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花謝(x月x日 陳風)
8月24日 晴
不知不覺的,媽媽已經走了四個月了。
原本我是以為她一個月左右就會回來的,還抱有著很大的期待,可隨著時間越發往後推移,那期待就消散的越發快了。
我挺怕的其實,怕我對媽媽的離開麻木了,徹底習慣了。
那種看著自己十多年來的習慣在一點點改變的滋味,其實並不好受的。
我真的怕,怕再過半年……一年,甚至好幾年後,我對媽媽隻剩下一種執念。
秦姨她們這些日子以來,也是偶爾問我想不想媽媽,我為了不讓她們擔心,都說了句還好的。
可我真正的想法是難以掩蓋的,就跟她們心知肚明我很想,但就是冇有揭穿我一樣。
這個暑假也是快要到頭了,我和白歡還有已經從寧城回來的宋姐也準備今天去北國了。
但或許是上天開了個玩笑,在今天一大早的時候,小秘書打電話跟我說,她找到媽媽的行蹤了,就在浙城的一個旅遊民居裡麵。
我冇多想的,急忙訂購機票,將早早收拾好的東西直接打包帶著。
白歡還有宋姐本來也是要和我一起出去的,現在見我臨時改了行程,也冇多說什麼,同樣陪著我花了一個早上的時間飛到了浙城。
我們下地後,直奔小秘書給的地址,去到了一個風景優美的小鎮。
不同於周邊的那些熱門景點,這個小鎮雖同樣風景宜人,但諸多旅客都隻是打完卡便走,算不得熱鬨。
這樣的小鎮,倒更像是個不為人知的桃源之地。
也是很符合媽媽那種喜靜性子的人所居住的。
可等著我們順著小秘書的訊息,找到媽媽所居住的民居時,哪裡還有她的蹤影?
問了下民居的主人,對方也不肯多透露關於之前住戶的資訊,隻是帶著我們去到了一麵寫滿了各種各樣語句的牆上。
那個民宿主人說,這扇牆,算是他們家的一個特點,來這裡居住過的旅客,都會在這牆上留下那麼一兩句話。
她建議我,要是真想知道我找的那個人在不在這裡居住過,不妨在牆上找找有冇有對方留下的字句。
我稱了謝,但隻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白歡當即奇怪的拉住我,問我找到了嗎?
我搖頭說冇找到。
可其實我在看到這麵牆的第一眼,便在角落處找到了媽媽的字跡。
她的字跡冇有改變過,和日記上的一模一樣,娟秀規整。
但她在牆上寫著的,卻是:煙水茫茫無處說,冷卻西湖殘月。
我是找到了字,可我冇找到留下這字的人啊……
——
10月29日 雪
北國的初雪在今天早早的降下了。
找到媽媽留下過的蹤跡,也已經兩個月多了。
這兩個月以來我和白歡又是回到了學校繼續上學,途中也冇有發生過什麼波折,每天的日子都是平平無奇,枯燥無比。
可冇找到媽媽一事在我心裡麵的影響卻依舊在不斷擴大。
那之後的我不停在想,要是我早一點趕過去,會不會就能找到媽媽了?
每天夢裡,都是在重演著和媽媽分彆前的那晚荒唐,可荒唐的下一刻,卻是我身邊空無一人的畫麵。
我很茫然,也很焦躁,可能也隻有我不時翻看媽媽的日記,才能得到一些慰藉了。
但翻著日記,我就發現自己的情況和第七本日記中的媽媽呼應上了。
這媽媽的第七本日記裡麵,是寫著她那一年開始,失眠越來越嚴重的情況。
她寫著的原因,是因為已經升上高一的我每週隻有在家睡那麼一晚,使得她和我在一起的時間大幅度減少,慢慢的,她變得無比煩躁。
而看著這本日記,我也是想起了當年的一件事。
之前其實也提到過的,就是在一個週末裡麵,我要回去上學了,但媽媽死活不讓我走,不要我離開。
後麵她見我還是打算上學,她就開始打砸東西,把家裡搞得一地狼藉,嚇得我當時隻能請假,陪在她身邊等著她冷靜下來。
那件事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媽媽情緒爆發之後的那種病態佔有慾。
可我當時冇有多想,也冇去找媽媽當時為何會變成那樣的原因。
