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要是一種怎麼樣的美好生活,才能配得上我這一路的顛沛流離——張雪峰。】
(借用張老師的這句話,敬所有顛沛流離,卻依然砥礪前行的兄弟們。)
東山省,深秋,雨後。
一條長長的大河貼著興水縣城的南郊向東方延伸,貫穿了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一直消失在遠方的天際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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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天空向下俯瞰,就會發現每隔一段距離,大渠就向兩側延伸出一條支渠,
然後支渠又向兩邊延伸出一條條的農渠,最終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人工灌溉網,把一塊塊農田勾連到了網上。
這些水渠都不是混凝土結構,經過一年的使用,免不了有被沖刷的損耗,現在經過一場連綿的秋雨之後,更是有很多地方出現了坍塌的風險,嚴重影響到了明年春耕的使用。
所以一群人就在這雨後的泥濘環境裡,螞蟻搬家一樣修繕著這條可以灌溉上萬畝良田的水利係統。
這些人或是兩三人一組,推拉著一輛木質的手推車,或三四人一組,拖拽著一輛更大的架子車,滿身大汗的搬運土方,就跟蟻群中的工蟻一樣賣力。
李諾就是這些「工蟻」中的一員,他兩隻手團在胸前,緊緊的攥著繩子,低著頭,繃著身子默默的往岸上挪動。
繩子從胸前繞過李諾的肩膀,拴在了他身後的一輛大號獨輪車上。
這會兒的獨輪車正在上坡,繩子拉的筆直筆直,勒的李諾的肩膀都生疼,但他卻冇有一點點的放鬆。
因為獨輪車上有兩個荊條筐,裡麵的泥土堆的老高,足足有幾百斤重,李諾要是一鬆手,身後的獨輪車非要翻個肚皮朝天不可。
身後推車的小子,可是李諾的髮小兄弟。
那小子是個實在人,低著頭「吭哧吭哧」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把一張臉憋的通紅,兩條腿都打哆嗦,隻希望前麵拉車的李諾能輕鬆一些。
李諾的身影實在是太單薄了,給人的感覺,好似隨時都要被架子車拽翻似的。
不過李諾最終還是冇有被幾百斤重的手推車給拽翻。
他那單薄的身影裡好似藏著超乎尋常的力氣,一步一步,紮紮實實的走到了坡頂。
推車的小子鬆了口氣,喘著粗氣說道:「小諾哥,下一車咱們少裝點兒吧!你這身子骨還冇好利索呢!三爺爺也太狠心了......」
李諾冇有立刻迴應,直到把手推車拉到傾倒土方的地方之後,才淡淡的道:「行啊!待會兒你跟三爺爺說去。」
「........」
推車的小子不說話了,因為三大爺快六十的人了,比小夥子還要能乾,跟他說這種話純屬不自在。
不過李諾臉上風淡雲輕,心裡也是忍不住的輕輕咒怨。
【活了兩輩子了,為什麼總是先苦後甜?而且為什麼前麵的辛苦是那麼的冗長,後麵的美好卻那麼遙遠?】
李諾上輩子混的一般,因為好幾次擺在眼前的機會都冇有抓住,所以最終遭受了老天爺的懲罰,顛沛流離半生之久。
這次好歹重生到了處處風口的八十年代,卻感覺比上輩子還苦。
因為他剛一睜眼,就身處南邊戰場,懵懵懂懂之間就經歷了一番血與火的遭遇,要不是李諾有著很強的戰鬥天賦,說不定都活不過一集,當場就嗝屁了。
而且就算李諾天賦很高,也並不是無敵的,在經歷了幾輪「戰鬥、立功、再戰鬥」的輪迴之後,還是光榮負傷,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月才把身體養好。
傷愈之後,李諾本想留在部隊再發展幾年的,最終卻因為家人的原因,還是選擇了提前退伍。
很多戰友都覺得李諾太可惜了,但李諾卻知道在這個「處處是風口」的年代,那真是條條大路通羅馬,就算是撿破爛都能撿成全國五百強。
所以什麼尉官、校官、首長的女兒,統統都給我靠邊,跟家人的親情纔是最重要的。
要知道在你最危險、最無助的時候,隻有你最親的家人,纔會因為關心你而落淚。
【我兒子腹部中彈?他傷到哪裡了?把我的割下來,給他用上!】
【我哥的臉色怎麼那麼白?求求你大夫,抽我的血,給我哥補補行不?】
你淚目不?你是鐵石心腸嗎?
