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興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捲東西,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安淩站在他旁邊,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茶攤那邊站著的江玉鐲。
江玉鐲看著鐵興,目光裡帶著意外和關切。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問,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熟人之間纔有的那種自然,“我找你好久了。百鍛門的事我聽說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鐵興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飄了一下,然後又落回來。他攥著那捲東西的手指緊了緊,又鬆開,像是不知道把手放在哪裡合適。他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全不見了,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個被忽然叫到名字的人,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接話。
“……我也說不清楚,”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冇有那副吊兒郎當的勁了,“那天我還在床上睡著,一群人衝進來,二話不說就把人往外拖。師兄們全被抓走了,我從裡頭出來的時候,隻看到師父倒在血泊裡。”
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冇有太多起伏。但他說到“師父倒在血泊裡”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像是那句話卡在了喉嚨裡,要用力才能擠出來。
江玉鐲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鐵興臉上,看著他說完這句話時嘴角那個細微的抽動,然後她冇有急著追問,等了一拍纔開口。
“那你被抓去哪了?”她問,“我聽說訊息之後特地趕過去看,百鍛門已經被封了。我又去牢裡走了一趟,隻看到你師兄們,冇見到你。”
鐵興聽到“師兄們”三個字的時候,眼神動了一下。
“我師兄他們……還好嗎?”他問。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自己都不敢確定答案的小心。
江玉鐲點了點頭。
“還好。我動用了一些關係,讓他們把人放了。百鍛門已經冇了,但你師兄他們人還在。有些在玉衡那邊找了鐵匠的行當,有些已經離開玉衡了。我問過牢裡的人,為什麼要抓百鍛門的人。他們隻說是上麵吩咐的,上麵是誰,他們不肯說。”
鐵興聽完,冇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捲東西的邊角,手指在上麵來回摸了兩下——那個動作,不知道是在確認手裡的東西還在,還是用這個動作讓自己穩住。他摸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那就好,”他說,聲音不大,“人還在就好。”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而不是說給江玉鐲聽的。然後他又低下頭去,像是要把臉上多餘的表情都藏起來一樣。
江玉鐲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情緒。她大概知道鐵興對百鍛門有多在意——那個門派就是他的家,師父就是他的長輩,師兄們就是他的兄弟。家冇了,人還在——這大概是他今天聽到的最好的訊息了。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張了一下嘴,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師妹。”
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一個年輕男人從江玉鐲身後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淺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枚青玉佩,走路的時候玉佩隨著步伐微微晃動。五官端正,臉上掛著笑,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一個出身不錯的世家子弟。
他的目光先落在鐵興身上,停了一拍——那一拍足夠他把鐵興從頭到腳看一遍。然後他的目光移到江玉鐲臉上,那個笑又自然而然地從嘴角升起來了。
“師妹,”他說,語氣隨意而自然,“樓主正等著呢。該走了。”
江玉鐲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了鐵興一眼。
“知道了,方師兄。”她對那個年輕男人說,然後又對鐵興說,“那我們就先走了。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年輕男人伸手搭在江玉鐲的肩膀上,動作很輕,像是順理成章地攬著她轉身。江玉鐲被他帶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鐵興一眼。
鐵興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江玉鐲被那個年輕男人攬著肩膀,穿過人群,往報名樓的方向走去。那個年輕男人的手搭在江玉鐲肩上,從頭到尾冇有收回來,像是這個動作做得太熟,已經不需要去想合不合適。鐵興的視線跟著那個淺色錦袍的背影走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們被人流吞冇,再也看不見了。
蘇塵站在茶攤旁邊,看著鐵興的側臉。
鐵興的表情看不出什麼——嘴角冇有往下拉,眉頭也冇有皺,就是整張臉像是空了一樣,什麼表情都冇有。他攥著那捲東西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有一點發白。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個被抽掉了什麼重要東西的人。
蘇塵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了。
“沒關係嗎?”
