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嘈雜聲忽然變了。
不是安靜下來,而是聲音往兩邊散開——像水麵被一艘大船劃開一樣。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路來,有人側身避讓,有人拉著同伴的袖子往後退了兩步,有人踮起腳尖往那邊看了一眼,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那聲音不大,但像水波一樣擴散出去,一圈一圈,越來越多的人側過頭去看同一個方向。
蘇塵的目光越過那些人的頭頂,落在街角轉過來的一隊人身上。
為首那人的步伐很穩,每一步落地的時間幾乎一樣長。他腰間掛著一把劍——劍鞘是深色的皮革裹的,冇有花哨的裝飾,就是一把看著很普通的劍。但他走到哪裡,前麵的人就往兩邊讓,冇有人擋在他前麵,也冇有人試圖擋在他前麵。
跟在他後麵的人有穿白衣的,有穿青衫的,零零散散地走在後麵,彼此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他們既不像一支整齊的隊伍,也不像一群散客——更像是一群各自走自己路的人恰好湊到了一起走同一條街。
蘇塵看著那隊人沿主街走過來,越走越近。
領頭的那個人他看清了,麵容端正,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眉毛濃黑,眼窩微深。目光冇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但好像什麼都看在眼裡。身上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劍袍,領口和袖口滾著銀線暗紋,腰間佩一把窄身長劍,劍鞘素黑無飾。
他的手掌按在劍柄上——不是防備,是常年練劍的人手冇處放的自然動作。劍鞘的皮革表麵被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年帶在身邊的東西。
蘇塵站直了身子,往路邊靠了靠,讓出通道。
那隊人從他麵前經過。領頭那人冇有轉頭看他,目光平視前方,腳步冇有慢下來。
就在蘇塵剛要收回目光的時候,旁邊湊過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布短衫,袖口的線頭有些鬆了,露出來幾根毛邊。腰間掛著一個褪了色的布袋,袋口露出一角什麼東西——像是一捲紙,又像是一本書的書頁,邊緣被翻得起毛了。
"這位公子,"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讓蘇塵聽得清楚,不高不低,是在街上跟陌生人搭話的那種最合適的音量,"是第一次來宗門大比吧?"
"你是?"
蘇塵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是包打聽,隻要是這蒼玄的訊息,冇有我包打聽不知道的,公子是否想知道那群人?我可以告訴公子,隻是吧——"
那人冇有急著往下說。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伸出來,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那個手勢不大,但意思明明白白的。
蘇塵看了一眼那個手勢,冇有說什麼,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枚玄銖,放在他手心裡。
那人接住玄銖,動作相當熟練——拇指一翻,玄銖就滑進了布袋裡,整個過程不到一息,像一個飯館跑堂的接住客人扔過來的賞錢一樣利索。他把布袋口收緊,臉上的笑容冇變,但語氣裡多了一點實實在在的味道,不再像剛纔那樣帶著試探了。
"多謝公子。"
他說完,朝街上那隊人的方向偏了偏頭:"那八位,就是八大門派的掌門。"
"打頭走過去的那個,"他說著,朝領頭那人的背影抬了抬下巴,"天闕劍派的代掌門,萬劍峯迴——陸遠山。"
蘇塵看向打頭的那人。
原來他就是陸遠山。
"萬劍峯迴是什麼?"
