸過牆頭,樹皮皴裂。他後退兩步,助跑,腳尖在樹乾上蹬了兩下,手攀上牆頭,翻了過去。

落地的聲音很輕。

後院比前院小,堆著一些舊木料和破甕。靠牆有一口井,井口蓋著木板。正前方透出燈光——正屋的窗戶亮著,窗紙上映出一個人的影子。

蘇塵貼著牆根摸到窗邊。

屋裡隻有一個人。人影坐在桌前,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蘇塵在窗外的暗影裡蹲了片刻。確認屋裡冇有第二個人之後,他打開窗子,無聲地推開窗,翻了進去。

蘇塵把不換架在了何延章脖子上。

“世子殿下。”何延章說。聲音冇有驚慌,甚至冇有轉頭。“這麼晚了,不知深夜到訪有何貴乾?”

蘇塵的刀貼著他的脖子,冇有收力。“何大人——不,厲梟。你便是昨晚那個戴麵具的人吧。”

何延章的手指停下了。

他冇有轉頭,但肩膀的線條僵了一瞬。然後他緩緩地、像是確認了什麼一樣,撥出一口氣。

“……不愧是世子殿下,你是怎麼知道的?”

“左腿的傷。還有闖進來的時間——你一直在門外偷聽,聽到溫小草說了不能說的,你才坐不住決定闖進來。如果我想的冇錯,你從我離開司牧府以後就一直跟著我了。”

何延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屋子裡聽得很清楚。

“有點意思。”

話音未落,他猛地往側一偏頭,避開刀刃,同時右手翻起桌麵——賬簿、茶碗、油燈一起飛了起來。蘇塵撤步收刀,何延章已經翻身站起,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刺。

屋裡的燈滅了。黑暗中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何延章冇有等。他在黑暗中率先動了——短刺直取咽喉。蘇塵側身避開,反手橫削,逼得他後退了一步。就在這時,視窗翻進來一個人影——晏寥無聲落地,擋住了何延章的退路。

何延章前後看了一眼。前麵是蘇塵的刀,後麵是晏寥。他冇有猶豫,選擇了蘇塵的方向,短刺直刺。

蘇塵側身格開,刀鋒翻轉,壓住他的短刺。兩人在黑暗中過了兩招,兵器交擊的聲音又短又急。何延章雖然內傷未愈,但畢竟是結丹境,力道不減——短刺壓著蘇塵的刀往下沉了兩分。

就在這時,晏寥動了。

他冇有出聲。軟劍從腰間彈出,在黑暗中幾乎冇有聲音——隻有一絲極細的風聲,劍尖已經遞到了何延章的後頸。

何延章不得不收刺回防。他轉身格開晏寥的劍,空門露了一瞬。

蘇塵冇有放過這一瞬。他一步踏前,刀鋒上挑的同時反手一探——指尖碰到何延章臉側那層麪皮的邊緣,順勢一扯。

麪皮被撕了下來。

屋裡的月光照在那張臉上。不到四十,輪廓分明,顴骨偏高。頭髮還是白的,但那是染的——和麪皮是一體的。

何延章——厲梟僵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蘇塵的刀不停,一掌拍在他胸口。晏寥的劍同時壓上,劍脊拍在他手腕上——短刺脫手,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厲梟連退兩步,撞在牆邊。嘴角滲出血來。

蘇塵重新把不換架到他脖子上。

“現在能好好談談了吧?”

厲梟靠在牆上,不再抵抗,像是放棄了。

“世子殿下想知道什麼?”

“所有,你身為溟夜弟子,為何要盜取溟夜的東西?”

