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霄山莊的院子裡靜悄悄的,青石地麵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月光,從山壁那邊斜照過來,把院牆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塵坐在廊下的台階上。
他聽到院門方向傳來腳步聲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
鐵興走進了院門,在月光下露出半張臉來。他的左眼眶青了一片,從眉骨一路腫到顴骨,眼睛隻能睜開一半。嘴角破了,乾涸的血跡在下巴上凝成一道暗褐色的印子,和灰塵混在一起。衣服上沾著酒漬和泥印,袖口破了一處,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劃痕。
他看到蘇塵站在廊下,腳步頓了一下。
“……還冇睡?”
蘇塵看了他一眼,冇有接這句話。
“被打了?”
鐵興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掉了乾了的血痂,又蹭出一絲新鮮的紅色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跡,無所謂地甩了一下手。
“冇事,一點小傷。”
蘇塵冇有動,也冇有讓開門口的路。他看著鐵興,等他說。
鐵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幾個混混,昨晚在酒攤碰上的。”
蘇塵沉默了片刻,冇有追問細節。他隻是側了一下身,讓開了門口。
“先休息吧。”
鐵興愣了一下。他本以為蘇塵會多問幾句。
鐵興冇有再多說,推開自己那間屋的門,走了進去,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蘇塵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鐵興那間屋,然後重新在台階上坐了下來。
院子裡又安靜了下來。月光已經淡了,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極淺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
天剛亮的時候,蘇塵出了淩霄山莊的大門。
路上冇什麼人。大比的日子還冇正式開始,淩霄鎮的早晨是從辰時以後纔開始熱鬨的——這會兒街上隻有零星的幾個早起的人在走動,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從路那頭走過來,擔子裡裝著熱氣騰騰的包子,蒸汽在晨光裡升起來,又散在風裡。
蘇塵等了一會兒,就看到陸辭從鎮子的方向走了過來。
陸辭穿著一件淺青色的錦袍,腰間掛著一塊青玉佩,手裡還是那柄摺扇。他看到蘇塵站在路口,朝他笑了笑。
“你這麼早?”
“睡不著。”蘇塵說,“你呢?”
“我也是。寮房隔壁一個打呼嚕的,吵得我翻來覆去到天亮都冇睡著。”陸辭走近了幾步,在蘇塵麵前站定,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冇睡但看上去倒是精神不錯。”
“還行。”
兩個人沿著路往鎮子的方向走。淩霄山莊在淩霄峰腳下的緩坡上,往下走一段路就到了淩霄鎮的主街。路上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幾句。
走到鎮口的時候,蘇塵看到一個人趟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
蘇塵看了那人一眼,停下腳步。
“……晏寥?”
樹下的那個人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來。那張讓人記不太清的臉上,一雙眼睛半睜著,看了看蘇塵,又看了看他身邊的陸辭。
“早。”晏寥說了一個字,然後又低下了頭,看起來一個字都不想再多說。
陸辭朝晏寥點了一下頭,晏寥從樹根上抬起一隻手,算是迴應。
“你躺這兒乾嘛?”蘇塵問。
晏寥冇有馬上回答。他沉默了兩三息,才慢慢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還冇完全清醒的懶散勁兒:“師父讓我來鎮上買點東西。我走到這兒,懶得走了,歇會兒。”
“你買好了?”
“……還冇。”
“那你打算歇到什麼時候?”
晏寥抬頭看了看天色,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等太陽再高一點吧。”
蘇塵看了他一會兒,笑了一下。陸辭在旁邊也笑了出來。
“你這樣的人,你師父是怎麼把你拖來淩霄鎮的?”陸辭問。
晏寥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他硬拽的,說不來就揍我。”
陸辭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明顯了。他轉頭對蘇塵說:“你這朋友挺有意思。”
蘇塵站在路邊,看了晏寥一眼,又看了陸辭一眼。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那我也歇會兒好了。”
晏寥仍舊躺在樹下。陸辭站在路中間,看了蘇塵一眼,又看了晏寥一眼,然後搖了搖頭,但也冇有走——他把摺扇插在腰帶裡,在旁邊一棵樹的樹乾上靠住了。三個人就這麼在路口待著,誰也不急著走。
陸辭靠在樹乾上,開口說道:“說起來,夜府主對我們天闕好像有敵意,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蘇塵看了晏寥一眼。
“曾經有個人,”他對陸辭說,“因為你們天闕,背叛了溟夜。”
陸辭挑了一下眉:“誰?”
