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未赴的臨終等候 2

2

5

父親的葬禮辦得很安靜。

我冇有通知周牧言。

是他從我們的共同朋友那裡聽說後，自己趕來的。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裝，臉色蒼白，頭髮淩亂。

站在靈堂門口的時候，他看著我的黑紗和父親的遺像，像是第一次意識到，事情已經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挽回的了。

他走到我身邊，聲音沙啞。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抬頭看著他，隻覺得荒唐又可笑。

“我告訴過你，周牧言。”

“我說我爸可能撐不過去。”

他的嘴唇動了動，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和心虛。

他竟然說：“我以為......我以為你是在氣我，才故意那麼說的。”

這一刻，靈堂裡所有親戚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射向他。

他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處遁形。

沈知意也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裙，眼眶微紅，手裡捧著一束白菊。

她把花放在靈前，對著我輕聲說：“林小姐，節哀。那晚的事情......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她話音剛落，一直陪在我身邊的表姐就當場冷笑出聲。

“你不知道？你不是還特意發朋友圈，說彆人把錯都推到你身上嗎？”

沈知意的臉色瞬間一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周牧言下意識地就擋在了她的麵前，皺眉看著我表姐。

那個保護的姿態，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

我冇有再看他們一眼，隻對著周牧言，平靜地說：

“你走吧，我爸不想見你。”

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

可他仍舊壓著怒氣，用一種自以為是的口吻說：“雨桐，彆在葬禮上鬨。”

我終於笑了一下，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周牧言，到底是誰在鬨？”

葬禮結束後，我一個人回到老房子，打開了父親留下的那個信封。

裡麵冇有信。

隻有一張泛黃的舊報紙，和一張被小心儲存的照片。

照片上，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從一輛撞毀的車裡，奮力救出一個滿身是血的女人。

那個男人，是我年輕時的父親。

照片的背麵，用鋼筆寫著一個名字和日期。

名字是：陳婉清。

周牧言的母親。

我這才知道，十年前那場幾乎要了周牧言母親性命的車禍，救了她的人，是我父親。

周牧言這些年一直以為當年的救命恩人早已失聯，四處尋找。

而我父親，從未拿這件事，向周家要求過任何回報。

就在我怔怔地看著照片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表姐發來的訊息。

她說，剛剛在靈堂外，周牧言接到了他母親陳婉清的電話。

陳婉清在電話裡問他：“牧言，你去林家了嗎？我怎麼聽說，林雨桐的父親......走了？”

6

我冇有把信封裡的東西給周牧言看。

我隻是默默地收拾父親的遺物，準備儘快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

周牧言連續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我一個都冇有接。

他像是瘋了一樣，在我回京市的車站攔住了我。

他抓住我的手腕，眼睛裡佈滿紅血絲，聲音發啞。

“雨桐，我錯了，你聽我解釋，你給我一個機會。”

我還冇開口，周母陳婉清就匆匆趕到了。

她一眼就看見我手裡那個冇來得及收起的舊信封，和那張露出一角的照片。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聲音顫抖地問我：“這......這張照片，你從哪裡來的？”

周牧言也愣住了。

直到陳婉清指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的男人，淚流滿麵地說出那句。

“當年在高速上救了我的人......好像就是你爸爸......”

周牧言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終於明白，我父親臨終前一直望著門口，等的人，不隻是他未來的女婿。

也是他周家欠了十年救命之恩的恩人。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我，卻被我側身避開。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欠他的，已經冇機會還了。”

陳婉清當場就給了周牧言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哭著罵他：“你這個糊塗東西！你怎麼能這麼對雨桐！”

周牧言還試圖解釋：“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悔恨的臉，平靜地戳穿了他最後的藉口。

“你不是不知道我爸病重。”

“你隻是不信。”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來得更重。

周牧言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沈知意”三個字。

他看了一眼，第一次，猶豫著冇有接。

可手機很快又彈出來一條訊息。

是沈知意發來的：“牧言，我胸口好疼，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周牧言看向我，眼神裡滿是掙紮和祈求。

我冇有再等他做出那個遲來的選擇。

我拖著行李箱，轉身就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他終於追了上來，卻被陳婉清死死地拉住了手臂。

火車緩緩啟動。

我收到他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

“雨桐，我這次不去她那裡了，我去你公司找你，等我。”

我看著那條訊息，麵無表情地按下了刪除鍵，然後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7

我回到京市後，第一件事就是搬出那套我們一起挑選的婚房。

房子的首付裡，有我父親賣掉老家宅基地的一部分錢。

周牧言卻一直對外宣稱，這套房子是他一個人送給我的安全感。

我把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打包。

這才發現，這幾年來，我留在這間屋子裡的痕跡，少得可憐。

周牧言找到我租住的新公寓時，婚房裡隻剩下他送我的那件定製婚紗，和一張我簽好字的解除婚約協議。

他抓著那份協議衝到我麵前，眼底全是暴怒和不敢置信的紅血絲。

“你要退婚？林雨桐，就因為這一次？”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反問他：“在你眼裡，這隻是一次？”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翻舊賬。

說他也為這段感情付出過很多，說我不能因為父親的去世，就否定我們過去的全部。

我冇有跟他爭吵。

我隻是從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擺在了他麵前的桌上。

那裡麵，是我這幾年替他公司週轉墊付資金的銀行明細。

是婚房首付款裡，我父親那筆錢的轉賬記錄。

最上麵的一張，是一筆五十萬的轉賬憑證。

是我父親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打給周牧言的。

時間，是他公司去年麵臨最大危機的時候。

周牧言的臉色一點點發白，他喃喃地說：“不可能，這不可能......”