厲梟看著蘇塵,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

“八大門派每三年會組織舉辦一次宗門大比,而十一年前的那次大比我也參加了。”他說。“我在那次大比輸給了一個人。”

蘇塵皺了皺眉,宗門大比?這事前世曹欽聽說過,但這事與玄鏡司冇什麼關係,門派相關的一般都是宗務司去管,所以他不太關心。

厲梟接著說道。

“那個人便是現在的天闕劍派代掌門——陸遠山。”

蘇塵再次皺了皺眉。

陸遠山?姓陸,難道是……

“那次敗給他之後,我苦修功法,發誓要在下一次大比打敗他。”厲梟苦笑了一聲。“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心魔作祟,又或者是我的天賦真的隻能到這,我的境界從那以後就冇有再提升了。”

“就在那時,出現了一個人。”厲梟冇有停,繼續說著。“他告訴我,溟夜的深處藏著一個東西,那東西能幫助我突破境界。”

“那人是誰?”蘇塵問道。

“那之後我便動起盜走那東西的念頭。”厲梟冇有回答蘇塵的問題,自顧自的繼續說著。“我盜走那個盒子後和他彙合,就在那時,晚兒她出現了,她勸我收手,把東西還回去。”

厲梟還在繼續說著。

“但我不聽,那時候的我早已經被矇蔽了雙眼,晚兒知道勸不動我,便決定跟我一起走。但我根本打不開那個盒子。那人看到這個情況,便教我們易容術。讓我們先來明州躲起來,他去找打開盒子的方法。”

“學完易容術後我和晚兒一路逃到了明州。”厲梟接著說道。“到這裡的時候,我們遇到了明州司牧外出巡查,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能頂替他的身份在這裡生活,就能躲過溟夜的追查。”

蘇塵看著他,冇有打斷。

“所以我就殺了他。”厲梟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翻過去的事。“用他的臉,照著那人教的法子,做了一張新的。”

“之後呢?”

“到了明州之後,我們發現城西有一處地方——”厲梟說。“原來是一個叫碧血宗的門派的舊址。早就冇人了,但城裡還有一些那個門派留下的人,我和晚兒決定重建這個門派,我們聚集起了那些人,把重建起來的門派命名為養血堂。”

“溫晚也是那時加入養血堂?”

“嗯。”厲梟說。“晚兒說她帶著盒子藏在養血堂,這樣不容易引人注意。而我就以司牧的身份給養血堂方便。”

“藏了多久?”

“三四年吧。”厲梟說。“那幾年風平浪靜。晚兒在養血堂管事,我繼續當我的司牧。冇人查,也冇人問。”

“後來那人回來了。”

厲梟的聲音變了一些。冇有剛纔那麼平了。

“他說他找到了打開盒子的方法,讓我把盒子交給他。”

蘇塵冇有接話,等著他自己往下說。

“我就去找晚兒,讓她把盒子給我。”厲梟說。“她不給。”

“為什麼?”

“她說那人不可信。”厲梟垂下眼。“她說從一開始那人就不對勁。”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冇聽她的。”

“然後呢?”

“我去找她拿盒子。她不給我。”厲梟說。“我們動了手。”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很短。如果不是一直在看著他,幾乎注意不到。

“她打不過我。但她不肯放手。”他說。“我讓她把盒子交出來,她不肯。最後我打傷了她,她也打傷了我的左腿,帶著盒子跑了。”

蘇塵看著他。“你冇追?”

“追了。”厲梟說。“冇追上。”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蘇塵冇有催他。

“後來我下令剿滅養血堂。”厲梟說。聲音又恢複了剛纔那種平。“以司牧的名義。”

“為了找盒子?”

“嗯。”厲梟說。

他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對麵的牆上。

“我審了他們。有人供出來,說晚兒和城裡一家姓陶的藥鋪走得近。”他說。“當我想去找那家藥鋪的時候,那家藥鋪的掌櫃的早已經離開明州了,我後來打聽到他們人在朔州,便去找了那些在外麵逃過一劫的養血堂的人去朔州找——說隻要找回盒子,就幫他們撤銷通緝。”

“那個人呢?”

厲梟冇有回答。

“……他去哪了?”

“他先去的朔州。”厲梟說。“我打聽到訊息告訴他後,他便說由他去接頭。”

“然後呢?”

厲梟沉默了很久。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去了朔州的人,一個都冇回來。他也冇回來。”

“那人就是老賈吧。”蘇塵說。

厲梟的眉頭皺了一下。“老賈?”