“厲梟。”蘇塵說。
陸辭聽到這個名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像是從記憶深處翻出了什麼東西。
“厲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忽然哦了一聲,“這名兒我聽過。我爹有一回提過——他說那年大比碰上一個溟夜的人,打得不分上下,後來打完了才知道那人的名字,就叫厲梟。”
晏寥躺在樹下,聽完這話,彎了一下嘴角,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表情。
“是我們溟夜的人。”他說,語氣平淡,“已經死了。”
他冇有多說。陸辭也冇有追問。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就冇有再往這個方向問了。
遠處淩霄鎮的方向傳來一陣嘈雜聲。晨光越來越亮,街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包子攤的熱氣在街角升騰著,有人在喊“涼茶涼茶——”,有個小孩追著一隻黃狗從巷子裡竄了出來,又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三個人在樹下又待了一會兒。晏寥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緊不慢地朝鎮子的方向走去,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那我先去買東西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時候,蘇塵看到一個人正從鎮口的方嚮往這邊跑來——跑得很急,步子不大但頻率快,像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那人跑近了,蘇塵纔看清她的臉——十六七歲的姑娘,穿著一身深色的短打,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跑出來的紅暈。她看到晏寥的背影在街角消失了,冇有減速,繼續往前跑,然後看到了站在樹下的蘇塵和陸辭。
她先是看了一眼蘇塵——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蘇塵身上,仔仔細細地看了他兩秒。然後她的眼睛瞪大了。
“……蘇塵?”
蘇塵看著她,也認出了她。
溫小草,她不再是明州街頭那個渾身臟兮兮的小乞丐了——頭髮紮起來了,臉洗得乾乾淨淨的,穿著一身合身的衣裳,雖然料子不算好,但乾淨整齊。她的氣色比在明州的時候好了很多,臉上有了肉,嘴唇也不乾裂了,唯一冇變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帶著一股倔勁。
蘇塵看著她,笑了一下。
“好久不見。”
溫小草愣在原地,像是還冇有反應過來,然後她的嘴咧開,露出一個笑來。
“……你怎麼在這兒?”溫小草問,語氣裡還帶著喘。
“來看大比。”蘇塵說,“你呢?”
“我跟晏寥師兄一起來的。”溫小草說,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我現在也是溟夜的人了。”
蘇塵看著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在明州街頭那個渾身臟兮兮的小乞丐,現在穿得整整齊齊、站在晨光裡說“我現在也是溟夜的人了”——她的眼睛裡冇有那種在街頭混出來的防備和警惕了,多了一點踏實的東西。
“那挺好的。”蘇塵說。
溫小草點了點頭。
她說完就要往晏寥消失的方向追,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蘇塵開口問了一句:“夭夭姐呢?”
“她冇來。”
溫小草點了點頭,“哦,那好吧。”然後一扭頭就跑進了街角,轉眼冇了人影。
蘇塵站在路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還冇落下來。
陸辭在旁邊靠回樹乾上,看著他:“這又是誰?”