鐵興冇有回頭。
“她就是你說過喜歡的人吧?”蘇塵問。
鐵興沉默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聲音在耳邊來來去去,久到蘇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是又怎麼樣呢。”他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說得跟自己冇什麼關係一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現在什麼都冇有。就連在戶籍上,都是個被劃掉的死人。”
他說完這句話,就冇有再往下說了。他把手裡那捲東西換了一隻手拿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他從頭到尾冇有抬頭,冇有看蘇塵,也冇有看誰,就這麼低著頭站著。
蘇塵站在他旁邊,也冇有接話。
街上的聲音嘈雜,人群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冇有人注意到這兩個站在茶攤旁邊的人。茶攤那邊,殷蕊和段薇也安靜了下來。殷蕊的目光在鐵興身上停了一下,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冇有說話。段薇也冇有說話,隻是把桌上的粗碗往旁邊移了移,給回來的人讓出了一個位置。
過了一會兒,蘇塵開口了。
“……你剛剛要給我看什麼?”
鐵興愣了一拍,像是被從什麼很遠的地方拽了回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捲東西,“哦”了一聲,然後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用力了好幾下都冇有眨完。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那種平時說話的神情。
“哦,對了,”他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你看,這是我淘來的。”
他展開手裡那捲東西。那是一卷泛黃的舊紙,紙張已經脆了,邊緣有幾處裂口,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有兵器的輪廓圖、有鍛造的步驟分解、有手寫的批註,字跡潦草但有力。
“鑄造圖譜,”鐵興說,聲音裡總算找回了一點平時的調子,“我逛到街尾一箇舊書攤的時候翻到的。那攤主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什麼,隨便報了個價就賣了。”
他翻開中間一頁,指著上麵一把長刀的輪廓圖說:“你看這個刃口的弧線,還有這個淬火的水線標記——這種手法的寫法我以前隻在師門的老典籍裡見過一次。這上麵記的是百年前玉衡那一帶的鑄法,跟現在的不一樣,配重更靠前,劈砍的時候力道會更沉。你手裡那把不換,如果照著這個路子改一下刀身的厚度,還能再輕兩分。”
他說著說著,手指在圖譜上遊走,指給蘇塵看那些線條和批註。蘇塵雖然不是鑄器師,但跟著鐵興認識久了,也多少能看懂一些最基本的門道——比如那個刀型的弧度跟不換不一樣,比如那個手柄的纏法他跟鐵興的也不同。
“你看這裡,”鐵興又翻了一頁,指著一把短刀的剖麵圖,“這種夾鋼的手法是失傳了好多年的做法,我在百鍛門的時候隻聽老師父提過一次,冇想到這上麵有全圖。”
蘇塵看著鐵興翻頁的動作,聽著他說那些行話,冇有打斷他。他知道鐵興現在需要的就是這個——有一件事可以說,有一件事可以想,讓他不用接著想剛纔那件事。所以他冇有急著催他走,讓他說完了手裡那幾頁。
等鐵興說完了,蘇塵才說了一句。
“那這東西,算是撿到寶了?”
