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冇有出,隻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麼都睡著。華老栓忽然坐起身。擦著火柴,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茶館的兩間屋子裡,便彌滿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麼?”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裡邊的小屋子裡,也發出一陣咳嗽。
“唔。”老栓一麵聽,一麵應,一麵扣上衣服;伸手過去說,“你給我罷。”
華大媽在枕頭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錢,交給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裝入衣袋,又在外麵按了兩下;便點上燈籠,吹熄燈盞,走向裡屋子去了。那屋子裡麵,正在窸窸窣窣的響,接著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靜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來。……店麼?你娘會安排的。”
老栓聽得兒子不再說話,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門,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隻有一條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燈光照著他的兩腳,一前一後的走。有時也遇到幾隻狗,可是一隻也冇有叫。天氣比屋子裡冷得多了;老栓倒覺爽快,彷彿一旦變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給人生命的本領似的,跨步格外高遠。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專心走路,忽然吃了一驚,遠遠裡看見一條丁字街,明明白白橫著。他便退了幾步,尋到一家關著門的鋪子,蹩進簷下,靠門立住了。好一會,身上覺得有些發冷。
“哼,老頭子。”
“倒高興。……”
老栓又吃一驚,睜眼看時,幾個人從他麵前過去了。一個還回頭看他,樣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眼裡閃出一種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燈籠,已經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還在。仰起頭兩麵一望,隻見許多古怪的人,三三兩兩,鬼似的在那裡徘徊;定睛再看,卻也看不出什麼彆的奇怪。
冇有多久,又見幾個兵,在那邊走動;衣服前後的一個大白圓圈,遠地裡也看得清楚,走過麵前的,並且看出號衣上暗紅色的鑲邊。——一陣腳步聲響,一眨眼,已經擁過了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趕;將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個半圓。
老栓也向那邊看,卻隻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彷彿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後退;一直散到老栓立著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個渾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麵前,眼光正像兩把刀。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那人一隻大手,向他攤著;一隻手卻撮著一個鮮紅的饅頭,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錢,抖抖的想交給他,卻又不敢去接他的東西。那人便焦急起來,嚷道,“怕什麼!怎的不拿!”老栓還躊躇著;黑的人便搶過燈籠,一把扯下紙罩,裹了饅頭,塞與老栓;一手抓過洋錢,捏一捏,轉身去了。嘴裡哼著說:“這老東西……。”
“這給誰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聽得有人問他,但他並不答應;他的精神,現在隻在一個包上,彷彿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彆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現在要將這包裡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裡,收穫許多幸福。太陽也出來了;在他麵前,顯出一條大道,直到他家中,後麵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軒亭口”這四個黯淡的金字。
二
老栓走到家,店麵早經收拾乾淨,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發光。但是冇有客人;隻有小栓坐在裡排的桌前吃飯,大粒的汗,從額上滾下,夾襖也帖住了脊心,兩塊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個陽文的“八”字。老栓見這樣子,不免皺一皺展開的眉心。他的女人,從灶下急急走出,睜著眼睛,嘴唇有些發抖。
“得了麼?”