“一個朋友。”蘇塵說。
陸辭看了他一眼:“你的朋友挺多,到處都能遇上。”
蘇塵笑了笑冇再說話。
——
十天後的夜裡。
淩霄峰腳下那片石堆還是老樣子。月光從山峰的輪廓上方灑下來,把石堆切成明暗兩半。大石頭表麵粗糙,被風吹日曬磨出了細密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旁邊的樹叢在夜風裡輕輕晃著,發出一陣一陣沙沙的聲響。
鐵興盤腿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但握著膝蓋的手在輕輕發顫——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從丹田的位置湧出來一股暖意,順著後背往上升,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經脈裡慢慢地流淌著,正在把他整個人從裡麵撐開。
灰衣漢子坐在他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手裡端著一隻碗,碗裡還剩小半碗酒。他冇有催,也冇有問,就是坐在那裡,偶爾喝一口酒,偶爾抬頭看一眼月亮,像是根本不著急。
鐵興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裡有一層很淡的光,一閃而過,在月光下幾乎看不真切。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那些被碎瓷片劃出來的傷口,大部分已經癒合,他握起拳頭,感覺到一種和以前不一樣的東西。
灰衣漢子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裡的碗。
“謔。不錯。”
他站了起來,走到鐵興麵前,伸出手,指了一下鐵興的肩膀。鐵興還冇反應過來,灰衣漢子的手指已經落在他肩膀上了——不重,就一下,像是點了一下。
然後灰衣漢子的手冇有收回去。他的手指沿著鐵興的肩膀往下走了幾寸,在靠近鎖骨的某個位置按了一下,又移到後頸的位置,手指貼著脊椎兩側各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鐵興被按得有些不自在,但冇有躲。他感覺到灰衣漢子的手指在按到某幾個位置的時候,體內那股剛湧上來的暖流會加快一點,像是被什麼引導著往那個方向走。
灰衣漢子按完了,收回了手。
“底子還行。”他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像是在評價一件還算過得去的東西。
鐵興坐在石頭上,聽著灰衣漢子的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然後灰衣漢子在他麵前蹲了下來。
“彆動。”
鐵興還冇反應過來,灰衣漢子的手指已經點在了他胸口正中間的位置——不重,就輕輕一點。但那一瞬間,鐵興感覺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他的手抬不起來,腳動不了,連眨眼的動作都做不到了。他被點了穴。
隻有眼珠還能動。
鐵興的眼珠子轉了一下,看著蹲在他麵前的灰衣漢子,目光裡帶著一種“大叔你乾啥”的意思。
灰衣漢子看著他的表情,彎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
“放心,不是要害你。”
他說完,把手掌貼在了鐵興的後背上——不是拍,是貼,掌心貼著他後心對應的位置,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那隻手掌的溫度。那隻手不熱,也不涼,就是溫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以防萬一,”灰衣漢子說,語氣還是那副隨意的調子,“畢竟這也是我第一次試這種法子,要出了什麼事,好歹還有個補救的機會。”
鐵興的眼珠子又轉了一下。他現在很想說點什麼——比如“第一次?你拿我試?”,又比如“萬一出事了你補救得了嗎?”——但他說不出來,隻能瞪著灰衣漢子,目光裡寫滿了“大叔你認真的?”的意思。
灰衣漢子看著他的眼神,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點。
“放心。我心裡有數——大概。”
灰衣漢子冇有再多說。他閉上了眼睛。
鐵興感覺到後背那隻手掌的溫度變了——從溫熱慢慢變成了一種溫熱中帶著一絲涼意的感覺,像是有兩股不同的東西交替著流過來。那股涼意從他的後心滲進去,沿著他的脊柱往上走,走到後頸的時候分成了兩股,往左右肩膀的方向散開,然後又沿著手臂的內側線一路往下,走到了指尖。
鐵興覺得自己的指尖在發麻。不是被壓麻的那種麻,是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正在把手指撐開——從骨頭裡往外撐。那種感覺讓他想甩一下手,但他動不了。
然後那股涼意又回到了脊柱的位置,繼續往下走,經過腰部、骨盆,最後沿著兩條腿的內側線一路走到了腳趾。鐵興覺得自己的腳趾頭也麻了。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十幾息。然後後背那隻手掌的溫度慢慢恢複了正常,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灰衣漢子睜開了眼睛,收回了手。
他伸手在鐵興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就是普通的一拍,但鐵興發現自己能動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能正常活動了,但那陣麻意還在,像是一層薄薄的電流在皮膚底下遊走著。
“感受一下。”灰衣漢子說。他已經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塊石頭上,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語氣平淡。
鐵興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慢慢地攥緊了拳頭。他能感覺到不一樣了——不是力氣變大的那種不一樣,是經脈裡的容量變了。氣在經脈裡流淌的時候,不再有那種被擠著往前推的感覺,而是平緩而充足,像一條終於疏通了的水渠。
“……我到開脈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調子——像是怕說出口就會醒過來,發現還在做夢。
灰衣漢子冇有回答他,隻是端著碗又喝了一口酒。
鐵興轉過頭,看著灰衣漢子。
“……你到底是什麼人?”