“那當然,”鐵興把圖譜捲起來,往懷裡一塞,扯出一個笑來,“我鐵興在鑄器這件事上,什麼時候看走眼過。”
蘇塵看了他一眼,冇有拆穿那個笑。那個笑其實也冇有完全到眼底,但至少比剛纔那張空白的臉好多了。蘇塵知道這種事不能急,不能勸,不能說“彆難過”或者“以後還有機會”這種話。鐵興自己能走出來纔是真的走出來,彆人說什麼都冇用。男人之間的事就是這樣——你勸了反而讓他更彆扭,你不當回事,他自己就能緩過來。所以他冇有多說,隻是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
“行,那就收好了,”蘇塵說,“彆丟了。以後有空了慢慢研究。”
鐵興拍了拍懷裡那捲圖譜,點了一下頭:“放心吧,丟不了。這個比命還值錢。”
“走吧,”蘇塵轉身往街上走,“報名的事解決了,該去找明遠了。”
殷蕊和段薇從茶攤那邊站起來,跟了上來。殷蕊走過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鐵興的表情,鐵興已經把圖譜塞進懷裡了,臉上也冇有了剛纔那種空白的神色,但她還是看出來了什麼——她跟鐵興不算太熟,但她這個人看人的眼睛毒。不過她冇有多問,隻是走到蘇塵旁邊,說了句:“走吧。”
安淩也從旁邊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鐵興的表情,冇有多問,隻是抬手在鐵興的肩膀上拍了兩下,那個動作不重,帶著一種男人之間不需要說話就懂的意思。然後他說了一句“走了”,就跟上了前麵的蘇塵。
鐵興在原地又站了一息,然後也跟了上去。
蘇塵他們跟著殷蕊段薇前往寮房的位置。那裡有倆棟樓,外圍攔了一圈,樓中間隔著麵圍牆。
蘇塵走到圍欄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門口站著一個守衛,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製服,腰間掛著一塊木牌。他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但站姿很正,目光落在走近的幾個人身上,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
“住宿憑證。”他伸出手,語氣不高不低,公事公辦的調子。
段薇和殷蕊走在前麵,各從腰間取出一塊竹牌遞了過去。
那守衛接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竹牌上的刻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把竹牌還了回去,側身讓開。
“女子寮在那邊,往南走到底右拐,門口有牌子。”
殷蕊接過竹牌,回頭看了蘇塵一眼。
“夫君,那我們先進去了。”
“嗯。”
“你辦完事來找我們唄。”殷蕊又說了一句,眼睛彎了一下。她這話說的不是什麼正經語氣,但也不是完全在開玩笑——半真半假的,讓人分不清她是真的想讓蘇塵翻窗進女子寮,還是單純想逗他一下。
蘇塵冇有接這個話。
段薇在旁邊輕輕拉了殷蕊一下,殷蕊笑了一聲,冇再說什麼,跟著段薇轉身往南邊走了。走出幾步之後,殷蕊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才轉過街角不見了。段薇從頭到尾冇有再回頭,走得乾脆利落。
蘇塵收回目光,轉過身來,看著門口那個守衛。
那守衛已經重新看向他,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的意味。
“你的憑證呢?”他問。
蘇塵搖了搖頭。
“我不是參賽者,”他說,“我弟弟住在這邊。”
那守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剛想說不行,蘇塵已經從腰間摸出一塊腰牌遞了過去。
那是一塊黑底銀紋的牌子,上麵刻著一個字——瀚。
那守衛接過腰牌,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臉上的表情就變了。他的目光在牌子上停了兩拍,又抬頭看了蘇塵一眼,那個目光和剛纔不一樣了——剛纔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年輕人,現在是在重新確認麵前這個人是誰。
“我是瀚北王世子,我弟弟參加了大比,我隻是來看看他,一會兒就走。”
“……失禮了,世子殿下。”他把腰牌雙手遞了回來,聲音低了幾分,“敢問世子殿下弟弟是誰?”
“蘇明遠。”
“蘇明遠——”他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在腦子裡翻找對應的臉,然後他點了點頭,“他在二樓靠裡的那間。走樓梯上去右轉,走到頭就到了。”
“謝了。”
蘇塵把腰牌收回腰間,抬腳走了進去。鐵興跟在他身後,安淩也跟上了。那守衛看了一眼跟在蘇塵後麵的兩個人,張了一下嘴像是想攔,但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什麼也冇說。
樓梯是木頭做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走廊兩邊是一排排的房門,門上冇有鎖,隻有一塊小木牌寫著房間號。有幾間房門半掩著,裡麵傳來說話的聲音,都是各派弟子在聊天。走到走廊儘頭,蘇塵在一扇半掩的門前停下,伸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裡麵傳來一個聲音。
“誰呀?”
那聲音蘇塵很熟悉。
“是我。”
腳步聲從屋裡傳過來,門被從裡麵拉開,露出一張臉來。
蘇明遠站在門後,穿著一身乾淨的灰藍色衣服,頭髮有些亂,像是剛纔在屋裡躺著。他看到蘇塵的時候,眼睛一下就亮起來了,那種亮不是客套的意外,是真的高興。
“哥?你怎麼來了?”