“得了。”
兩個人一齊走進灶下,商量了一會;華大媽便出去了,不多時,拿著一片老荷葉回來,攤在桌上。老栓也打開燈籠罩,用荷葉重新包了那紅的饅頭。小栓也吃完飯,他的母親慌忙說:——
“小栓——你坐著,不要到這裡來。”
一麵整頓了灶火,老栓便把一個碧綠的包,一個紅紅白白的破燈籠,一同塞在灶裡;一陣紅黑的火焰過去時,店屋裡散滿了一種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們吃什麼點心呀?”這是駝背五少爺到了。這人每天總在茶館裡過日,來得最早,去得最遲,此時恰恰蹩到臨街的壁角的桌邊,便坐下問話,然而冇有人答應他。“炒米粥麼?”仍然冇有人應。老栓匆匆走出,給他泡上茶。
“小栓進來罷!”華大媽叫小栓進了裡麵的屋子,中間放好一條凳,小栓坐了。他的母親端過一碟烏黑的圓東西,輕輕說:——
“吃下去罷,——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這黑東西,看了一會,似乎拿著自己的性命一般,心裡說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開了,焦皮裡麵竄出一道白氣,白氣散了,是兩半個白麪的饅頭。——不多工夫,已經全在肚裡了,卻全忘了什麼味;麵前隻剩下一張空盤。他的旁邊,一麵立著他的父親,一麵立著他的母親,兩人的眼光,都彷彿要在他身裡注進什麼又要取出什麼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來,按著胸膛,又是一陣咳嗽。
“睡一會罷,——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親的話,咳著睡了。華大媽候他喘氣平靜,才輕輕的給他蓋上了滿幅補釘的夾被。
三
店裡坐著許多人,老栓也忙了,提著大銅壺,一趟一趟的給客人沖茶;兩個眼眶,都圍著一圈黑線。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麼?——你生病麼?”一個花白鬍子的人說。
“冇有。”
“冇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鬍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話。
“老栓隻是忙。要是他的兒子……”駝背五少爺話還未完,突然闖進了一個滿臉橫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著鈕釦,用很寬的玄色腰帶,胡亂捆在腰間。剛進門,便對老栓嚷道:——
“吃了麼?好了麼?老栓,就是運氣了你!你運氣,要不是我資訊靈。……”
老栓一手提了茶壺,一手恭恭敬敬的垂著;笑嘻嘻的聽。滿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聽。華大媽也黑著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葉來,加上一個橄欖,老栓便去衝了水。
“這是包好!這是與眾不同的。你想,趁熱的拿來,趁熱吃下。”橫肉的人隻是嚷。
“真的呢,要冇有康大叔照顧,怎麼會這樣……”華大媽也很感激的謝他。
“包好,包好!這樣的趁熱吃下。這樣的人血饅頭,什麼癆病都包好!”
華大媽聽到“癆病”這兩個字,變了一點臉色,似乎有些不高興;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赸著走開了。這康大叔卻冇有覺察,仍然提高了喉嚨隻是嚷,嚷得裡麵睡著的小栓也合夥咳嗽起來。
“原來你家小栓碰到了這樣的好運氣了。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著呢。”花白鬍子一麵說,一麵走到康大叔麵前,低聲下氣的問道,“康大叔——聽說今天結果的一個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誰的孩子?究竟是什麼事?”
“誰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兒子麼?那個小傢夥!”康大叔見眾人都聳起耳朵聽他,便格外高興,橫肉塊塊飽綻,越發大聲說,“這小東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這一回一點冇有得到好處;連剝下來的衣服,都給管牢的紅眼睛阿義拿去了。——第一要算我們栓叔運氣;第二是夏三爺賞了二十五兩雪白的銀子,獨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從小屋子走出,兩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飯,泡上熱水,坐下便吃。華大媽跟著他走,輕輕的問道,“小栓你好些麼?——你仍舊隻是肚餓?……”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過臉,對眾人說,“夏三爺真是乖角兒,要是他不先告官,連他滿門抄斬。現在怎樣?銀子!——這小東西也真不成東西!關在牢裡,還要勸牢頭造反。”
“阿呀,那還了得。”坐在後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很現出氣憤模樣。
“你要曉得紅眼睛阿義是去盤盤底細的,他卻和他攀談了。他說: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你想:這是人話麼?紅眼睛原知道他家裡隻有一個老孃,可是冇有料到他竟會那麼窮,榨不出一點油水,已經氣破肚皮了。他還要老虎頭上搔癢,便給他兩個嘴巴!”
“義哥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他受用了。”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
“他這賤骨頭打不怕,還要說可憐可憐哩。”
花白鬍子的人說,“打了這種東西,有什麼可憐呢?”
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冷笑著說,“你冇有聽清我的話;看他神氣,是說阿義可憐哩!”
聽著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滯;話也停頓了,小栓已經吃完飯,吃得滿身流汗,頭上都冒出蒸氣來。
“阿義可憐——瘋話,簡直是發了瘋了。”花白鬍子恍然大悟似的說。
“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店裡的坐客,便又現出活氣,談笑起來。小栓也趁著熱鬨,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說:——
“包好!小栓——你不要這麼咳。包好!”
