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睿練的小說山河赴舊夢 第3章

第3章 陌上逢歸人------------------------------------------，晨曉破雲而出。，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如煙似絮，漫過朱雀長街，纏在兩岸垂柳枝頭。青石板路凝著隔夜的清露，濕意微涼，風過林梢，抖落滿枝殘絮，悠悠揚揚飄落在街巷簷角，平添幾分清雅寂寥。，白牆黛瓦，朱門雕窗，院內種著幾株老槐與海棠，晨霧裹著花香漫入院落，檀香嫋嫋，靜謐無塵。這裡本是江南謝氏早年置下的京中宅邸，庭院雅緻，格局清幽，遠離市井喧囂，最宜靜養閒居。，一身素色常服，墨發隨意束起，少了幾分昨日鮮衣矜貴，多了幾分溫潤清雅。他憑欄而立，望著院外繚繞晨霧，眸色清淺淡然，昨夜月下懷想江南舊事，心緒輾轉，竟是一夜淺眠。，覽儘京城春風，結識陸驚弦與蕭策二位知己，看似閒遊無事，實則心底始終記掛著那樁埋在流年裡的舊約。此番北上，名義上是赴京華文會，實則是為尋一位闊彆數年、杳無音信的故人。，眉眼溫婉，風骨清絕，如煙雨裡生出的一枝幽蘭，刻在他歲月深處，成了一場不敢輕碰的舊夢。後來世事變故，南北相隔，從此魚書斷絕，再無音訊。，山河路遙，他走遍江南山水，尋遍故地街巷，皆無蹤跡。聽聞那人近年或有歸京之意，他便趁著春日光景，千裡北上，踏山河風塵而來，隻為等候一場不期而遇。，躬身立在廊下，輕聲稟道：“公子，早膳已備妥。今日天氣晴好，霧散風柔，城外東郊陌上芳草已盛，不少世家子弟、文人雅士都去郊外踏青遊春，公子若是煩悶，不妨出去走走。”，目光微抬，望向城外方向。東郊陌上，芳草連天，古道綿延，是京城近郊最負盛名的踏青之地，也是早年京中世家子弟常遊之處。，緩緩頷首：“也好，悶在院中亦是無趣，便去東郊陌上走走。備一匹尋常馬匹便可，不必張揚儀仗，隻身閒遊即可。”，不多時便備好一匹青鬃駿馬，鞍轡樸素簡約，不飾金玉，恰好襯得謝臨淵一身清逸風骨。，謝臨淵策馬出了彆院巷陌，沿著長街緩緩出城。晨霧漸漸被暖陽吹散，天光澄澈，萬裡無雲。官道兩旁芳草萋萋，野花星星點點綴在碧色草叢中，暖風拂麵，草木清香撲麵而來，洗儘塵世煩擾。，人煙越漸稀疏，市井喧囂被遠遠隔在身後，隻剩古道綿延，陌上青青，遠山含黛，流雲漫卷，一派山野春日靜好模樣。，枝乾蒼勁，柔條垂地，風吹柳浪，簌簌作響。時有溪流繞路而過，流水叮咚，清澈見底，水底卵石圓潤，岸邊新生蘆草隨風輕搖，詩意盎然。，任由駿馬緩步踏過芳草古道，目光悠然漫過眼前山河春色。他素來愛靜，偏愛這般山野清寧，不似京城長街那般繁華喧鬨，反倒與江南鄉間陌上意境相近，讓人心神安寧。

他一路慢行，看陌上花開，聽林間鶯啼，任春風拂動衣袂，心底紛亂的思緒也漸漸沉靜下來。世事浮沉，人海漂泊，山河萬裡，人不過是風中孤旅，行過千山，涉過萬水，所求的不過是心安二字，是舊夢可尋，故人可歸。

行至一處三岔路口，路旁生著大片梨花林，此時梨花盛放，滿樹雪白，如雲似雪，層層疊疊綴滿枝頭，微風一過，花瓣簌簌飄落，宛若漫天飛雪，鋪滿林間陌上，美得空靈絕塵。

林間設有一座木亭，古樸簡約，覆著茅草，亭身爬著青藤，掩映在梨花深處，恰好供遊人歇腳避陽。

謝臨淵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將馬拴在老柳樹下，緩步走入梨花木亭之中。亭內石桌石凳乾淨無塵，空氣中滿是梨花清雅的香氣，混著草木潮氣，沁人心脾。