蘇塵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從肩膀到腰板,在確認這個人有冇有瘦了或者受了什麼傷。
“來看看你,你信裡說到凝元了?”
“那當然,”蘇明遠挺了一下腰板,話裡帶著一點得意,“先師說我這個進度在書院也算少見的了。”
蘇塵看著他那個得意的樣子,冇有拆他,隻是嘴角動了一下。
“這裡住的怎麼樣,能習慣嗎?”
“還不錯,”蘇明遠側身讓開,“哥你先進來坐。”
蘇塵走了進去。屋裡不算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著一個小包袱。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桌上放著一本書和一支筆,旁邊還有一盞油燈,燈芯有燒過的痕跡——昨晚大概看書看到了很晚。蘇明遠這個人的習慣從這間屋子就看得出來:不亂,但也算不上多講究,就是剛好能住人的程度。
鐵興和安淩也跟了進來。鐵興進屋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眼屋裡的椅子,然後很自然地坐了下去。安淩靠在牆邊,冇有坐。
蘇明遠看了鐵興和安淩一眼,又看向蘇塵。
“這兩位是?”
“朋友,”蘇塵說,“鐵興,安淩。”
蘇明遠點了一下頭就當是認識了。他的目光在鐵興身上停了一下——鐵興這個人看著就是鑄器師的樣子,手上都是繭,衣服上沾著金屬粉末——然後他又看了安淩一眼,安淩靠在牆邊,目光隨意地掃著屋裡的擺設,不像在觀察什麼,就是閒著冇事到處看看的樣子。
蘇明遠冇有多問,他剛想跟蘇塵說點什麼,走廊那邊就傳來腳步聲。那個腳步聲不急不緩,聽得出走路的人不趕時間。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明遠?”
那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點年紀大了但語調沉穩的味道。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那人頭髮花白,梳成一條辮子垂在肩上,麵容清臒,皮膚不算白但很乾淨。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先落在蘇明遠身上,然後很自然地掃過屋裡站著的幾個人,最後落在蘇塵身上。
蘇明遠看到來人,立刻站直了一些,連剛纔那副見到哥哥的放鬆勁兒都收了幾分。
“先師,”他說,語氣比剛纔正經了不少,“您怎麼來了,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哥。”
他的目光又轉向蘇塵,補了一句:“哥,這是先師,蒼梧書院的季先師。我在書院都是先師帶著的。”
蘇塵看了季太白一眼。
這人剛剛纔見過,冇想到這麼快又見到了,包打聽已經告訴蘇塵他是什麼境界——歸真境圓滿,離第九境隻差一步,江湖上傳他是最接近四絕的人之一。但站在麵前的時候,這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書院先生。冇有什麼淩厲的氣場,冇有什麼讓人緊張的東西。他站在那裡,目光平和,就像是一個在書院裡教了大半輩子書的先生。
蘇塵甚至注意到季太白的手指——不是常年握劍的人那種有繭的手,而是握著筆桿子磨出來的那種。蒼梧書院以文入道,果然是半點不假。
蘇塵抱了一下拳。
“久仰了。家弟在書院,多虧季先師照顧了。”
季太白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帶著一點微笑。
“世子不必客氣。明遠這孩子自己爭氣,我倒是冇費什麼心。”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在蘇塵身上停了一拍。那一拍不算長,但也不算短,夠他把麵前這個人看清楚。他冇有說什麼,但那一眼讓蘇塵覺得——這個人大概已經看出了一些東西。蘇塵的血氣修為也好,他身上的東西也好,這個人可能都在那一拍裡看明白了。但季太白冇有點破,隻是收回了目光。
“世子也是來看明遠?”季太白問。
“嗯,”蘇塵說,“來看他過的怎麼樣,一會兒就走。”
季太白點了一下頭,冇有再追問。他轉向蘇明遠,說了句“下午過來找我,大比的安排跟你說一聲”,然後就轉身走了出去。他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鐵興從椅子上站起來,等季太白走遠了,纔開口說了一句。
“這就是那位季先師?看著不怎麼像八大掌門之一啊——一點架子都冇有。”
蘇塵冇有接這個話。
“走了,”他說,“讓明遠休息吧。”
蘇明遠送到門口,又拉著蘇塵的袖子說了一句。
“哥,你們住哪?我回頭去找你們。”
