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睿練的小說山河赴舊夢 第5章

第5章 煙雨渡初塵------------------------------------------，京城天氣忽生變數。，暖風拂麵，待到黃昏時分，天際驟然堆起層層陰雲，鉛灰色雲靄漫過京華樓宇，籠住遠山近陌。風勢漸涼，卷著濕潤的水汽，掠過朱雀長街，穿過戶巷垂柳，頃刻間便淅淅瀝瀝落起細雨。，是江南常見的綿柔煙雨，細如牛毛，輕若薄霧，密密斜織，籠罩整座京城。青石板路很快被雨絲潤濕，泛著溫潤的暗光，簷角垂落串串雨珠，叮咚敲打著石階，清響錯落，暈開一城朦朧煙色。，白牆黛瓦浸在煙雨之中，庭院老槐、海棠經雨洗過，枝葉愈發蒼翠欲滴，落儘殘紅，隻剩滿庭清寂綠意。雨霧纏上雕花窗欞，漫過遊廊欄杆，院中青石地麵積起淺淺水窪，映著灰濛天色，一派煙雨寂寥。，一身月白長衫慵懶隨性，墨發僅用一根素色髮帶鬆鬆束起，幾縷碎髮垂在眉眼旁，添了幾分溫潤慵懶。案上攤著半卷詩書，硯台墨香嫋嫋，旁立一盞青瓷雨前茶，熱氣淡淡氤氳，漫在微涼空氣裡。，目光靜望向院外迷濛煙雨，眸色清淺淡然。，已過三日。這幾日他安居彆院，閉門讀書，極少涉足市井喧囂，心底卻始終縈繞著那日梨花林下的四目相對，縈繞著故人歸京後的溫婉沉靜。，如一幅被煙雨暈開的水墨長卷，時時在心底翻湧。隔牆花影，月下閒談，陌上同行，詩詞相和，那些不染塵埃的年少初塵，都藏在江南煙雨裡，刻在歲月舊夢中。，恰逢暮春煙雨，雨勢綿柔朦朧，竟與江南春日雨色彆無二致。隔著一城煙雨，彷彿又重回姑蘇舊院，重回那年簷下聽雨、臨窗觀雨的年少時光。，立於廊下簷下，輕聲稟道：“公子，外頭雨勢漸密，街巷濕滑。方纔陸公子遣人送來請柬，言道今日煙雨濛濛，彆業備了清茶素點、古琴雅樂，邀公子與蕭公子晚間赴宴閒坐，聽雨論詩。”，目光自雨景中收回，唇角泛起一抹淺淡笑意。，最喜趁風月雅景聚友閒談，這般煙雨微濛的時日，邀人聽雨煮茶，倒是合了他的性子。，緩緩頷首：“知曉了，替我回了來人，稍後我便準時赴約。備一把油紙傘，尋常素衣便可，不必整冠著袍，太過拘束。”“老奴這就去安排。”管家躬身退下，腳步輕緩，避開雨絲，悄然離去。，天地間籠著一層薄薄雨霧，遠處樓宇樓台皆隱在煙靄之中，輪廓朦朧，似遠似近，宛若置身江南水鄉的煙雨小城。京城素來磅礴大氣，難得有這般溫婉朦朧的雨景，倒生出幾分江南的婉約詩意。

謝臨淵抬手合上案上詩書，起身緩步走出書房。廊下清風攜著雨潤之氣撲麵而來，微涼沁脾，洗儘塵心浮躁。接過下人備好的素色油紙傘，撐開走入細雨之中。

油紙傘素淨無紋，擋去漫天雨絲，隻留周遭煙雨環繞。他緩步行出彆院巷陌，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潔淨溫潤，雨絲打在傘麵，沙沙輕響，伴著簷角雨珠叮咚，自成一曲清寂樂章。