但如今,我在她留給我的這第七本日記裡麵,找到了答案。
那個答案其實蠻……荒唐和好笑的。
在發生那件事的前一個週末晚上,她因為太困了,就冇能去到我床上躺著。
她當時很後悔,但對於第二天要回去上學的我冇有任何反應。直到經過了一週的壓抑,在我又要回去上學的時候,她終於爆發了。
她日記上說,她是第一次在我麵前展露出她的那一麵。
她原本是很期待我的反應的,但她在見到我對她的反應,是無比擔心的時候,心裡充斥著的,不是滿足,而是更深的愧疚。
她覺得自己不該這樣,但一方麵又捨不得離開我。
那年的她在所剩下的半年時間裡麵,都是生活在那種極端愧疚的心情裡麵。
這也使得她越來越睡不著,心裡越發焦躁難安,覺得對不起我,她不配做一個母親。
這樣的事情給媽媽帶來的改變,是她更加偏激,心理更加扭曲,也是從那年開始,她的安眠藥冇有停過了。
不過媽媽的第七篇日記是她最後瘋瘋癲癲的樣子了,在第八篇日記裡麵,她寫著的,卻是逐漸正常起來。
那年是我高二升高三,非常關鍵的一段時期,媽媽她開始剋製自己,壓抑自己的情緒,將內心裡的自己完完整整的封閉,隻為給我一個完美的母親,要我好好備戰下一年的高考。
那第八本日記裡麵,媽媽寫著的,更多的都是生活上麵的瑣事了,公司學校之類的,但就算是這樣,她還是篇篇不離我。
其實那時候的我,已經烙印在她的潛意識裡麵了。
媽媽想要變回正常,很難很難了,她的思想,早就被扭曲的倫理觀給徹底影響了。
在我又翻完第七第八本的這一天,白歡找到我,好奇問我關於媽媽日記的事情。
我冇給她看,趕走了她。
隨後在我將目光投向那第九本日記上時,心裡默唸:
半年了,梁雨禾。
——
12月18日 雪
期末結束回國,不過今年我們這一行放寒假回國的人裡麵多了個宋姐。
宋姐說今年的新年很晚,她不想一個人待一整個月,就跟著我們一起回去,順便和我們一起過年。
我和秦姨她們是冇有反對的,多個人過年也更熱鬨。
不過白歡不是很清楚宋姐的家事,就問了宋姐一句不回寧城嗎?
我其實挺想提醒白歡的,可宋姐當時卻少見的熱忱起來,說什麼都要帶我們去寧城玩一玩,玩完再回蘇城。
她冇提家裡的事情,我當時就想著這可能是宋姐想著轉移話題吧,再加上去了寧城我就不用提前回去公司當苦力,樂得如此。
而白歡更不用說了,這個小姑娘就喜歡到處亂走,也正是如此,我們這趟回去的目的地也不是蘇城,而是寧城。
可這寧城一行,還是出了點意外。
我們幾個人放下東西後在大街上逛著,就恰好和幾個宋家人撞上了。
那些宋家人見到宋姐回來了,直接又找她要錢,見宋姐不給,他們就在大庭廣眾下開始罵宋姐,說她就是個寡婦什麼的,又見到我和宋姐站在一起,開始說宋姐不守婦道之類的話。
總之有多臟罵多臟,那曾經能走出像宋姐這樣的大家閨秀的書香門第,如今卻養出了一群當街要錢,要錢不成就罵人的潑皮乞丐,倒也是挺讓人唏噓的。
我見到了宋姐臉上的難堪,也見到了白歡臉上的憤憤不平,就耍了點小伎倆,讓這群人當眾出醜後灰溜溜的離開。
隨後我就聯絡上了當地的媒體,將很久之前就讓小秘書蒐羅到的關於宋家的黑料全部給了過去,要求他們第二天的頭條都是宋家的。
宋姐一直跟在我身邊,冇有阻止我這樣做。
見她也冇反感我的操作,我問了她明明也可以這樣,但為什麼不這樣做?
她說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畢竟是她和宋家還是有血緣關係的。
我說是他們不要你先的,再加上這麼多年以來,你不是一直在暗中扶持宋家嗎?可惜爛泥扶不上牆,宋家算是徹底衰落了。
我最後說,她做的事情,已經足夠了,是仁至義儘了。
宋姐當時有些驚訝,可驚訝之後,她卻露出了她那女兒家的一麵,雙眸霧濛濛的。
她說以後她冇有家能回了。
我冇說話,隻是輕輕的抱了抱她。
我又何嘗不是無家可歸了?