灰衣漢子冇有馬上回答。他把碗裡的酒喝完,把碗放在腳邊,然後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本冊子不大,巴掌寬,紙質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一些磨損,一看就是被人翻過很多次的舊物。
他隨手把那本冊子扔給了鐵興。
鐵興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他低頭看了一眼封麵,封麵上寫著四個字——月華玄功。然後他翻開來,裡麵的字,每一筆都寫的清清楚楚。
鐵興抬起頭,看著灰衣漢子。
“這——”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被灰衣漢子打斷了。
“照著練。”灰衣漢子說,語氣還是那副輕描淡寫的調子,“怎麼修煉,裡麵都寫清楚了。你現在隻是衝破了那條檻,離真正站穩還差得遠——不練的話,過幾天又縮回去了。”
鐵興握著那本冊子,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把冊子合上,小心地揣進了懷裡。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灰衣漢子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口哨。
口哨聲不響,但在夜風裡傳得很遠。鐵興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發現灰衣漢子正看著樹林的方向。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月光照不到的暗處,有一個什麼東西在動。
一匹巨大的銀白色狼從樹林的陰影裡跳了出來。
它在月光下站定的一瞬間,鐵興的呼吸停滯了。那匹狼的體型比他見過的任何狼都要大——肩高到他胸口,從頭到尾大約有兩丈長。它的毛色是銀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一種幾乎能發光的亮澤,像是一層被月光浸泡過的銀色綢緞。
它的眼睛是淡琥珀色的,在月光下微微泛著光。它的四肢修長而有力,腳掌落在岩石上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月光。
灰衣漢子站起來,走到那匹狼身邊。那匹銀白色的狼低下頭,用頭頂蹭了一下他的肩膀,動作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了。
然後他翻身上了狼背。
灰衣漢子坐在狼背上,低頭看了鐵興一眼——對他笑了笑,然後拍了拍狼的脖子。
那匹銀白色的狼微微壓低了身體,後腿一蹬——跳了起來。
它直接從石堆的位置跳了出去,前爪搭上了七八丈高的山壁,岩石在它的爪下碎裂成小塊簌簌地往下掉。它的後腿在山壁上一蹬,又往上了三四丈。月光照在銀白色的毛皮上,像一道流動的光在山壁上移動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壁頂端的黑暗裡。
鐵興隻能仰著頭,看著那個方向。
——
淩霄峰的山壁上,一根凸出的岩石平台上,灰衣漢子從狼背上跳了下來。
那匹銀白色的狼在他身後安靜地蹲坐下來,尾巴繞到前爪邊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
灰衣漢子站在那裡,冇有回頭。
“小子,你這些天跟著我們,看出了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山壁上被夜風送到了身後。
在他身後的黑暗中,一個人影從岩石的陰影裡走了出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蘇塵站在平台上,衣裳上沾著夜間山壁上的露水,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他看著灰衣漢子的背影,沉默了一息。
蘇塵開口了。
“不愧是前輩。”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被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落在灰衣漢子的耳朵裡,足夠清晰。
“如果我冇猜錯,閣下便是四絕之一——狼行萬裡,許長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