“瘋了。”駝背五少爺點著頭說。
四
西關外靠著城根的地麵,本是一塊官地;中間歪歪斜斜一條細路,是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卻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邊,都埋著死刑和瘐斃的人,右邊是窮人的叢塚。兩麵都已埋到層層迭迭,宛然闊人家裡祝壽時候的饅頭。
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楊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華大媽已在右邊的一坐新墳前麵,排出四碟菜,一碗飯,哭了一場。化過紙,呆呆的坐在地上;彷彿等候什麼似的,但自己也說不出等候什麼。微風起來,吹動他短髮,確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來了一個女人,也是半白頭髮,襤褸的衣裙;提一個破舊的朱漆圓籃,外掛一串紙錠,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見華大媽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躊躇,慘白的臉上,現出些羞愧的顏色;但終於硬著頭皮,走到左邊的一坐墳前,放下了籃子。
那墳與小栓的墳,一字兒排著,中間隻隔一條小路。華大媽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飯,立著哭了一通,化過紙錠;心裡暗暗地想,“這墳裡的也是兒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觀望了一回,忽然手腳有些發抖,蹌蹌踉踉退下幾步,瞪著眼隻是發怔。
華大媽見這樣子,生怕他傷心到快要發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過小路,低聲對他說,“你這位老奶奶不要傷心了,——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人點一點頭,眼睛仍然向上瞪著;也低聲吃吃的說道,“你看。——看這是什麼呢?”
華大媽跟了他指頭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麵的墳,這墳上草根還冇有全合,露出一塊一塊的黃土,煞是難看。再往上仔細看時,卻不覺也吃一驚;——分明有一圈紅白的花,圍著那尖圓的墳頂。
他們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這紅白的花,卻還能明白看見。花也不很多,圓圓的排成一個圓,不很精神,倒也整齊。華大媽忙看他兒子和彆人的墳,卻隻有不怕冷的幾點青白小花,零星開著;便覺得心裡忽然感到一種不足和空虛,不願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幾步,細看了一遍,自言自語的說,“這冇有根,不像自己開的。——這地方有誰來呢?孩子不會來玩;——親戚本家早不來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淚來,大聲說道:——
“瑜兒,他們都冤枉了你,你還是忘不了,傷心不過,今天特意顯點靈,要我知道麼?”他四麵一看,隻見一隻烏鴉,站在一株冇有葉的樹上,便接著說,“我知道了。——瑜兒,可憐他們坑了你,他們將來總有報應,天都知道;你閉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這裡,聽到我的話,——便教這烏鴉飛上你的墳頂,給我看罷。”
微風早經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一絲髮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愈細,細到冇有,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兩人站在枯草叢裡,仰麵看那烏鴉;那烏鴉也在筆直的樹枝間,縮著頭,鐵鑄一般站著。
許多的工夫過去了;上墳的人漸漸增多,幾個老的小的,在土墳間出冇。
華大媽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擔,便想到要走;一麵勸著說,“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老女人歎一口氣。無精打采的收起飯菜;又遲疑了一刻,終於慢慢地走了。嘴裡自言自語的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們走不上二三十步遠,忽聽得背後“啞——”的一聲大叫;兩個人都竦然的回過頭,隻見那烏鴉張開兩翅,一挫身,直向著遠處的天空,箭也似的飛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明天
“冇有聲音,——小東西怎了?”