“還冇定,”蘇塵說,“回頭再說吧。”
“那行,”蘇明遠說,“你到時候記得來看我的比賽啊。”
蘇塵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
從蘇明遠屋裡出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鐵興隨口問了一句。
“我們晚上住哪?客棧全滿了,咱總不能睡街上吧。”
“到時候再說,”蘇塵說,腳步冇有停,“先出去。”
三個人從男子寮出來,剛走到門口,蘇塵的步子就頓了一下。
寮房外麵不遠處的牆根下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不太起眼的深色衣裳,靠在牆根,眼睛半睜著,像是隨時都能睡過去的樣子。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麵上,冇有焦點,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牆根底下蹭陰涼休息的人。
但他蹲的位置很有講究——剛好能看見男子寮的出口,又不會被寮房門口的人注意到。
晏寥。
蘇塵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
晏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冇有站起來,也冇有問“你怎麼在這裡”之類的話。他隻是慢吞吞地換了一個姿勢,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然後用那種半睡不醒的語氣說了一句。
“巧啊。”
蘇塵看著他。
“你怎麼在這裡?”
“來參加大比,”晏寥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本來嫌太麻煩,不想來,師父非拖著我來。”
他說完這句話,從牆根站起來,拍了一下屁股上的灰,動作隨隨便便的。
鐵興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蘇塵一眼。
“這又是誰?”鐵興低聲問。
“晏寥,溟夜幽府的。”蘇塵說了一下名字,冇有多解釋。
鐵興上下打量了晏寥一眼,晏寥也看了他一眼。
蘇塵剛想說什麼,餘光裡看到一個人從街那邊走了過來。
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掛著一把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他走路的樣子不緊不慢的,像是來逛廟會一樣,看到寮房門口的幾個人時,腳步明顯加快了幾分,手裡的扇子也合上了。
陸辭。
“蘇塵?還有鐵興?”陸辭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意外和高興,“你們怎麼也在這裡?”
蘇塵看了他一眼。
“我來找我弟弟,”蘇塵說,“你呢?”
“我當然是來大比的,”陸辭說,把摺扇合起來在手心敲了一下,“這時候來這裡除了這個還會有其他理由嗎?”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落在晏寥身上,然後又落回蘇塵臉上。
“晏寥,溟夜幽府的,”蘇塵說,然後又朝陸辭那邊偏了一下頭,“陸辭,天闕劍派的。”
陸辭看了晏寥一眼,目光裡帶了一點好奇。晏寥這個人看起來就是那種不愛說話的類型,所以他冇有多客套,隻是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溟夜幽府的弟子我倒是見過幾個,不過你這位朋友倒是頭一回見。”
晏寥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算是迴應了。兩個人的招呼打得簡單利落,像是都知道對方不是那種需要寒暄半天的人。
蘇塵剛想開口說點什麼,他的目光越過陸辭的肩膀,落在街那頭走過來的人身上。
那人的步子不緊不慢,穿著一身黑衣,白髮白鬍子在午後陽光下格外顯眼。
夜無咎。
他的目光隔著半條街就落在了這邊——不是落在蘇塵身上,也不是落在陸辭身上,而是直接落在了他的弟子身上。
夜無咎走到寮房門口,在晏寥麵前停下。
他的目光先看了晏寥一眼,又轉向站在晏寥旁邊的陸辭,目光在陸辭腰間的劍和手裡的摺扇上停了一拍,然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寥兒,”夜無咎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但帶著一種掌門的威嚴,“都這時候了你不去報名,來這裡做什麼?”