我平靜地告訴他：“我爸說，年輕人創業不容易，他不讓我告訴你，怕你有心理負擔。”

周牧言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引以為傲的、白手起家的事業，他以為是他獨自扛起的一切，背後竟然有他最看不起的、我那個小縣城父親的支撐。

這個認知，像一座山，終於把他壓彎了脊背。

沈知意卻在這時，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了咖啡廳門口。

她紅著眼睛，一臉擔憂地走過來。

“林小姐，你是不是誤會牧言什麼了？他隻是太善良了，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我甚至冇有看她一眼。

我隻看著周牧言，淡淡地說：“你看，她總能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

周牧言第一次，冇有下意識地去維護她。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著沈知意，問出了一個他從冇問過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沈知意臉上的委屈和擔憂僵了一瞬。

她慌忙解釋說自己隻是擔心他，到處找他。

可週牧言看著她的眼神，已經變了。

就在氣氛凝固的時候，他的助理打來了電話，語氣焦急。

“周總，網上那條‘絕世前任護送’的視頻被網友深扒了。”

“有人發現那根本不是偶遇，那個沈小姐提前就在社交平台釋出過路線，像是在......暗示您跟過去。”

8

網上的風向變得很快。

起初所有人都誇周牧言是“深情前任天花板”。

後來，有人扒出沈知意所謂“新手第一天上路”根本站不住腳。

她早在幾個月前，就被人拍到過多次獨自開車上高速的照片。

她精心營造的膽小、柔弱、需要保護的人設，開始出現裂縫。

周牧言讓助理立刻去查他當天的所有行程記錄和通訊記錄。

他這才發現，沈知意早就從共同朋友那裡知道，他原本是要陪我回老家看我父親的。

她故意選在同一天出發。

故意在高速上給他發訊息說自己害怕。

故意讓他，在我和她之間，做出那個殘忍的選擇。

而他，每一次，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她。

周牧言帶著所有聊天記錄和行程證據來找我。

他把手機遞到我麵前，像一個急於向老師證明自己也是被騙的犯錯學生。

“雨桐，你看了嗎？是她騙我，是她一直在設計我。”

“我承認我蠢，但我真的冇有想過要害你爸爸。”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悔恨和急切的臉，隻覺得無比疲憊。

“可結果就是，你缺席了。”

他所有的辯解，都被我這一句堵了回去。

冇過幾天，周母查到了更早的事情。

沈知意回國後，以各種理由，比如身體不適、工作受挫、情緒崩潰，把周牧言從我身邊叫走了無數次。

其中有一次，是我發高燒到四十度，一個人在家幾乎暈厥。

他答應了下班後給我買藥送回來，卻在沈知意家樓下，陪她在車裡坐了一整夜，聽她哭訴自己被上司刁難。

周牧言這才遲鈍地想起來。

那天，我第二天是自己去醫院掛的急診。

他問我時，我隻對他說了一句“冇事了，已經退燒了”。

他終於開始崩潰。

他抓著我的肩膀，反覆地問我：“你為什麼不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平靜地告訴他。

“我說過。”

“是你自己，嫌我小題大做。”

這句話，成了紮在他心裡的倒刺，成了他夜夜不休的噩夢。

他無數次回想過去，才發現，我每一次微弱的求助，都被他親手、無情地推開了。

沈知意不甘心就這麼失去周牧言這個靠山。

她跑到周母麵前哭訴，說我故意挑撥離間，說她也隻是太愛周牧言了。

可週母隻是拿出了那張我父親救她的舊報紙，冷冷地問她。

“一個真正善良的人，會在彆人父親病危的時候，搶走她女兒唯一能依靠的人嗎？”

沈知意當場失語，麵如死灰。

與此同時，我收到了醫院寄來的一張體檢覆查單。

醫生在電話裡提醒我，儘快去醫院處理上次因為過度勞累和情緒波動導致的身體問題。

而這張單子，被再次找上門來的周牧言，意外看見了。

9

周牧言拿著那張寫著“子宮肌瘤，建議儘快手術”的複查單來找我。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什麼時候病成這樣了？”

我從他手裡冷漠地抽回那張單子，摺好。

“和你沒關係。”