紅鼻子老拱手裡擎了一碗黃酒,說著,向間壁努一努嘴。藍皮阿五便放下酒碗,在他脊梁上用死勁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
“你……你你又在想心思。……”
原來魯鎮是僻靜地方,還有些古風:不上一更,大家便都關門睡覺。深更半夜冇有睡的隻有兩家:一家是鹹亨酒店,幾個酒肉朋友圍著櫃檯,吃喝得正高興;一家便是間壁的單四嫂子,他自從前年守了寡,便須專靠著自己的一雙手紡出棉紗來,養活他自己和他三歲的兒子,所以睡的也遲。
這幾天,確鑿冇有紡紗的聲音了。但夜深冇有睡的既然隻有兩家,這單四嫂子家有聲音,便自然隻有老拱們聽到,冇有聲音,也隻有老拱們聽到。
老拱捱了打。彷彿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嗚嗚的唱起小曲來。
這時候,單四嫂子正抱著他的寶兒,坐在床沿上,紡車靜靜的立在地上。黑沉沉的燈光,照著寶兒的臉,緋紅裡帶一點青。單四嫂子心裡計算:神簽也求過了,願心也許過了,單方也吃過了,要是還不見效,怎麼好?——那隻有去診何小仙了。但寶兒也許是日輕夜重,到了明天,太陽一出,熱也會退,氣喘也會平的:這實在是病人常有的事。
單四嫂子是一個粗笨女人,不明白這“但”字的可怕:許多壞事固然幸虧有了他才變好,許多好事卻也因為有了他都弄糟。夏天夜短,老拱們嗚嗚的唱完了不多時,東方已經發白;不一會,窗縫裡透進了銀白色的曙光。
單四嫂子等候天明,卻不像彆人這樣容易,覺得非常之慢,寶兒的一呼吸,幾乎長過一年。現在居然明亮了;天的明亮,壓倒了燈光,——看見寶兒的鼻翼,已經一放一收的扇動。
單四嫂子知道不妙,暗暗叫一聲“阿呀!”心裡計算;怎麼好?隻有去診何小仙這一條路了。他雖然是粗笨女人,心裡卻有決斷,便站起身,從木櫃子裡掏出每天節省下來的十三個小銀元和一百八十銅錢,都裝在衣袋裡,鎖上門,抱著寶兒直向何家奔過去。
天氣還早,何家已經坐著四個病人了。他摸出四角銀元,買了號簽,第五個便輪到寶兒。何小仙伸開兩個指頭按脈,指甲足有四寸多長,單四嫂子暗地納罕,心裡計算:寶兒該有活命了。但總免不了著急,忍不住要問,便局侷促促的說:——
“先生,——我家的寶兒什麼病呀?”
“他中焦塞著。”
“不妨事麼?他……”
“先去吃兩帖。”
“他喘不過氣來,鼻翅子都扇著呢。”
“這是火克金……”
何小仙說了半句話,便閉上眼睛;單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問。在何小仙對麵坐著的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此時已經開好一張藥方,指著紙角上的幾個字說道:——
“這第一味保嬰活命丸,須是賈家濟世老店纔有!”
單四嫂子接過藥方,一麵走,一麵想。他雖是粗笨女人,卻知道何家與濟世老店與自己的家,正是一個三角點;自然是買了藥回去便宜了。於是又徑向濟世老店奔過去。店夥也翹了長指甲慢慢的看方,慢慢的包藥。單四嫂子抱了寶兒等著;寶兒忽然擎起小手來,用力拔他散亂著的一綹頭髮,這是從來冇有的舉動,單四嫂子怕得發怔。
太陽早出了。單四嫂子抱了孩子,帶著藥包,越走覺得越重;孩子又不住的掙紮,路也覺得越長。冇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館的門檻上,休息了一會,衣服漸漸的冰著肌膚,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寶兒卻彷彿睡著了。他再起來慢慢地走,仍然支撐不得,耳朵邊忽然聽得人說:——
“單四嫂子我替你抱勃羅!”似乎是藍皮阿五的聲音。
他抬頭看時,正是藍皮阿五,睡眼朦朧的跟著他走。
單四嫂子在這時候,雖然很希望降下一員天將,助他一臂之力,卻不願是阿五。但阿五有點俠氣,無論如何,總是偏要幫忙,所以推讓了一會,終於得了許可了。他便伸開臂膊,從單四嫂子的**和孩子中間,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單四嫂子便覺**上發了一條熱,刹時間直熱到臉上和耳根。
他們兩人離開了二尺五寸多地,一同走著。阿五說些話,單四嫂子卻大半冇有答。走了不多時候,阿五又將孩子還給他,說是昨天與朋友約定的吃飯時候到了;單四嫂子便接了孩子。幸而不遠便是家,早看見對門的王九媽在街邊坐著,遠遠地說話:——
“單四嫂子,孩子怎了?——看過先生了麼?”
“看是看了。——王九媽,你有年紀,見的多,不如請你老法眼看一看,怎樣……”
“唔……”
“怎樣……?”
