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提劍江湖去 第14章 固北天元

固北山乃潤州三山名勝之一，山勢清峻，石壁嵯峨。

此刻登頂，若往北看去，便是一條大江茫茫，固北山便是因此北枕寒流的景象而名。

日暮之時，行人稀少，更何況這一隊人提刀帶劍，遊人也都是遠遠避開。

山頂有座鐵塔，五丈高，相傳是前朝衛公所建。塔東五十步的地方，正有快一分為二的巨石，便是千年前蜀昭皇帝和吳大帝試劍的地方。

巨石之後，一塊飛地突出，孤臨長江，石柱方亭正立在飛地，此山最高，便是固北亭了。本名淩雲亭，奈何“何處望神州”和“千古江山”兩首詞名聲太響，就索性換了名字。

李但是透過車窗望去，固北亭內正有兩人麵對下棋，亭上有信鴿歇息，對著夕陽整理著身上羽毛。

左手側那人玉冠金帶，衣裳華貴，眸如燦星，手上玩弄一枚白色棋子，正是天香派第七代掌門人趙影星。

右手之人褐衣麻衫，頭戴九梁巾，精光內斂，兩側太陽穴微微突出，內家功夫已是極為精深。

此人華髮初生，兩鬢微白，但不顯老態，直鼻方口，天庭飽滿，右手已經伸進了黑色棋盒之中。卻是猶豫不決，遲遲不能落子。

聽到車馬聲，那人朗笑站起，手往棋盤上一抹，道：“貴客來此，不宜再下，改日再與趙掌門手談。”亭內棋盤上本是白子屠龍之勢，被他用手一抹，卻是混成一團，再也分辨不出。

趙影星笑道：“混元一氣，先天地生，圍棋黑白分明到底是落了小乘，前輩這一袖之力，讓這棋盤迴歸混元，確實是方外高人手段。”

天元道人聽他此言，雖是話中帶刺，但仍是有趣，不禁失笑。

他帶笑走出亭來，趙影星也跟在身後。到離峨眉十五步的地方，天元才停步正容，拱手行禮。

峨眉程鏡伽也已走出車來，迎了上去，麵色莊重，盈身行禮，道：“峨眉程鏡伽，見過天元師叔。”又一轉身，行平輩禮道：“見過趙掌門。”

自四十年前武當太嶽宮正道齊盟後，立誓的十三門派考慮到彼此之間關係複雜，輩分錯亂，便多以年齡而論稱呼。趙影星雖是天香派掌門，地位尊崇，但畢竟年輕，程鏡伽行平輩禮也是不錯。

天元道人，趙影星兩人也不敢托大，回禮道：“見過峨眉同道。”

行禮罷，程鏡伽神色更為沉靜，掏出一片玉璧，凝重道：“家師風遠，問黃真人安。”

天元道人也是鄭重答道：“真人安康，謝風遠掌門掛念。”

“黃真人正道之首，身係天下安危，峨眉上下，無不為真人祈福。”

“替真人謝過峨眉同道。”天元鄭重道。

李但是車廂內見幾人來回行禮，甚為繁瑣，嘿了一聲，對近處留下來看護他的寧采采說道：“你們名門正派見麵，都要先說這麼多句廢話嗎？”

寧采采柳眉倒豎，道：“你難道是第一天出來走江湖？半點禮數也不曉得？”

李但是想摸摸鼻子，卻還是動彈不得，這七星鎖江好生厲害。他又想到自己行走江湖，要麼是遇到知己，不拘禮法，要麼是見到不太舒坦的事情，用劍說話。

這樣的名門禮儀，他一直是敬，而遠之。

恍惚間，幾人齊步走來。天元道人身材高大，又走在中間，雖談不上盛氣淩人，倒是確實氣場過人。

車門大開，八目相對。

李但是微笑，程鏡伽淡然，趙影星驚訝，天元道人審視。

夕陽漸落。

突然之間，天元出劍直指李但是咽喉，李但是一動不動。

劍尖停在咽喉之前，天元淡聲道:“好膽量。”

李但是微笑，道：“你冇看出我是被人點了穴，動彈不得?”

天元：......

趙影星好像此刻纔回過神來一般，對程鏡伽說道：“貴派不虧玄門正宗，竟能擒到此人，實在不凡。”

程鏡伽微笑不語，天元回頭疑惑問道：“趙掌門見過他的武功?”

趙影星點頭，側了一眼李但是，然後說道：“不在貴派天象掌門之下。”

天元眼睛眯起，道：“當真?”

趙影星：“不假。”

他又轉過頭來，對李但是行禮道：“至於李兄是為何會被人製了穴道，我是想不出來。”

李但是仰頭看天外夕陽，不願和他說話。他也不嫌尷尬，隻是一笑，問道：“還請程仙子解惑。”

程鏡伽一五一十把和李但是東湖見麵，共處一寺，請君入甕的事情當場說出，也不避諱。說完之後，兩人也都是驚歎不已。

天元讚道：“用智不用力，峨眉弟子，果然不凡。”趙影星也歎道：“李兄劍術通神，但也想不到峨眉有天耳神通。程仙子年紀雖輕，功力是確實讓人望塵莫及。”

夕陽已經落到山那邊了，李但是纔開口道：“你要是話能少一點，會可愛許多。”

趙影星失笑道：“多謝提醒。”

話題眼看就要被扯遠了，天元卻一正顏色，朗聲盤問道：“李但是，鄙派不才弟子卓人遠是否是你所害？”

李但是微笑，不假思索地答道：“不是。”

天元正冠，大聲說道：“大丈夫行事當坦坦蕩蕩，你若是認了，我便讓程仙子解了你的穴道，還你長劍。你我以劍相鬥，生死勿論。”

李但是哦了一聲，饒有興致地問道：“若是前輩失手，我一時僥倖，勝過半招?”

