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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輝到現在都冇弄明白，那幾卷膠捲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事在他心裡擱了快二十年了。有時候他關了店門，一個人坐在暗室裡，紅色的安全燈照著滿牆的底片和藥水瓶，他就會想起那個八月的下午，想起門簾嘩啦一響，想起那個皮膚曬得黑黑的小夥子笑起來露出的一口白牙。然後他就又會把那套流程在腦子裡過一遍——顯影液的溫度、定影的時間、膠捲的儲存條件、相機的曝光參數、暗室的環境濕度——每個細節都嚴絲合縫，每種可能都被排除了，可結果就擺在那裡，二十年來安安靜靜地躺在無酸紙袋裡，不容置疑。
他也不是冇想過彆的解釋。有一陣子他甚至去找了縣文化館的人，問他們有冇有聽說過類似的民間傳說。文化館的人翻了一些地方誌和民俗資料，告訴他說，民國時候有過一種說法，說照相機會帶走人的魂魄，所以有些老人一輩子不願意照相。但王輝覺得那解釋太飄了，他是搞技術的人，要的是參數、曲線、化學反應式，不是魂魄。
可魂魄這事兒，偏偏又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二
那時候縣城還管這叫“照相館”，不興叫“影樓”。王輝的店開在老街中段，夾在一家雜貨鋪和一家裁縫店之間，門麵不大，但勝在位置好，趕集的日子，人流水一樣從門口過，他站在門框邊上，衝著熟人就喊一聲“進來坐坐”，不熟的人多看兩眼櫥窗裡的樣片，多半也會推門進來。
櫥窗裡擺的都是他的得意之作。最中間那張是郵電局老陳一家人的全家福，老陳穿著軍綠色的工作服，老伴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襖，三個孩子規規矩矩地站在前排，最小的那個手裡還抱著一個布娃娃。那張照片是用大畫幅相機拍的，底片有巴掌那麼大，放大到十六寸掛在櫥窗裡，老陳額頭上的皺紋根根分明，布娃娃的線縫都看得清清楚楚。王輝每次路過櫥窗都要多看兩眼，心裡湧起一種做手藝人纔有的踏實感。
八月的天熱得像蒸籠，老街的柏油路麵被太陽曬得發軟，走上去粘鞋底。王輝那天的生意不太好，上午隻有三個來洗證件照的，中午又來了一個老太太要拍遺像——這種事他不忌諱，反而每次都拍得很仔細，因為老太太們的兒女往往很滿意，回頭能介紹不少生意。他剛把老太太送走，正蹲在門口用一塊麂皮擦一個玻璃相框，聽見門簾嘩啦一響，抬頭一看，進來兩個人。
男的走在前頭，替後頭的人掀著簾子，簾子落下來的時候還伸手擋了一下，怕打到後麵的人。
是個挺敦實的小夥子，目測一米七出頭，肩膀寬，腰板直，一看就是常年乾體力活的底子。皮膚曬得黑黝黝的，泛著一層油亮的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袖襯衣，領口扣得規規矩矩，下襬紮進褲腰裡，腰間的皮帶頭磨得發亮。下麵是一條灰色的確良褲子，膝蓋處熨出了兩條筆直的褲線。腳上一雙軍綠色的解放鞋，鞋幫子上沾著乾了的黃泥。
小夥子笑起來牙齒很白，進門就先衝王輝點了點頭，有點不自在地喊了聲“師傅”，聲音不大，悶悶的，像是在喉嚨裡滾了一圈纔出來的。
後頭跟著的姑娘倒是大方些。紮著馬尾辮，碎花裙子，淺綠色的底子上開著白色的碎花，裙襬在膝蓋上麵兩指處，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腳上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鞋麵上沾了一點紅泥。她手裡捏著戶口本，一進門就四下打量牆上的樣片，目光從那幾張全家福移到婚紗照上，又從婚紗照移到兒童照上，最後停在了最大那幅老陳家的全家福上，歪著頭看了幾秒，然後回頭衝那小夥子說了句什麼。
王輝冇聽清她說的什麼，但看見小夥子的臉騰地紅了，摸了摸後腦勺，咧著嘴笑，一副憨厚又歡喜的樣子。
王輝做這行快二十年了，一眼就看出這是來拍結婚證的。那種表情他見過太多次了，侷促裡帶著歡喜，笨拙裡藏著得意，兩個人之間有一種旁人擠不進去的、毛茸茸的暖意。
“恭喜恭喜啊！”王輝趕緊站起來，拿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門口的長條凳，“來來來，坐，坐！什麼時候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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