他靜坐石凳之上，抬眸望著滿林梨花落雪，聽林間清風簌簌，遠山靜謐，天地間隻剩一派安然靜好。

正兀自沉醉在這陌上春景裡，忽聞不遠處傳來女子輕言笑語，婉轉輕柔，伴著環佩叮噹，穿過梨花清風，悠悠落入耳中。

聲音清潤悅耳，不似京城尋常女子的嬌柔做作，反倒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獨有的溫婉軟糯，入耳的刹那，謝臨淵的心緒猛地一滯，指尖微不可察地輕輕收攏。

這聲線，竟與他心底牽掛的故人，有七分相似。

他素來淡然的心，驟然泛起一絲波瀾，眉眼間漫上幾分不易察覺的動容，緩緩抬眸，朝著聲音來處望去。

隻見梨花林小徑深處，緩緩走來兩道身影。

前行女子一襲素雅淺青羅裙，裙襬繡著淡色蘭草暗紋，青絲挽成簡約垂鬟髻，僅簪一支白玉簪，不施濃妝，眉目天然清麗。身姿窈窕如月下青竹，步履輕緩，行過落英之間，滿身梨花飛雪，氣質溫婉出塵，淡然靜好。

她眉眼清靈，眸色溫潤如江南春水，眉宇間藏著幾分淡淡的疏離與沉靜，彷彿看透塵世浮華，自帶一種不染煙火的清雅風骨。

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碧色衣裙的侍女，捧著書卷，步履輕緩，低聲陪著閒話，神色恭敬溫順。

二人緩步踏過梨花落徑，落英沾了髮梢肩頭，風吹裙袂，翩然若畫，與這片梨花春色融為一體，美得不似凡塵中人。

謝臨淵靜立亭中，目光凝在那女子身上，一瞬之間，周遭風聲、花落聲、林間鶯啼聲，儘數隱去，天地間彷彿隻剩那一道緩步走來的清麗身影。

時隔數年，山河相隔，歲月流轉，他曾無數次在月下夢迴，在江南舊巷追憶，描摹過無數次重逢的模樣，卻從冇想過，會在京城東郊這陌上梨花林中，這般猝不及防地相逢。

眉眼依舊，風骨未改，還是當年江南月下，那個靜立柳邊、淺笑安然的模樣。隻是曆經歲月浮沉，眉宇間多了幾分沉澱的沉靜，少了幾分年少時的懵懂靈動，卻更添溫婉疏離。

是她。

果然是她。

女子似是察覺到亭中目光，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抬眸望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

女子身形微僵，眸底漫開一絲錯愕，隨即掠過幾分難以置信的怔然，怔怔立在梨花落影之中，望著亭中那個清挺如玉的白衣公子。

那人身姿清逸，眉目俊朗如舊，歲月未曾在他臉上留下半分滄桑，隻添了幾分沉穩內斂，依舊是當年江南煙雨裡，那個風骨絕塵、溫潤如玉的少年公子。

流年輾轉，南北相隔，原以為此生山河陌路，再無相逢之日，卻不料在這京華陌上，梨花風起之時，竟再度相逢。

周遭梨花簌簌飄落，落在二人肩頭髮間，春風靜了，鶯啼歇了，唯有遙遙歲月裡的舊夢塵緣，在這一刻悄然甦醒。

侍女見自家小姐駐足失神，順著目光望向亭中謝臨淵，低聲輕喚：“小姐？”

女子聞言回過神，斂去眸底翻湧的情緒，壓下心底驟然泛起的波瀾，恢複了素來的淡然沉靜，微微頷首，示意無妨。她緩步依舊，朝著木亭方向走來，步履從容，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掩不住的悵然與唏噓。

行至亭外，她停下腳步，對著亭中謝臨淵微微屈膝，禮數溫婉有度，聲線依舊輕柔婉轉：“公子有禮。”

語聲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隻是偶遇陌路之人，尋常寒暄。

謝臨淵從怔然中回過神，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心緒，起身拱手回禮，神色溫潤，語氣清淺，藏起心底所有波瀾：“姑娘有禮。陌上梨花正好，相逢亦是有緣。”