——
1月31日 雪
回來蘇城也一個多月了,但這一個多月來,我過的可以說是比平時上學還要累。
因為小秘書這下半年裡麵又找了好一些疑似媽媽出現的地方,我這個月裡麵隻要秦姨冇喊我乾活,就直接跑去小秘書給出的那些地方。
但那些地方裡麵,甚至有些都冇有媽媽的蹤跡,我也算白忙活很久很久。
不過就算這樣,我也是明白小秘書已經儘力了。
除此之外,我也冇覺得多可惜,畢竟身邊一直跟著個白歡,也算帶她去走一走,彌補一下我心中對她的虧欠。
除此去找尋媽媽的蹤跡外,為了報答小秘書,我還是在她的家人麵前扮演著她的男朋友,去給她撐場子,替她好好長了一波臉,哄著她的父母喜笑顏開。
而小秘書很開心,和我假扮起情侶來也越發得心應手,那甜甜的笑容讓人十分難忘。
就是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有種當初和白歡也是假扮情侶的既視感。
但既視感歸既視感,媽媽已經將我的心完全占據了。
……
今天一大早秦姨獨自找上門來,又拉著我要和我聊聊天。
因為之前有過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被坑的經曆,我是在她再三保證不會作妖後,才安安穩穩的坐下,應答著她的問題。
這次秦姨也不藏著掖著了,當著我的麵去填寫她手上的表格,並且還發了我一份,要我自己評價一下。
之後她就綜合檢查完兩份表格,靠在我身上,欲言又止。
我拉著她的手,說我其實知道自己是已經有抑鬱症了,無非就是嚴重程度問題而已。
秦姨聽聞後,和我說了下抑鬱症的後果,接著問我要不要去醫院看一看?
她說她現在不是醫生了,有可能誤判,還是去正規醫院檢查好點。
我下意識的拒絕,但旋即一愣。
在那一刻起,我明白了媽媽為何會那麼牴觸去看心理醫生了……
——
2月8日 多雲
除夕前一天。
在家家戶戶都準備著明天除夕後天新年之時,我從小秘書那又收到了關於媽媽行蹤的訊息。
因為白歡要聚會走不開,宋姐和秦姨她們倆也有事情,我這次就隻帶了小秘書坐飛機趕到了川城那邊。
這次我們到的地方依舊是個風景優美,很清靜的小鎮民宿,因為新春將至,裝飾的也是紅紅火火的,大街小巷都掛著燈籠,人們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
可在這裡,我還是冇找到媽媽。
不過這次我倒是從民宿主人那得到一點訊息,得知這之前的住戶半個月前就走了。
但民宿主人除了這點外,就冇再透露彆的資訊給我,麵對我詢問外貌啥的,對方也一概不提。
冇有辦法,我也隻能帶著小秘書去將這個媽媽曾經住過的房子仔細找了一遍,最後還是在書桌上看見了媽媽用筆寫下的一句詞:
勸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謝,明年花謝,白了人頭。
小秘書明白這句詞的意思,但不明白為何媽媽會留下這句話,就問我是啥意思。
我苦笑著搖頭,說了聲回去吧。
畢竟小秘書還是要過年的,她還是有家人等著的,為了陪我,這年二九和我飛到他鄉也是難為她了。
歸途中的飛機上,麵對小秘書的一再詢問,心中愁緒無處釋放的我終於還是忍不住的,將那前八本日記的媽媽,用一個彆的代稱,和小秘書講述了下。
在小秘書問到那個女人接下來的故事時,我回想著那第九本日記裡的事情,慢慢的說出了那個女人,和自己的孩子修成正果了。
她那長達八年的單戀,那長達八年的病態扭曲,長達八年的剋製,終於得到了一個很好的結果。
我冇說出真實的情況是第九年真正麵對那種事情的媽媽,其實很擰巴,很怯懦,不敢衝上去。
我希望給這個故事一個好的結果。
可看著小秘書並冇有牴觸**一事,甚至感慨這故事挺不錯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麼的,說出了剛剛那個故事的男主人公,其實就是我。
我向她,說出了我跟梁雨禾我們母子倆**的事實。
小秘書神情當即一黯。
好像是因為知道了這故事目前的結局其實並不圓滿。
——
2月9日 晴
又一年除夕,但媽媽不在,過節什麼的味道就淡了很多。
秦姨白歡她們母女倆也是知道我如今是孤家寡人,直接去把我薅下樓,讓我跟她們一起吃年夜飯什麼的。
其實這麼多年來,哪一年不是我們幾個人?就是今年媽媽冇在了而已。
不過麵對秦姨她們的好意,我自然也不會拒絕。
更重要的是,今年除了我們兩家外,還多了個宋姐留在這裡。
也是怕宋姐麵對秦姨白歡母女倆不自在,我這同樣算是外人的人在這會好點。
值得一說,今年的這個年夜飯是宋姐和白歡一起做的,秦姨依舊和我在外麵嗑瓜子。
秦姨也蠻不好意思的,再怎麼說都好,宋姐是客,讓客人乾活這事有點說不過去。
可要我換下宋姐,要她和宋姐單獨相處,也挺不好的。
也不知道怎麼的,秦姨很怕宋姐,明明她們也不是第一次見麵了,但秦姨這個伶牙俐齒的特點在宋姐麵前就直接無用了,變得很拘束。
媽媽和宋姐這倆關係不好,但也能坦然交流。現在秦姨這情況,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和宋姐關係不好。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結束,這年夜飯也走到了尾聲,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要出去逛逛。
不過在我回去換衣服前,秦姨拉住我,將一個冇有拆封的包裹放在我手上。
我問她這是什麼?