"是江湖上給陸掌門起的外號,天闕劍派的劍法,江湖上傳了好幾代了,說是劍峰萬座,每一座劍峰走的都是自己的路子。但到了他這裡,他能把這些路子全收在一劍裡,再打出去——所以叫萬劍峯迴。這話聽著像是說大話,但見過他出手的人都說冇有誇張。"
蘇塵冇有接話,目光跟著陸遠山走了一段,直到那人的背影進入報名樓,才收回來。
"那個,"包打聽把目光移到隊伍後麵,"穿深藍衫子,有點胖的那個,他就是玉衡海樓的樓主,海納千帆——江萬金。"
蘇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江萬金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圓臉,麵色紅潤,留著兩撇打理得很精細的八字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錦緞深衣,衣料在光下會泛出水波紋一樣的光澤,袖口繡著海浪紋的繡邊。腰間束一條鑲玉的腰帶,墜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碧玉佩。
"玉衡海樓在蒼玄東邊靠海,"包打聽說,"這個樓主名字起得實在——萬金嘛,就是有錢。海樓是八大派裡最有錢的一家,生意做到東海對麵去了。汐嶼那邊的大商人見了海樓的旗號,都要客客氣氣地打招呼。不光做海貨生意,還做兵器、礦石、藥材,什麼賺錢做什麼,什麼都沾一點。"
蘇塵的目光在江萬金身上多停了一會兒。那人走得很從容,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像在打量這個鎮子的熱鬨程度,又像在數街上站了多少人。
路邊一個穿著海樓服飾的女弟子看到他經過,快步走上前來,低聲跟他說了句什麼,他微微側過頭聽完了,點了下頭,那女弟子就退下去了,動作乾脆,冇有多餘的話。
"不過他們海樓那邊事情也不少,"包打聽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東海外頭有汐嶼海寇常年來犯,玉衡城是抵禦海寇的第一道防線。這些年在那邊折了不少人——海樓也出了不少力,死了不少弟子。而且嘛……有些事是錢也擺不平的。"
蘇塵的眉心動了一下,目光在江萬金的背影上停了一瞬,但冇有追問。
那隊人繼續往前走,隊伍裡第三個身影進入了視野。
"那個,穿素色衣裙帶麵紗的,眼睛一直閉著的那個,她就是清音穀穀主,撫弦無聲——曲聽瀾。"
蘇塵看過去。曲聽瀾走在隊伍中間的位置,穿著一件素色長裙,衣料輕薄,外罩一件同色薄紗,紗上繡著極淡的雲紋。麵上始終蒙著一層薄紗,遮住了大半張臉,睫毛很長,隻露出一雙眼睛——但那雙眼睛始終閉著。
"清音穀弟子精通音律,而曲穀主更是其中的。"包打聽開始介紹,"撫弦無聲——說的是她的手還冇碰到琴絃,音已經在弦上了。"
蘇塵又看了一眼曲聽瀾。她走過的時候,路邊幾個正在聊天的年輕人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像怕吵到她。
"那個,"包打聽的聲音恢複到了正常的調門,"全身都被紅色繃帶包起來那個,他是赤血宗的宗主,血染大漠——楚戈。"
蘇塵的目光落在楚戈身上。他外罩一件沙色披風,邊緣磨得有些毛糙。披風下的皮膚都纏著暗紅色的繃帶,從頭裹到腳,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眶深陷,目光銳利沉穩,眼球上有幾道細小的血絲。繃帶不是新換的那種乾淨利落的白色,是舊紅色,像被血浸過又洗不掉留下的顏色。
"赤血宗在蒼玄西陲,挨著熾洲大漠,"包打聽說,"那邊沙漠大,風沙大,商路遠,沙匪也多。赤血宗的主要差事之一就是剿匪——保西邊的商路通暢。"
他說著,下巴朝楚戈的方向點了點:"他那把彎刀不是掛著好看的。西境的沙匪聽到‘楚戈’這兩個字,能跑多快跑多快。血染大漠——可不是白叫的。"
蘇塵看著楚戈從麵前走過。那人經過的時候,目光朝蘇塵這邊帶了一下——隻是一帶而過,像路人看路邊的一棵樹一樣,冇有停留,然後收了回去,繼續往前走。
"接著是那個,"包打聽的聲音低了一些,"那個手指甲長長的,頭上戴個骷髏頭飾的,她是骨煞門的門主,玉骨冰心——任霜華。。"
蘇塵看向任霜華。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外袍,袖口和領口都有骨質的扣飾。那些釦子打磨得很光滑,像玉一樣泛著溫潤的光澤——不是普通的骨頭雕刻,是把骨頭打磨出了玉的質感和溫度。
"骨煞門的修煉路子是煉體硬功,從巨獸骸骨裡提取血氣。他們那個門派的功夫練到大成,身體硬得跟骨頭一樣,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個印子都不會留。而任門主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的那一雙手便是她的武器,那些長長的指甲據說能直接刺穿人體。"
任霜華走過的時候,目光冇有看任何人。但她走過去之後,路邊幾個正擠在一起說話的年輕人不自覺地安靜了一瞬,然後又低聲繼續聊起來——像有一陣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了,等風過了才恢複原樣。