長街之上行人稀少，偶有撐傘緩步而過的路人，步履從容，皆被煙雨襯得眉眼朦朧。酒旗被雨打濕，軟軟垂落，不複往日迎風招展的張揚，平添幾分溫柔落寞。

一路慢行，煙雨隨行，謝臨淵不急不緩，任由腳步隨著雨景隨心而行。目之所及，皆是濛濛煙色，柳色經雨更綠，屋舍籠雨含煙，人間煙火被煙雨輕輕掩去，隻剩一派清雅悠遠。

行至半途，途經一處臨河古渡。渡口青石台階蜿蜒入水，河麵煙雨籠波，水霧氤氳，看不清對岸景緻，唯有流水悠悠，在雨霧中靜靜淌過。渡口旁立著一座古樸聽雨亭，飛簷翹角，木柱斑駁，掩映在煙柳深處，少有人跡，清幽寂靜。

亭中隱約立著一道纖細身影，一身淺青羅裙，撐著一柄碧色油紙傘，靜倚欄杆，默然望著河麵煙雨流水。身姿窈窕清雅，背影溫婉沉靜，立在濛濛雨色裡，宛若從煙雨詩畫中走出的女子。

謝臨淵腳步微微一頓，心底似有靈犀微動。

這般氣質風骨，這般沉靜淡然的姿態，除了蘇清沅，再無旁人。

他立於煙雨長街，隔著濛濛雨霧靜靜凝望，冇有上前驚擾，隻默默立在傘下，看她獨立渡口，聽雨觀河。

蘇清沅似是全然沉浸在煙雨意境裡，並未察覺街邊有人駐足。她靜靜望著河麵漫起的水霧，聽細雨落在水麵的細碎聲響，眸底漾開淺淺的追憶與悵然。

她自小偏愛煙雨，年少寄居江南時，每逢春日落雨，便愛獨自尋一處河畔渡口，靜立聽雨，任煙雨洗去心頭紛擾。如今歸京，恰逢暮春煙雨，無意間行至這處古渡，濛濛雨色、流水煙靄，竟與江南河畔渡口彆無二致。

煙雨最易勾舊夢。

一簾煙雨，渡儘俗世初塵，也渡儘流年念想。那些深埋心底的江南舊事，那些年少初見的澄澈初心，那些彆離後的山河牽掛，都在這漫天細雨裡，緩緩浮上心尖。

她想起年少江南，也是這樣一場綿柔煙雨，她獨自立在鄰院渡口聽雨，彼時謝臨淵撐著素色油紙傘，緩步從煙雨深處走來，眉目清潤，身姿挺拔，立於雨幕之中，輕聲問候，語氣溫和有禮。

那是二人真正意義上的煙雨初逢，不染煙火，不涉世俗，隻在濛濛雨色裡，一眼相望，初心暗許，從此結下數年放不下的塵緣舊夢。

歲月兜轉，山河輾轉，又是一場煙雨，又是一處河畔古渡，她依舊獨立聽雨，隻是人事已非，年少青澀褪去，隻剩滿心沉澱的沉靜與淡淡的悵然。

雨絲依舊密密斜織，水霧漫過河麵，籠住渡口，籠住亭中人影。

謝臨淵終是緩步抬步，撐傘走入煙雨，踏著濕滑青石台階，靜靜走向聽雨亭。腳步聲輕緩，落於雨色中，不疾不徐，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溫雅。

蘇清沅聞聲回過神，緩緩轉過身來，抬眸望去。

濛濛煙雨之間，男子撐素色油紙傘緩步而來，長衫被雨風吹得微微拂動，眉眼清雋溫潤，立於如煙似霧的雨幕裡，一如當年江南初見時的模樣，清逸絕塵，不染半分俗世塵囂。

四目相對，皆是默然。

煙雨漫過二人之間，隔了一層薄紗似的霧色，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靜止，流年倒轉，重回那年江南春日，渡口煙雨初逢的刹那。

良久，蘇清沅斂去眸底泛起的波瀾，微微屈膝行禮，聲線輕柔婉轉，混著煙雨清響，格外悅耳：“謝公子。”

謝臨淵止步亭外，微微拱手，語氣溫雅清冽，如雨後山泉：“蘇姑娘。煙雨濛濛，冇想到在此處偶遇。”

“閒來無事，恰逢落雨，便來渡口聽雨散心。”蘇清沅輕聲作答，目光重新望向河麵煙雨，“京城少這般綿柔煙雨，今日一落，倒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意趣了。”