“唔……”王九媽端詳了一番,把頭點了兩點,搖了兩搖。
寶兒吃下藥,已經是午後了。單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似乎彷彿平穩了不少;到得下午,忽然睜開眼叫一聲“媽!”又仍然合上眼,象是睡去了。他睡了一刻,額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單四嫂子輕輕一摸,膠水般粘著手;慌忙去摸胸口,便禁不住嗚咽起來。
寶兒的呼吸從平穩變到冇有,單四嫂子的聲音也就從嗚咽變成號咷。這時聚集了幾堆人:門內是王九媽、藍皮阿五之類,門外是鹹亨的掌櫃和紅鼻子老拱之類。王九媽便發命令,燒了一串紙錢;又將兩條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單四嫂子借了兩塊洋錢,給幫忙的人備飯。
第一個問題是棺木。單四嫂子還有一副銀耳環和一支裹金的銀簪,都交給了鹹亨的掌櫃,托他作一個保,半現半賒的買一具棺木。藍皮阿五也伸出手來,很願意自告奮勇:王九媽卻不許他,隻準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阿五罵了一聲“老chusheng”,快快的努了嘴站著。掌櫃便自去了;晚上回來,說棺木須得現做,後半夜才成功。
掌櫃回來的時候,幫忙的人早吃過飯;因為魯鎮還有些古風,所以不上一更,便都回家睡覺了。隻有阿五還靠著鹹亨的櫃檯喝酒,老拱也嗚嗚的唱。
這時候,單四嫂子坐在床沿上哭著,寶兒在床上躺著,紡車靜靜的在地上立著。許多工夫,單四嫂子的眼淚宣告完結了,眼睛張得很大,看看四麵的情形,覺得奇怪:所有的都是不會有的事。他心裡計算:不過是夢罷了,這些事都是夢。明天醒過來,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寶兒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邊。他也醒過來,叫一聲“媽”,生龍活虎似的跳去玩了。
老拱的歌聲早經寂靜,鹹亨也熄了燈。單四嫂子張著眼,總不信所有的事。——雞也叫了;東方漸漸發白,窗縫裡透進了銀白色的曙光。
銀白的曙光又漸漸顯出緋紅,太陽光接著照到屋脊。單四嫂子張著眼,呆呆坐著;聽得打門聲音,才吃了一嚇,跑出去開門。門外一個不認識的人,背了一件東西;後麵站著王九媽。
哦,他們背了棺材來了。
下半天,棺木才合上蓋:因為單四嫂子哭一回,看一回,總不肯死心塌地的蓋上;幸虧王九媽等得不耐煩,氣憤憤的跑上前,一把拖開他,才七手八腳的蓋上了。
但單四嫂子待他的寶兒,實在已經儘了心,再冇有什麼缺陷。昨天燒過一串紙錢,上午又燒了四十九卷《大悲咒》;收斂的時候,給他穿上頂新的衣裳,平日喜歡的玩意兒,——一個泥人,兩個小木碗,兩個玻璃瓶,——都放在枕頭旁邊。後來王九媽掐著指頭仔細推敲,也終於想不出一些什麼缺陷。
這一日裡,藍皮阿五簡直整天冇有到;鹹亨掌櫃便替單四嫂子雇了兩名腳伕,每名二百另十個大錢,抬棺木到義塚地上安放。王九媽又幫他煮了飯,凡是動過手開過口的人都吃了飯。太陽漸漸顯出要落山的顏色;吃過飯的人也不覺都顯出要回家的顏色,——於是他們終於都回了家。
單四嫂子很覺得頭眩,歇息了一會,倒居然有點平穩了。但他接連著便覺得很異樣:遇到了平生冇有遇到過的事,不像會有的事,然而的確出現了。他越想越奇,又感到一件異樣的事:——這屋子忽然太靜了。
他站起身,點上燈火,屋子越顯得靜。他昏昏的走去關上門,回來坐在床沿上,紡車靜靜的立在地上。他定一定神,四麵一看,更覺得坐立不得,屋子不但太靜,而且也太大了,東西也太空了。太大的屋子四麪包圍著他,太空的東西四麵壓著他,叫他喘氣不得。
他現在知道他的寶兒確乎死了;不願意見這屋子,吹熄了燈,躺著。他一麵哭,一麵想:想那時候,自己紡著棉紗,寶兒坐在身邊吃茴香豆,瞪著一雙小黑眼睛想了一刻,便說,“媽——爹賣餛飩,我大了也賣餛飩,賣許多許多錢,——我都給你。”那時候,真是連紡出的棉紗,也彷彿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著。但現在怎麼了?現在的事,單四嫂子卻實在冇有想到什麼。——我早經說過:他是粗笨女人。他能想出什麼呢?他單覺得這屋子太靜,太大,太空罷了。
但單四嫂子雖然粗笨,卻知道還魂是不能有的事,他的寶兒也的確不能再見了。歎一口氣,自言自語的說,“寶兒,你該還在這裡,你給我夢裡見見罷。”於是合上眼,想趕快睡去,會他的寶兒,苦苦的呼吸通過了靜和大和空虛,自己聽得明白。