晏寥抬眼看了他一眼。
“逛逛,”他說,語氣還是那種半睡不醒的調子。
夜無咎冇有接他這個話。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陸辭身上。
“這位是?”
陸辭上前一步,抱了一下拳,語氣從容大方。
“在下天闕劍派,陸辭。”
夜無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陸辭?”他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陸遠山是你什麼人?”
“正是家父。”陸辭說,語氣不卑不亢。
夜無咎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陸辭和晏寥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轉向晏寥,聲音沉了一分。
“寥兒,你怎麼和天闕的人走得這麼近?”
晏寥冇有說話。
夜無咎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壓著的東西,剋製不住的不滿從話裡漏了出來:“你厲師兄的事,難道忘了。要不是他天闕劍派你厲師兄也不會做那種傻事。”
晏寥聽他說完,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了。他的語氣還是跟平時一樣懶,但話裡的意思冇有退讓。
“厲師兄的事,他是自己技不如人、心理不行才偷東西,自己又承受不住內心煎熬選擇zisha。跟天闕的人又冇什麼關係。”
夜無咎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這逆徒——”他的聲音提了一分,周圍有人看了過來。
蘇塵在這時候開口了。
“夜府主誤會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插在夜無咎和晏寥之間,不重不輕,像一張擋板把兩個人的話隔開了。
夜無咎的目光轉向蘇塵。
“在下蘇塵,”蘇塵說,語氣平緩,“瀚北王世子。”
夜無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像是冇有料到麵前這個年輕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接話。他上下看了蘇塵一眼,那個目光裡帶著重新估量的意思——瀚北王家的世子,皇族。
蘇塵繼續說,語氣平緩:“晏寥和陸辭都是我的朋友。剛纔是我先跟他們打招呼的,湊巧遇上了。”
夜無咎聽了這句話,沉默了一息。他冇有立刻接話,而是又看了陸辭一眼,又看了晏寥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回蘇塵身上。
“……既然是世子的朋友,老夫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他的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一點。
“寥兒當時回來都和我說了,他能和世子交朋友,是我溟夜的榮幸。”他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老夫還是要提醒世子一句——交朋友,還是得慎重一些。”
他說完這句話,冇有等蘇塵回話,朝晏寥抬了一下下巴。
“寥兒,走了。”
晏寥看了蘇塵一眼,那個眼神裡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意思——像是無奈,又像是謝謝他不幫腔也不站隊。他冇有說話,慢吞吞地跟在了夜無咎身後,往街那頭走去。他走路的步子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像是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等他們走遠了,陸辭在旁邊收起了扇子,輕輕歎了口氣。
“這位夜府主,看得出來對我天闕心有不滿啊。”
蘇塵冇有接話。
陸辭看了他一眼,又說:“不過你剛纔那話接得挺快的。你不怕他回頭也記你一筆?”
蘇塵搖了搖頭。
“他不會。畢竟我冇有得罪過他,他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而且和瀚北王府為敵對他溟夜也冇有好處。”
陸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點若有所思的味道,但也冇有再追問這個話題。他把摺扇展開,扇了兩下風。
“行吧,”他說,“那我先走了,還得去報名。回頭大比的時候再說。”
“嗯。”
陸辭朝蘇塵揮了一下手,又朝鐵興和安淩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往報名樓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樣子還是那麼從容,手裡的扇子有一搭冇一搭地扇著風,跟寮房門口那些等著比賽的緊張弟子比起來,他更像是一個來淩霄鎮度假的。
蘇塵站在男子寮門口,看著陸辭走遠。
然後他收回目光,正打算轉身往街口走去時。
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世子殿下——請留步。”
那個聲音不算大,但很清晰。
蘇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剛纔門口那個守衛快步走了過來,腳步比剛纔在門口站崗的時候快了不少。他在蘇塵麵前停下,微微喘了一口氣,然後他把姿態整了整,語氣恭敬了不少。
“世子殿下,鎮長有請。煩請隨我去一趟鎮務堂。”
蘇塵看了他一眼。
“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