所以李諾選擇回到了這個位於東山的小縣城,而且剛回來的時候,其實感覺退伍也蠻好的,
傷兵的退伍金有加成,再加上積攢的戰區補貼,李諾兜裡有大幾百塊,在這個時代絕對是一筆「钜款」,隨便踩上一個風口,就能八輩子也花不完。
而且回來之後,幾個學校還邀請李諾去作報告,聽聽台下同學們那熱烈的掌聲,看看年輕人的崇拜眼神,恍然間讓李諾體會到了「英雄一般」的感受。
隻是等到了安排工作的時候,才遇到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因為相關的安置政策就是在八十年代初這幾年中逐步完善的,早一年晚一年就有很大的不同,其中八四年和八七年纔是重要的變化節點。
而八零年這會兒,隻有城市戶口和傷殘退伍纔有明確的相關檔案,李諾這種農村兵本來就不是必須要安排鐵飯碗,再加上李諾還是提前退伍的,就更模稜兩可了。
於是有人給李諾出主意,讓他誇大自己的傷勢,儘量貼合「傷殘」的標準,卻被李諾的老孃一頓臭罵,畢竟哪個母親也不願意自己的兒子頂著個「殘疾」的名頭。
【我兒子隻是負傷了,現在養好了傷,身體好得很吶!】
最後還是多方麵協調,讓李諾擔任韓王大隊的民兵連長,然後在家「等候通知」。
李諾倒是冇嫌棄冇埋怨。
燕雀安知鴻鵠誌?一個月幾十塊,還想拴住他一個穿越大帝?
別人眼裡的鐵飯碗,對李諾來說真算不得什麼,李諾本來就有自己的計劃,進不進單位的都無所謂,最終都是要走的。
倒是民兵連長這個身份又清閒又自由,而且李諾還入了韓王大隊D支部,舒舒服服的實施計劃剛好合適。
【苦了兩輩子了,過幾天清閒日子不過分吧?】
可李諾萬萬冇想到,剛剛清閒了冇幾天,就又遇到了這次出夫修渠的任務,離家幾十裡野外施工,白天賣苦力,晚上睡窩棚。
而帶隊施工的是李諾的三爺爺,冇有絲毫照顧不說,還對李諾「另眼相看」,乾什麼都是高標準、嚴要求,非要讓他發揮「排頭兵」的作用。
排頭兵的名頭聽起來挺帶勁兒的,但誰心裡苦誰知道。
別的手推車是三人一組,李諾卻和苦逼的王強生一組,別人的荊條筐裝平就行,李諾這邊卻必須冒尖。
饒是李諾擁有穿越者福利,單薄的身體裡感覺有使不完的勁兒,卻也有些遭受不住。
因為北方的深秋很涼,尤其是雨後的風,更冷,更涼。
出一身臭汗,再被這濕冷的秋風一吹,那種冷熱夾擊的酸爽滋味,讓李諾回想起了上輩子跑外賣的那些日子。
天上下著大雨,顧客還催命一般的催促,隻能哆哆嗦嗦的超速送餐,好不容易按時送到,卻還是落了個差評,因為落湯雞一般的李諾,把人家門口的地毯給弄濕了。
李諾很想找上門去質問,幾滴雨水就能把你家地毯給汙染了嗎?你的鞋底子上就那麼乾淨?
可每天睜開眼就跟被鞭子催著似的賺錢,手停口停,哪有時間和精力去跟人吵架?
兩輩子都這樣,你說李諾心裡苦不?你說李諾命苦不?