"那個那個,"包打聽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慎重,"那個大個子,一身橫肉的那個,他是修羅穀的穀主,殺儘伐絕——莫斷。"
蘇塵的目光落在莫斷身上。那人的體型幾乎是其他掌門的兩倍——不是虛胖,是實打實的塊頭。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像一堵牆,走路時地麵好像都在微微震動。
"修羅穀附近常年有妖獸盤踞,"包打聽說,"據說莫穀主年輕的時候,一個人進了深穀曆練,在裡麵待了三個月。冇有人知道他經曆了什麼,出來的時候渾身是傷,身上幾乎冇有一塊完整的皮膚。但他帶回來的妖獸屍體堆在山穀口,堆了三天才清理完。"
蘇塵看著莫斷從麵前走過。那人的目光冇有看他這邊,但走過的時候,帶過的風彷彿要把人都卷倒。
包打聽冇再多說莫斷。他的目光從莫斷的背影上移開,轉到了隊伍末尾的兩個人身上。
"公子,你看最後那兩位。"
蘇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隊伍倒數第二位是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老人,衣料普通,洗得有些發舊,但乾乾淨淨。滿頭白髮編成一條不粗不細的辮子垂在腦後,白鬍子修得齊整,大概到胸口的位置。麵容清臒,顴骨微微凸起,腰間掛一枚蒼青色的玉佩。
"倒數第二位那個,"包打聽低聲說,"他便是蒼梧書院的先師,墨筆天成——季太白。他老人家今年六十多了,教了一輩子的學生。八大派掌門裡,他是資曆最深的。"
蘇塵看著季太白。那老人走到報名樓附近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樓前排隊的那些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掃了一圈,動作不快,像翻閱一本書的目錄一樣,一行一行看過去。
蘇塵看到季太白掃完人群,冇有找到要找的人,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他走路的節奏比前麵幾位慢一些,但冇有停下來等誰,也冇有回頭看,像已經習慣了找不見。
"他在找什麼?"蘇塵問了一句。
"大概是在找他的學生吧。"包打聽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訊息靈通人士特有的那種拿捏的自信,"聽說蒼梧書院去年破例招了一個年輕人,寫得一手好文章——不是普通的好,是讓先師看了之後,親自派人去請的那種好。季先師這些年親自開口收的學生,一隻手數得過來。聽說那個年輕人好像也要來大比,先師大概是在找他。"
蘇塵的目光在季太白的背影上多停了一會兒。
包打聽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要說這八位裡最不好惹的,還得是最後一個。"
蘇塵的目光落在隊伍末尾。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白髮白鬍子的老人,穿著一身黑衣,手裡拄著一根黑木杖。
他與其他掌門隔了幾步的距離,走得不急不慢,像一個出來散步的老頭。他的頭髮全白了,眉毛也是白的,白鬍子不長,修剪整齊,大概到領口的位置。麵容清瘦,顴骨微高,皮膚不算黑但被歲月磨出了細紋。那一身黑衣很合身,冇有紋飾,冇有配飾,隻有手裡那根黑木杖。
"溟夜幽府的府主,幽燈不滅——夜無咎。"包打聽的聲音低到幾乎隻有氣音了,"八大門派裡,溟夜幽府是最神秘的,據傳夜府主sharen總在黑夜,被殺之人隻能看到一盞幽燈在黑暗中亮起,等周圍人反應過來,那人已經冇了。"
蘇塵看著夜無咎。那老人的目光從他這邊掃過。那一眼冇有什麼特彆的意味,但蘇塵覺得那老人已經記住了他站在哪棵樹下、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大概什麼年紀。那是一種跟修為無關的本事,活得久了自然就會。
"天下血修四派,其他三派的血氣來源多少都有跡可循。"包打聽說,"但溟夜的血氣怎麼來,冇有公開的資訊,但我聽說與妖獸有關。"
蘇塵看了包打聽一眼。心想,倒是有些本事,連這也能打聽出來。
包打聽說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撥出來。
"公子,那兩位——季先師和夜府主。"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一個書呆子模樣的老教書先生,一個穿黑衣服不愛說話的江湖老頭。看著一個斯文一個普通,但江湖上都在傳,他們兩個是最接近那四位的人。"
蘇塵的目光從夜無咎的背影上收了回來。
"四位?"他問。
包打聽看了他一眼。
"蒼玄四絕。"
這兩個字從包打聽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怕被旁邊的什麼人聽到。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興奮,更像是擺攤賣東西的人終於要亮出他包袱裡最貴的那件貨了,手指已經搭在了包袱的結上。
蘇塵看著包打聽,開口問道。
"四絕?四絕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