單四嫂子終於朦朦朧朧的走入睡鄉,全屋子都很靜。這時紅鼻子老拱的小曲,也早經唱完;蹌蹌踉踉出了鹹亨,卻又提尖了喉嚨,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憐你,——孤另另的……”
藍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頭,兩個人七歪八斜的笑著擠著走去。
單四嫂子早睡著了,老拱們也走了,鹹亨也關上門了。這時的魯鎮,便完全落在寂靜裡。隻有那暗夜為想變成明天,卻仍在這寂靜裡奔波;另有幾條狗,也躲在暗地裡嗚嗚的叫。
(一九二〇年六月。)
一件小事
我從鄉下跑到京城裡,一轉眼已經六年了。其間耳聞目睹的所謂國家大事,算起來也很不少;但在我心裡,都不留甚麼痕跡,倘要我尋出這些事的影響來說,便隻是增長了我的壞脾氣,——老實說,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卻於我有意義,將我從壞脾氣裡拖開,使我至今忘記不得。
這是民國六年的冬天,大北風颳得正猛,我因為生計關係,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幾乎遇不見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輛人力車,教他拉到S門去。不一會,北風小了,路上浮塵早已刮淨,剩下一條潔白的大道來,車伕也跑得更快。剛近S門,忽而車把上帶著一個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個女人,花白頭髮,衣服都很破爛。伊從馬路邊上突然向車前橫截過來;車伕已經讓開道,但伊的破棉背心冇有上扣,微風吹著,向外展開,所以終於兜著車把。幸而車伕早有點停步,否則伊定要栽一個大斤鬥,跌到頭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車伕便也立住腳。我料定這老女人並冇有傷,又冇有彆人看見,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誤了我的路。
我便對他說,“冇有什麼的。走你的罷!”
車伕毫不理會,——或者並冇有聽到,——卻放下車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來,攙著臂膊立定,問伊說:
“你怎麼啦?”
“我摔壞了。”
我想,我眼見你慢慢倒地,怎麼會摔壞呢,裝腔作勢罷了,這真可憎惡。車伕多事,也正是自討苦吃,現在你自己想法去。
車伕聽了這老女人的話,卻毫不躊躇,仍然攙著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詫異,忙看前麵,是一所巡警分駐所,大風之後,外麵也不見人,這車伕扶著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門走去。
我這時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滿身灰塵的後影,刹時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須仰視才見。而且他對於我,漸漸的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甚而至於要榨出皮袍下麵藏著的“小”來。
我的活力這時大約有些凝滯了,坐著冇有動,也冇有想,直到看見分駐所裡走出一個巡警,才下了車。
巡警走近我說,“你自己雇車罷,他不能拉你了。”
我冇有思索的從外套袋裡抓出一大把銅元,交給巡警,說,“請你給他……”
風全住了,路上還很靜。我走著,一麵想,幾乎怕敢想到我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擱起,這一大把銅元又是什麼意思?獎他麼?我還能裁判車伕麼?我不能回答自己。
這事到了現在,還是時時記起。我因此也時時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幾年來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時候所讀過的“子曰詩雲”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獨有這一件小事,卻總是浮在我眼前,有時反更分明,教我慚愧,催我自新,並且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
(一九二〇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