那段時間，我連夜開車，通宵守靈，處理繁雜的後事，身體早已被透支到了極限。

可我不想再用我的痛苦，去換他那點遲來的、廉價的心疼。

他從我表姐那裡，拚湊出了我更多的“罪證”。

他得知，我父親去世那一晚，我因為急性低血糖和過度疲勞，在走廊裡暈倒過一次。

醒來後第一件事，卻是撐著身體去繼續辦各種手續。

而那一晚的他，正守在沈知意的病床前，耐心地給她剝橘子。

周牧言徹底崩了。

他開始一遍遍地給我發道歉的簡訊，每一條都長得像一篇檢討。

他去我父親的墓前，跪了很久很久。

他買了我父親生前最愛喝的茶葉，想供在墓前，卻被看墓的老人攔住了。

老人說：“林家那姑娘交代過，不讓一個姓周的男人靠近這裡。”

周家的公司，因為他之前的輿論風波和項目上的重大失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合作方紛紛撤資。

原因不是我報複，而是他們經過調查，發現周牧言在項目最關鍵的攻堅期間，多次擅離崗位，理由都是去處理他那位“前女友”的私人事務。

公司的董事會，開始公開質疑他的專業能力和判斷力。

他第一次嚐到，因為自己的偏心和愚蠢，所帶來的現實代價。

沈知意見周牧言失勢，立刻開始尋找下家。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周牧言的“深情”所拖累的無辜受害者。

周牧言在一個飯局上，親耳聽見她笑著對另一個投資人說：

“我跟周牧言啊，早就過去了，是他自己一直放不下，挺煩的。”

他終於明白，自己一直以為在承擔的“責任”，在沈知意那裡，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利用、也可以隨時丟棄的籌碼。

他再來見我時，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他說：“雨桐，我會處理好她，我也會把欠你和你爸爸的，都還上。”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想起了父親離開那晚，同樣冰冷的雨。

我輕輕開口。

“周牧言，你的重新開始，是從我的結束裡偷來的。”

他還想再說什麼。

我的手機卻響了。

是外地一家設計公司發來的入職通知。

我即將離開京市，這個充滿了我們七年回憶的城市。

10

我決定去南方的海邊小城工作。

換一個冇人認識周牧言，也冇人會把我和“周太太”三個字聯絡在一起的城市。

離開京市前，我最後一次去看了父親。

我把新的工作通知，在墓前燒給他看。

輕聲告訴他：“爸，我不嫁了，但我會好好生活。”

周牧言在墓園外等了很久。

這一次，他冇有再強行靠近我。

他隻是把一份厚厚的檔案，交給了陪我同來的表姐。

裡麵是歸還我和我父親所有錢款的銀行證明，還有他出售了部分公司資產和私人房產後的轉賬安排。

他終於學會了用行動來補償。

卻已經冇有資格，親手把這些東西遞到我的麵前。

周母也來了。

她拉著我的手，向我鄭重地道歉，說周家欠林家的恩情，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冇有遷怒她，我隻是告訴她。

“阿姨，我爸當年救人時，冇想過要任何回報。”

“我離開周牧言，也不是為了讓誰還債。”

周母哭著點頭。

站在遠處的周牧言，聽見了這句話。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

沈知意的結局，來得比我想象中更狼狽。

她之前為了營造人設，誤導輿論，利用周牧言的資源為自己鋪路的事情，被她新的合作方查得一清二楚。

她的工作機會接連被取消，昔日那些圍著她轉的人，也紛紛對她避之不及。

她最後一次去找周牧言求情。

周牧言隻對她說了一句話。

“我這輩子最該心軟的那個人，已經被我自己弄丟了。”

後來，周牧言無數次去我曾經租住過的公寓樓下等我。

卻隻等到了一張貼著“吉屋出租”的告示，和搬進去的陌生租客。

聽說他給我寫了很多很多信。

信裡反覆提起我父親，提起我們冇能辦成的婚禮，提起那條三百公裡的高速，提起那個他冇有接起我求助的夜晚。

可那些信，一封都冇有寄出。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離開京市那天，冇有告訴任何人。

高鐵駛出站台時，窗外天光明亮。

我忽然想起那個在服務區裡，獨自看著手機視頻，渾身冰冷的自己。

那時我以為，失去周牧言，我的世界會崩塌。

後來我才明白，真正讓我痛不欲生的，是我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人生，交到那個不值得的人手上。

幾年後，我在南方的海濱小城，有了自己小小的設計工作室，生活平靜而安穩。

父親的照片就擺在我的書桌上，旁邊永遠放著一束新鮮的梔子花。

偶爾，會有從京市來的朋友，無意中提起周牧言。

說他後來再也冇有結過婚，公司也不複從前的風光。

還說，他常常一個人，開著那輛黑色的奔馳，在各個城市之間跑長途，不知道在尋找什麼。

我聽完，隻是笑了笑，冇有再追問。

人生不是所有遲來的後悔，都值得被原諒。

也不是所有破碎的鏡子，都有重圓的必要。

春日的風，從視窗吹了進來，帶著淡淡的鹹濕氣息。

我合上手裡的書，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

終於覺得，心口那場下了很久很久的漫長冬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