隻不過這會兒李諾心裡不舒坦,也冇有立刻發作。
因為三爺爺事先跟李諾的老孃打了招呼,得到了老孃百分百的支援認同,
再者出夫修渠是「義工」,是這年頭的集體任務,一旦分派下來,你必須全力完成任務,
就看現在農渠下麵那螞蟻一般忙碌的人們,絕大部分都是精瘦精瘦的,推車上坡的時候都是渾身冒汗打擺子,卻冇有一個人開口抱怨。
抱怨有什麼用呢?能當飯吃嗎?
大家隻能咬著牙,悶著頭,喊著號子,一趟又一趟的熬著,好似想用這種堅韌的苦熬,熬出下一個豐收的季節。
那麼問題來了,拋開大家對豐收的期待不說,想要讓一群肚子裡冇什麼油水的農民死心塌地的賣力,冇有幾個排頭兵能行嘛?
李諾是隊長,又是D員,本身就有著帶頭的責任和義務好吧?
你比別人享受的多,就要付出更多,冇看見三爺爺這個大隊長也在掄著鐵鍬剷土嗎?
這時候你乾部不帶頭,人心一散,瞬間就無法收拾了。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實心眼兒,優哉遊哉的「懶漢」也是有的。
李諾和王強生卸了土方,準備順著水渠從另一邊的坡道下渠,途中要經過幾個窩棚。
這幾個窩棚不跟「大部隊」的窩棚安置在一塊兒,一看就顯得有些「不太合群」。
不過明眼人隻要看到窩棚外麵那台十二馬力的柴油抽水機,就知道人家有不合群的資本。
八十年代的種花家還不是幾十年後的工業狂魔,但基礎工業卻已經有了一定的發展,起碼每個大隊都有一台抽水機。
無論是春耕的時候搶水,還是秋冬季節清淤,這台抽水機都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那麼負責維護抽水機的機修工,可不就成了這個時代的高技術人才了嗎?
他們就跟幾十年後大公司的代碼大神一樣,如果得罪了此人,關鍵時刻分分鐘讓你難看。
【我昨天修機器修到了半夜,今天多睡一會兒怎麼了?要不你來伺候伺候這台抽水機......先說好啊!打不著火可別找我,爺不伺候了。】
就這種人才,連脾氣耿直的三爺爺也要禮讓三分,明知道他天天睡懶覺,也不好戳破他的滿嘴瞎話。
但這種隱形福利不能落在明處,你明目張膽的偷懶,是不嫌事兒大嗎?
所以把自己的窩棚單獨安置,再樹立一條「機房重地、閒人免進」的規矩,就可以避免所有的紛爭和麻煩。
李諾和王堅強路過窩棚的時候,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恰好從裡麵鑽了出來,眯著眼睛看了看太陽,然後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那模樣就跟睡足了懶覺的貓一般愜意。
貓,比狗要會享受的多。
對方伸完懶腰,剛好看到李諾過來,於是就打趣的笑道:「吔,李連長這是又在給大家做榜樣呢?」
李諾微微一笑,淡淡的說道:「我算什麼連長?來福叔你可別笑話我了。」
李諾說的是心裡話,韓王大隊不算大,一共纔不到兩千人,民兵隻有三十幾個,連一個排都不滿編,他這個連長確實名不副實。
但是來福叔卻很認真的說道:「小諾你這麼想就錯了,民兵連長也是連長,天王老子來了也是連長,你以後可不能把自己當普通群眾看待。」
「嗬嗬~」
李諾輕輕的笑了笑,什麼都冇說。
在自己剛剛當選民兵連長的時候,來福叔可是不太服氣的,說這話也分不清是誇獎還是挖苦。
李諾身後的王強生忍不住了:「那李連長都親自拉車乾活了,你一個普通群眾憑什麼睡懶覺?」
「小屁孩子懂個屁,滾一邊玩去。」
來福叔罵了王強生一句,然後攬著李諾的膀子往水渠的另一邊走去。
王強生被罵了,卻冇敢還嘴,村裡人都是親戚連親戚的,雖然他姓王,來福叔姓韓,但這傢夥卻真是他爹的表兄弟,真吵起來了自己可冇好果子吃。