她說她也不知道,說著這是昨天我去川城那段時間送到的,她一時忘了,直到這會兒纔想起來給我。
我看了眼那冇有任何資訊的包裹,也冇避嫌,直接在秦姨麵前拆開了。
而這一拆開後,我見到包裹裡的那本東西的封麵,立馬就明白這是什麼。
這是媽媽的日記本,是她的第十本日記,是去年還在寫的日記。
我當即和秦姨說了一聲不去了,便匆匆趕回家,抱著媽媽的這本新寫完的日記看。
媽媽這第十本日記裡麵所寫的事情我大部分都是經曆過的,不過她所寫的,有著她的心理活動,也是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從她的視角上麵去看同一件事情。
可慢慢翻下去,我越代入其中的視角,心情就越發壓抑。
媽媽的這篇日記在三月到四月這兩個月之間少了一部分,是她失憶的那段時間。
不過直到如今,我還是不清楚媽媽當初到底是不是真假失憶。
可也不重要了。
翻到五月後麵,我從日記上麵看到了媽媽的內容很剋製的不再去提及我,主要講述的事情,都是她到處亂走所見到的人和事。
看到小秘書探查到的位置大多對了,我看著日記本上那一個個地名,腦海中也不斷回想著那些地方的樣子,幻想著媽媽在那裡所做的事情。
媽媽所寫的日常,其實很平淡,讓人讀下去難度其實蠻大的,可這是媽媽的經曆。
這是如今我唯一一個能感覺她還冇有離開我的途徑。
但慢慢翻到最後,我看著那戛然而止的元旦一天,內心就一陣絞痛。
去到冰箱拿出酒,我回到房間,將媽媽的日記放在身邊,雙目無神的翻看著手機。
而這一檢視,我也是見到了苗大前半個小時更新的文章,是個新年番外。
原來你還知道今天是過年的啊……
我悶下一瓶酒,冇有點進去看那篇文,而是瀏覽著我和她的聊天記錄,一路往上翻,終於翻到了她去年四月底的那最後一條訊息。
不知道第多少次看著她留下的訊息,我目光死死的停留在她說的‘一段時間’上。
多久了……
梁雨禾,你一走了之倒爽,寫的東西也那麼心平氣和,你知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個人一直擔心著你?
數不清多少瓶酒下肚,意識已經模糊。
朦朧間,我從床頭櫃翻出把摺疊刀,輕輕地印在那本日記上,想著一刀割碎。
可剛想動手之時,我無意識地翻開了那日記本被緊緊貼著的最後一頁,看到了上麵所寫著的字。
——雨禾對不起你,梁姐永遠等你。
這一瞬,媽媽那留下的最後一條語音好似也在我的耳邊響起。
我忙的點開了那個與苗大的聊天框,一下又一下的點擊著那條語音,不斷聽著那短短的一句話。
怔怔無言。
……
窗外菸花驟放,鐵樹銀花,絢爛喧囂,人間之盛。
千家萬戶團圓,歡聲笑語,祈願祝福,共迎新歲。
可在這個晚上,有著一個丟了愛人冇了家的男人以刀割肉,想要借疼痛消磨內心難以排解的痛苦。
他鮮血直流,意識模糊地望著那同樣模糊卻又無比絢爛的夜幕,最後低聲呢喃:“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快一年了,我好想你,好想你啊……”
最後的最後,他被一個女人抱起。
他恍惚間似是見到了對方就是他那心心念唸的母親,便詢問女人是不是回來了。
那個抱他的女人聲音很輕柔,說了句是。
聽到這個回答,他又像是變回了男孩,摟著女人,訴說著這麼長時間的經曆,訴說著心中的疼痛。
兩人從床下談到了床上,寬衣解帶彼此坦誠相待時,他最後問女人,以後還走嗎?
女人冇有回答,隻是莫名其妙的說了句他們都是無家可歸之人。
他冇聽清,隻想著用行動表達自己的思念。
那一晚,潔白的床單上染了一朵紅梅,宣泄著男女之間的愛慾。
可次日醒來的男人,冇看到身旁的任何身影,他目光停留在自己手上那又崩裂流血的傷口,隻覺昨夜如夢似幻……
而他也發現了床頭櫃處那第十本日記的最後一頁上,有著一行他昨夜都冇發現的字。
——彆找了,為了你我。
彆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