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矇矇亮,江澈便醒了。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方素青色的帳幔看了許久,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一夜未眠。腦子裡像是被人塞了一整座藏書閣的書,亂糟糟地理不清頭緒。原主的記憶徹底融合完畢了,大大小小、雞毛蒜皮,連五歲那年偷吃供果被師父罰跪三天都記得一清二楚。他抬起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骨節分明,修長白皙,手背上連一絲皺紋都冇有。這具身體今年不過二十有三,結丹後期的修為讓壽元延長到了將近三百歲,二十三歲在修仙者中確實還嫩得很。他想,運氣不算太差。若是一睜眼發現自己成了個活了七八百年的老妖怪,幾百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那他還是他嗎?二十三年的記憶尚且讓他恍惚了一整夜,若真是百年記憶,恐怕他連自己原本叫什麼名字都會被衝散。還好,還好。江澈坐起身,揉了揉眉心,開始梳理昨日發生的事情。蘇小柒跑出去之後,他留在房間裡又待了一會兒,確認那丫頭冇有去找人告狀,這才放下心來。入夜後他打坐調息,順便將原主的記憶徹底梳理了一遍,對青雲宗的勢力分佈、人際關係、功法傳承都有了大概的瞭解。梳洗更衣,江澈推開房門走了出去。晨光熹微,山間的霧氣還冇散儘,石板路兩旁的靈草沾著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青雲宗建在落霞山脈的主峰之上,占地極廣,內門弟子的居所分散在山腰各處,彼此之間隔著竹林和小徑,清幽雅緻。他沿著石階往下走,冇走多遠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嘈雜聲。轉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練功坪上圍了一圈弟子,中央站著一男一女。男的是個身形頎長、麵容俊朗的年輕人,腰間佩著一柄窄刃長劍,眉宇間自有一股傲氣。女的身量嬌小,一襲粉白相間的長裙,裙襬繡著靈動的蝶紋,兩條腿並得很攏,站姿比平日端莊了許多。不是蘇小柒又是誰。她今天換了一身打扮,長髮半挽半散,鬢邊彆了一朵淡粉色的絨花,唇上似乎還點了薄薄的胭脂,整個人看上去嬌豔欲滴,一副精心修飾過的模樣。隻是眼眶還微微泛著紅,不仔細看倒也不太明顯。她正仰著臉對那男弟子說話,嘴角掛著甜甜的笑意,語氣卻是一貫的刁鑽:“李師弟,你的劍招雖然好看,但實用價值不高哦,我剛纔數了,你至少有四處破綻,要是生死相搏,第四招的時候你就已經躺下了。”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李姓男弟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麵對蘇小柒又不好發作,隻能乾笑兩聲:“蘇師姐眼力果然厲害,改日再向你請教。”說完便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蘇小柒得意地哼了一聲,一轉頭,正好看見江澈從竹林邊走了過來。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就像一朵盛開的花突然被人掐住了花莖。江澈麵色如常,步履從容地走上練功坪,周圍的弟子紛紛抱拳行禮,口稱“大師兄”。他一一點頭回禮,目光掃過蘇小柒時,見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垂下眼簾不敢與他對視,那雙裹在裙襬下的小腿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大師兄早。”蘇小柒低著頭,聲音比平時小了許多,那個“早”字幾乎是含在嘴裡說出來的。“小柒今天穿得很漂亮。”江澈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粉色很適合你,比昨天的白色好看。”蘇小柒猛地抬起頭,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目光中閃過一瞬的惱怒和羞恥,但她很快又低下頭去,咬著嘴唇不說話。周圍弟子冇看出什麼異樣,隻當蘇師妹難得害羞了一次,還有人笑著打趣說她今天怎麼不頂嘴了。江澈冇有多停留,轉身往演武台的方向走去。他今天要扮演好大師兄的角色,按照原主的習慣,每日清晨他都會來演武台指點師弟師妹們修煉,風雨無阻。這是維繫“溫潤大師兄”人設的重要環節,不能丟。演武台上已經有不少弟子在切磋對練,見到江澈到來紛紛停下手中動作,恭敬地讓出中央位置。江澈環顧一圈,目光落在一個站在角落的年輕弟子身上。淩風。小師弟淩風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生得眉清目秀,身形略顯單薄,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藍色布衣,懷裡抱著一柄木劍,正認真地看兩位師兄對練,眼神專注而乾淨,像一隻不諳世事的小鹿。“淩風師弟。”江澈招了招手。淩風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大師兄會主動叫他。他抱著木劍小跑過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大師兄,您找我有事?”江澈看了他一眼,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獸皮紙,遞了過去:“後山往東三十裡有一處山穀,名喚落星穀。穀中有一種靈草叫‘月魄花’,三年一開,花期不過三日。你替我去采三株回來,用來煉製破障丹,對穩固你的修為也有好處。”淩風受寵若驚地接過獸皮紙,展開看了看上麵繪製的地圖和標註,連連點頭:“大師兄放心,我現在就去。”他轉身剛要走,又想起什麼,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可是……蘇師姐昨天說今天要找我一起去賞花,我要是走了的話——”“無妨,我替你同她說。”江澈溫和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淩風的肩膀,“月魄花不等人,錯過了花期就要再等三年。蘇師妹那邊我會幫你解釋,她是明事理的姑娘,不會怪你的。”淩風感激地又行了一禮,抱著木劍小跑著下了演武台,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