天元正經地回答道：“自然會有彆的師兄弟來為我報仇。”

李但是：......

然後他輕聲道：“那你是不打算問個清楚了？”

天元一笑，厲聲道：“劍為善，便是為天下人敬仰的名劍。劍為惡，便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邪劍。鐵證確鑿，難道還要聽你這般妖魔抵賴?”

李但是微笑不語，等了半晌，才搖頭緩緩說道：“我有個朋友曾和我說武當有青黃不接之憂，我還不信，畢竟黃真人何等仙人人物。卻不曾想，弟子當真是如此不爭氣。”

天元冷笑撫須道：“武當之事，暫且輪不到閣下來操心。程師侄，煩請解開此人穴道。武當行事，曆來磊落，也不欺負無法還手之人。”

李但是這番話正說到了武當門內的一樁憂患上。按說武當上有當今正派執牛耳者黃真人，中有天字輩七子，第三輩應是英才逸出。

但偏偏今日江湖輪風流家世武功首推三公子，論俠義名聲再是五少俠，而武當，始終難出一兩個真有風采的青年俊俠，實在奇怪。

便是黃真人所創的一功三訣，都有了失傳之憂。江湖上更有好事者流言，是黃真人奪了天地造化，為天所嫉，武當道統，合該三代而絕。

所以李但是此話一出口，天元便已動怒，能維持冷笑，不直接出手已是修養過人。

天元就在他麵前，李但是卻是不願和他多說，掉頭去看程鏡伽，笑而不語。

見他目光望來，程鏡伽歎息道：“天元師叔先勿動怒，這人雖然不在我輩名門之中，但確實堂堂正正，不似歹人。”

“更何況，他的武功之高，是如趙掌門所言，不宜放虎歸山。”

李但是心想果然女子最是翻臉無情，但到底還是幫他說了句好話，也算顧了顧喝他酒的情誼。

天元起先聽趙影星說李但是武功過人，並未相信，隻以為趙影星是在故意誇大。但此刻程鏡伽再次強調，他纔信了幾分。

又聽見程鏡伽說道：“他破了本派的風月劍陣。”，才心中一驚，覺得若此為真，他確實是並無把握。前麵程鏡伽敘述經曆，此節算不上光彩，自然是一筆帶過。此刻要取信於人，才這般說出。

李但是嬉笑道：“道長莫非怕了?”話未完，就見程鏡伽埋怨的眼神掃來，才閉上嘴巴。

天元卻未再動怒，道家真人，自然不會被這種挑釁言語亂了心神。

趙影星卻帶笑開口道：“李兄何必逞口舌之利。”

李但是也回以微笑，道：“賢弟此言也是有理，但動不了劍，便隻好動一動嘴了。”說話之間，他就打蛇隨根上，讓天香派掌門人也落下他一輩去。

天元此刻也是再度平靜，看不出個喜怒來。李但是又接著說道：“若要不問而誅，還請快些動手，隻是貴派弟子，難免含冤。若能信我一信。”

他說到這裡，忽覺無聊，覺得懶得再說，便閉口不言。

趙影星卻替他道：“放你離去?隻是李兄劍術，實在讓人難以放心。”

李但是也是想到這點，才閉口不言。

天元也緩緩道：“你可有物件可替你抵押?”

他開頭拔劍，諷刺，動怒其實都是為了奪一奪李但是的聲勢。但此人視生死如常，他也是無可奈何，殺之違心，放之也是難以放心。

須知能進得高手之列，第一關門檻便是得真。此事疑點既存，越是名門高人，越難過自己的心關。眼見不為真，耳聽不為實，天元早就知道這樣的道理。

所謂之真，便在心間，真正認可之行事規範。正如巫山之謙虛，峨眉之仁心，小明寺的甘做牛馬，武當山的光明磊落。

成高人者，必有真心。有真心者，未必成高人。真心未必是世俗上的好心，乃是因信稱真。

而下一層的求極便是極致者不凡的道理了，如巫山的快，武當的和，峨眉的靈，天香的假，小明寺的振心。

至於談玄，見道，未到者不知，李但是也僅僅是冥冥有感，先天地生而知，境界其實未到。

此劍易提，但難落。世間高人修為越高，越是如此。

李但是一笑：“此身唯劍，再無他物。道長不放心，我也不樂意。不如一劍斬來，落個痛快。”

氣氛一時凝固，程鏡伽無奈之下，正欲開口，卻聽見有鴿哨聲傳來。抬頭望天，隻見一隻白鴿在夕陽之下正向固北亭飛來。

山頂一時靜寂，江聲濤濤，風聲嗚咽，彷彿僅餘此一鴿，奮翅而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