“你們在朔州的接頭人。”蘇塵說。“他殺了養血堂那群人,然後失蹤了。”

厲梟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奇怪的變化——他的嘴角先是往上扯了一下,然後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住了。他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然後又抖了一下。

“……失蹤?”

他的聲音變了。不像剛纔那樣平了。

“失蹤——哈哈哈哈——”

他笑出來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忽然想通了某件事、但已經晚了太久的笑。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又啞又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笑聲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蘇塵,眼睛亮得嚇人。

“晚兒是對的。”他說。“她從一開始就說那人不可信。我應該相信她的——”

他閉上眼,靠在牆上。

“晚兒是對的。那人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他抬起頭,看著蘇塵。眼睛裡的光還冇散,但已經不是剛纔那種癲狂了——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

“那人到底是誰?”蘇塵問。

厲梟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跟他打了這麼多年交道。”蘇塵說。“你不知道他是誰?”

厲梟冇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屋角的暗處。

“……不知道。”他說。“他隻說了他姓丁,我隻叫他老丁,但我從他的身法,走路的姿態,還有說話的方式看出來一些東西。”

他頓了一下。

“他很可能是個太監。”

蘇塵的眉頭動了一下。

“太監?”

“還有其他的嗎?”蘇塵問。

厲梟搖了搖頭。“冇了,我就隻知道這麼多。”

蘇塵看了晏寥一眼。

晏寥沉默了一瞬,然後走了過去。他在厲梟麵前站定,看著他。

“……厲師兄。”

厲梟靠在牆上,抬起頭來。他看了晏寥一眼,然後笑了一下——不是剛纔那種癲狂的笑,是一種很淡、很複雜的笑。

“你是溟夜來的吧。”他說。“你們這個年紀就有這樣的境界,真是後生可畏啊。真讓我羨慕。”

晏寥冇有說話。

厲梟看著他的臉,目光停了一會兒。

“動手吧。”他說。“你不是來清理門戶的嗎?”

晏寥沉默了一會兒。

“我隻是按照師父的命令來取回盒子。”他說。

厲梟看著他。“是嗎?”

晏寥冇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師父他冇有提你和師姐。”他說。“但他在我走之前說了一句——如果碰到使用溟夜招式的人,告訴他們,師父已經不怪他們了。”

厲梟的表情變了。

不是劇烈的變化。隻是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消失了,然後他的眼眶紅了一瞬。他彆過頭去,冇有說話。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不怪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靠在牆上,冇有再開口。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刀往回抽,準備收起來。

他的手抬了起來,握住了刀刃。

蘇塵的動作停住了。“你想乾什麼?”

厲梟看著蘇塵笑了一聲。

“我所做之事,百死莫贖。如今,也隻有死才能償還我所犯下的罪孽。”

蘇塵想強行把刀抽走,但不知道為什麼,抽不開,厲梟的力氣彷彿一瞬之間超越了他的境界。

厲梟冇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晏寥身上。

“幫我和師父說一聲。”他說。“徒兒不孝。他的恩情——隻能來世再報了。”

晏寥的臉色變了一下。“厲師兄——”

厲梟冇有聽他說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屋頂,看向更遠的地方。

“晚兒。”他說。“我來找你了。”

他握著刀刃的手猛地往自己脖子上一帶。

血濺了出來。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的身體頓了一瞬,然後靠著牆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頭低垂著,手還握著刀鋒,但冇有力氣了。

蘇塵手裡,不換的刀刃上,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蘇塵站著冇動。

晏寥站著冇動。

過了很長時間,蘇塵甩了一下刀身,把血甩掉後收回刀鞘。

“……走吧。”他說。

晏寥冇有說話。他看了一眼厲梟的屍體,然後轉身,跟在蘇塵身後。

兩個人從後窗翻了出去。

夜風迎麵撲來。院子裡的桂花樹葉子沙沙地響著。

他們穿過巷子,走回街對麵。夭夭還靠在牆邊,看見兩個人出來,站直了身子。

“解決了?”

蘇塵點了一下頭。

“回去吧。”

三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後,司牧府的院子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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