“姑娘所言極是。”謝臨淵走入亭中，收了油紙傘，立於欄杆之旁，與她並肩望向煙雨長河，“京城風雨多淩厲，唯有暮春這一場細雨，朦朧溫婉，恰好渡儘塵心，洗淨初塵。”

亭中靜謐無聲，唯有細雨簌簌，流水悠悠。二人並肩而立，不刻意尋話閒談，卻無半分尷尬疏離，反倒有一種曆經歲月後的默契安然。

煙雨渡初塵，山河憶舊人。

漫天雨絲洗去俗世浮華，洗去京華繁鬨，也洗去二人重逢後的客套疏離，隻剩心底最本真的念想，在雨色裡悄然流淌。

“公子也偏愛聽雨？”蘇清沅輕聲開口，打破亭中沉寂。

“自幼便喜。”謝臨淵語聲輕緩，望著茫茫煙水，“江南多煙雨，年少時常於簷下、渡口、柳邊靜聽雨聲。雨能靜心，亦能勾起前塵舊事。”

“我亦是如此。”蘇清沅眸底染起淺淺柔光，“江南煙雨養人，也最惹人憶舊。離江南數載，走遍北地山河，始終難忘姑蘇的春日煙雨，難忘巷陌聽雨、河畔觀霧的舊日時光。”

二人緩緩閒談，說起江南煙雨四時不同，說起姑蘇街巷的聽雨好去處，說起年少時避雨花下、撐傘同行的細碎往事。言語清淡，字句溫柔，都小心翼翼避開彆離的傷感，隻撿風月舊事緩緩敘說。

煙雨朦朧，掩去眉眼間深藏的牽掛，卻掩不住語氣裡的熟稔與共情。皆是從江南走出來的人，皆是被煙雨刻過年少初心，皆是被山河相隔過舊夢前緣，隻需一場細雨，便能勾起心底萬千共鳴。

謝臨淵望著眼前濛濛煙水，心底感慨萬千。

人生初遇，始於煙雨；年少相知，伴於煙雨；山河彆離，念於煙雨；如今京華重逢，又逢煙雨。彷彿冥冥之中，煙雨便是二人塵緣的見證，渡年少懵懂之初塵，渡山河彆離之牽掛，渡流年輾轉之重逢。

世間緣分，大抵便是如此。山河迢迢，歲月漫漫，兜兜轉轉，終會在某一場風月、一簾煙雨裡，再度相逢。

雨勢漸漸柔和，水霧稍散，河麵隱約可見遠處岸柳含煙，青石籠雨。天色向晚，暮色混著煙雨，將天地染成一片淺黛朦朧。

蘇清沅望著漸暗的天色，輕聲道：“時辰已晚，煙雨路滑，我也該返程歸府了。”

謝臨淵微微頷首，目光溫和：“雨中路途難行，姑娘慢行，保重安好。”

蘇清沅微微欠身，撐起碧色油紙傘，緩步走下聽雨亭青石台階，踏入濛濛煙雨之中。青色裙袂隱入雨霧，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長街煙色儘頭，隻留一縷淡淡的蘭香，混著雨潤草木氣息，縈繞亭中。

謝臨淵立在亭下，靜靜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細雨落在簷角，叮咚作響，彷彿在輕訴流年舊夢。

一場京華煙雨，一處古渡相逢，渡俗世紛擾，洗年少初塵。

他抬手撐開油紙傘，再度走入漫天雨幕，循著長街煙雨，往陸驚弦彆業緩緩行去。衣袂沾著微涼雨絲，心底卻被這一場煙雨相逢熨得溫潤安然。

前路京華風雲漸起，世家牽絆、朝堂暗湧已然暗藏機鋒，可隻要舊夢未涼，故人安在，便不懼山河路遙，不懼風雨浮沉。

煙雨洗初塵，舊夢赴山河。

一簾濛濛雨，半生故人痕。

煙雨依舊纏綿，漫過京華樓宇，漫過長河古渡，漫過人間歲歲年年，也漫過他心底深藏的江南舊憶與此生執念。風雨人生路長，且待煙雨散儘，再同赴山河舊夢，共守歲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