二人話語客氣疏離，似是初次相見的陌生人，可眼底深處，皆藏著隻有彼此才懂的舊年塵緣與歲月悵惘。

侍女識趣地退到一旁，立於梨花樹下，不靠近打擾，隻靜靜等候。

春風漫卷梨花，落英紛飛，木亭內外，一立一坐，隔著漫天花雨，相望無言。

千言萬語堵在心頭，竟不知從何說起。年少江南初見，月下相逢，詩詞相和，風月為伴，那些溫柔繾綣的舊時光，曆曆在目。後來風波驟起，家世變故，匆匆彆離，從此山水不相逢，魚書無寄。

原以為此生一彆，便是永隔天涯，卻不料命運輾轉，山河兜轉，終究還是讓他們在這京華陌上，再度相逢。

女子目光輕輕落在謝臨淵眉眼之間，緩緩開口，語聲輕如落英：“看公子風骨，不似京城本地人，倒像是江南人士。”

“姑娘好眼力。”謝臨淵淺淺頷首，“在下謝臨淵，自江南姑蘇而來，初入京華，閒遊陌上春景。”

“蘇清沅。”女子輕聲報上名字，眸底掠過一絲淺淡柔光，“祖籍京華，年少寄居江南，如今方纔歸京不久。”

蘇清沅。

三個字落入耳中，依舊熟悉如故，刻在記憶裡多年，從未曾淡忘。

謝臨淵望著她清麗溫婉的眉眼，望著滿身梨花落雪，輕聲道：“原來姑娘也曾居江南，難怪眉宇風骨，自帶煙雨溫婉之氣。江南風月，最養人心。”

“山河風月，本無南北之分。”蘇清沅目光望向漫天梨花，語聲淡然含著悵然，“江南有煙雨月色，京華有陌上春風，隻是走過的路不同，心上牽絆，便也不同了。”

一語落罷，暗含萬般心緒。

皆是走過山河路遙，曆經人事浮沉，心底都藏著一段放不下的舊夢，一段忘不了的故人。

二人立在梨花亭下，藉著風月春景閒談幾句，說江南風物，說京華春色，說陌上流年，話語清淡溫和，看似尋常閒聊，字句之間卻都藏著陳年舊緒。

冇有過激的追問，冇有失態的感慨，隻剩成年人曆經歲月後的剋製與沉靜。明明是舊識故人，久彆重逢，卻隻能以陌路之禮相待，以平淡言語寒暄。

隻因世事變遷，身份相隔，前路茫茫，朝堂世家暗流湧動，身不由己，太多牽絆橫在山河之間，橫在二人身前，容不得肆意敘舊，容不得隨心牽絆。

春風又起，梨花落得更盛，漫天飛雪似的花瓣，纏繞在二人身側，像是歲月灑下的溫柔留白，覆住過往塵緣，掩住心底情深。

謝臨淵望著眼前陌上春色，望著身前歸人，心底輕歎。

他千裡赴京華，踏山河舊路，赴一場塵封的舊夢，終在這陌上春風梨花之中，逢了久彆歸人。

舊夢未冷，故人終歸。

隻是山河依舊，歲月已改，人事浮沉，前路尚有萬千風雨等著奔赴。此番相逢，不是結局，隻是宿命緣起，往後京華風雲、世家糾葛、前塵恩怨，都將因這一場陌上相逢，緩緩拉開帷幕。

日頭漸升，暖陽穿透梨花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蘇清沅微微欠身，輕聲道：“時辰不早，先行告辭。願公子在京中歲月安穩，不負山河，不負春風。”

“姑娘亦是。”謝臨淵拱手相送，眸底藏著一縷淺淡不捨，“陌上春長，來日若有機緣，再共賞風月。”

蘇清沅輕輕頷首，轉身攜著侍女，緩步走入梨花林深處。青色裙袂漸行漸遠，消失在落英小徑儘頭，隻留一縷清雅蘭香，縈繞在風裡。

謝臨淵立在亭中，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春風拂過他衣袂，滿身梨花落屑，眸底淡然之下，藏著一絲宿命的篤定。

山河赴舊夢，陌上逢歸人

這一場姍姍來遲的相逢，終是圓了他多年心底的執念。而往後的路，他便留在京華，守著風月，等著舊夢圓滿，等著山河安穩，也等著與她再遇紅塵，共渡流年。

陌上春風依舊，梨花紛飛如故，天地間山河靜默，唯有塵緣宿命，在歲月裡緩緩流淌，無聲無息，牽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