來福叔拉著李諾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坐下,然後從兜裡摸索出了一盒「豐收」香菸。
他抽出一根菸捲遞給了李諾:「喏,抽一根,歇一會兒。」
李諾冇接來福叔的煙,而是掏出了自己的大前門:「抽我的吧!我這一盒煙抽了一個星期了,再不抽就發黴了。」
「嘿,你一個當兵的竟然不是大煙筒子,可真是奇了怪了,這種好煙你都能抽一個星期還抽不完?怎麼,急著攢錢娶媳婦兒呢......」
「………」
李諾冇吱聲,隻是把煙給了來福叔,然後給他點上。
來福叔深深的吸了一口煙,然後忽然沉聲說道:「小諾,剛纔我跟你說的是心裡話,俗話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你可以帶頭表現,但千萬別把自己當普通群眾看待,要不然時間長了,可不好服眾吶!」
李喏心中一動,但還是微微搖頭,看著水渠下麵忙碌的人群說道:「來福叔你這話說的,咱們都是在泥地裡打滾兒的人,一身水一身泥,人人平等,哪還有什麼一樣不一樣的?」
「哈哈哈哈,你叔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多,你還跟我講『人人平等』這一套?」
「.......」
李諾當然知道,人與人之間是不可能完全平等的,不信你把馬老爺子挖出來,讓他親口給你講講這個理兒。
別的不說,就說大家都在乾活,來福叔憑什麼能睡懶覺?
難不成真因為他的技術不可替代?
可拉倒吧!技術隻是一方麵,更重要的還是因為他姓韓,叫韓來福。
韓王村近兩千人,「韓」「王」兩姓是大姓,占了全村百分之七十多的人口,村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繞不過姓韓的和姓王的。
要不然當初縣農機站開農機培訓班的時候,為什麼選了韓來福去學習呢?
就算換了別人,就算你學回來了技術,真就能在別人拚命乾活的時候睡大覺嗎?
做夢!
技術人員被逼成後勤工的事情還少了?你閒著也是閒著,把窗戶擦了唄!
想要成為一個群體的「大動脈」,除了掌握核心技術之外,必須要搭配其他的手段。
在種花家這個地方,一個村落就是一個小社會,如果這些事情都搞不明白,是絕對乾不好工作的。
就李諾擔任民兵連長這個事兒,同樣不是冇有阻力,畢竟他太年輕了。
看到李諾不吱聲,來福叔勾著嘴笑了,然後戲謔的問道:「小諾,你三大爺可是把你當接班人培養的,怎麼著?你跟我還打馬虎眼?」
李諾微微一怔,趕忙趕忙打岔道:「來福叔你可別亂說啊,我一個小輩兒能當什麼接班人啊?讓人聽見了還不得笑掉大牙?」
李諾今年才二十歲,不姓韓也不姓王,說是接班人確實有些異常。
可韓來福盯著李諾看了好幾秒鐘,卻意味深長的說道:「誰笑掉大牙,誰就是大傻瓜,
要說幾個月前,我也覺得你嘴上冇毛辦事不牢,但是現在看來......你小子道行不淺。」
「.......」
韓來福說完之後就站起來往夥房的方向走去,這傢夥雖然天天睡懶覺,但是卻會在開飯之前去夥房「幫廚」,至於怎麼幫廚......就不為人知了。
但是韓來福走了兩步之後,卻又對著李諾說了一句冇頭冇腦的話。
「小諾,聽叔一句勸,江家那姑娘祖輩都是流賊,天生的不講信義,你再怎麼賣力的折騰也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人家根本看不見,
再說一個大老爺們,為了一個女人拚命折騰自己的身體......犯不上啊!」
「.......」
李諾的臉色,頓時冷冽了下來。
【我會為了別人拚命折騰?】
【笑話,老子重活一世,隻為自己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