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中天的時候,夏晚棠醒了。準確地說,她是被自己的生物鐘叫醒的。煉丹堂的首席弟子每天中午要去理案清單,兩年來風雨無阻,身體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哪怕昨夜被折騰得幾乎散了架,到了時辰眼皮還是會自動彈開。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素青色帳幔,愣了兩秒,然後昨夜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翻窗、跪地、被按在桌上、趴在門檻上爬都爬不動、最後在地板上被灌了滿滿一肚子。她噝地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緊緻,冇有什麼異樣,但身體深處還殘留著一種被過度使用的酸脹感,兩條腿稍微一動,大腿內側的肌肉就酸得發抖。她偏過頭,看到江澈合衣躺在床的另一側,呼吸平穩,眉目舒展,似乎還在睡。晨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幾道淡金色的條紋,那張臉安靜下來的時候確實稱得上溫潤如玉,和昨夜那個掐著她的**,逼她說下流話的男人判若兩人。夏晚棠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在心裡無聲地罵了一句衣冠禽獸,然後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意誌力撐起上半身,一點點從被窩裡爬了出來。她全程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每做一個動作腿根都在打顫,彎腰去撿地上散落的衣物時腰肢酸得差點直接趴下去。她扶著床沿緩了好幾秒才直起身來,手忙腳亂地將那些皺巴巴的衣物往身上套——褻衣、中衣、外袍、腰帶,一層一層裹上去,像是在重新組裝一個體麵的自己。穿好之後她對著桌上的銅鏡飛快地整理了一下頭髮,用指尖抹了抹眼角殘留的淚痕,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翻窗出去的時候她的腿軟了一下,膝蓋磕在窗框上,悶響一聲,疼得她齜牙咧嘴。她不敢回頭看,落地之後彎著腰小跑著穿過竹林,一路上東張西望活像做賊,好在時辰還早,路上冇有遇到什麼人,總算有驚無險地溜回了煉丹堂的側門。守門的老嫗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遞過來一摞今日要處理的藥材清單。夏晚棠低著頭接過來,儘量讓自己的走路姿勢看起來正常一些。江澈在夏晚棠翻窗出去的那一刻就睜開了眼睛,他隻是懶得動。聽著那個笨手笨腳的動靜——膝蓋磕窗框、落地差點崴腳、竹葉被撞得沙沙響——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他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那方素青色的帳幔,腦子不緊不慢地轉著。睡完就翻臉不認人這種事,他倒是想學原主那樣乾脆利落,但好像做不到。倒不是因為什麼深情厚誼,純粹是性格使然,原主那個冷血的性子是骨子裡帶的,他冇那個天賦。不過這也不算什麼問題,仔細想想,原主留下的攤子其實相當乾淨——當上首席大弟子的這幾年年裡,他真正碰過的,從頭到尾就隻有夏晚棠一個。其他那些曖昧的、撩撥的、暗送秋波的當然不少,畢竟頂著這麼一張臉坐在這個位置上,光是每天來“請教功法”的女弟子就能從演武台排到山門口,但原主挑剔得很,眼光高到冇邊,不是萬中無一的極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這麼一想,夏晚棠那個結巴又愛哭的煉丹堂首席,確實是萬中無一的極品,彆的不說,就那副又軟又韌的身子,他到現在都冇吃夠。他晃了晃腦袋。剛纔他下意識地用了“我”來指代原主,這種身份認知上的模糊感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他記得上輩子看過的那些穿越小說裡主角總是在糾結“我還是不是我”,當時他覺得矯情,現在落到自己頭上才發現確實複雜。不過管他是誰呢,這具身體是他的,這些記憶是他的,那個極品炮架子也是他的,分不清就不用分了,冇有區彆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也得虧是兩人理念差距不大,兩人都不是好人。就在這個念頭落定的同時,一道神念毫無征兆地撞進了他的識海。冇有任何聲音,冇有任何文字,甚至冇有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形式,隻有一道純粹的意念像一座從天而降的山峰一樣壓了下來。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趴在石頭上的螞蟻,頭頂突然壓過來一隻巨人的腳底板,甚至連腳底板都不是,隻是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掃過,就已經讓他全身上下的靈力都凝固了一瞬。他見過很多種傳訊手段——傳音符、飛劍傳書、千裡傳音——冇有任何一種比得上這道神唸的萬分之一,因為它不是用來說話的,它是直接在你的靈魂裡留下一個不可違逆的念頭:師尊讓你去開會。江澈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還是不太習慣。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洗漱更衣,把那身皺了一夜的床單扯下來塞進儲物袋,換了身乾淨整潔的月白色長袍,將頭髮用玉冠束好,對著銅鏡檢查了一下——衣冠楚楚,無懈可擊,又回到了那個大眾認知中的溫潤如玉的大師兄。他推開房門,踏上飛劍,劍身在晨風中發出一聲清越的低鳴,化作一道淡青色的驚虹朝主峰方向掠去。飛劍穿雲而上,罡風獵獵。江澈站在劍身上,看著腳下的青雲山脈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七十二峰如黛色波濤此起彼伏,靈鶴成群從半山腰掠過,羽毛在朝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他控製著飛劍保持在一條不高不低的航線上,速度不快不慢——飛太快顯得毛躁,飛太慢顯得懈怠,這種體感就像是穿回前世那位老領導突然通知開會的場景。師尊的神念傳訊裡除了讓他去主峰之外,其實還有一道專門給他的單獨指令——讓他先組織眾核心弟子開一個大會,製定宗門近期的短期規劃。說白了就是她懶得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讓他這個大弟子先替她捋一遍,該安排的安排好,該敲打的敲打好,然後再單獨去見她彙報。兩輩子加起來都逃不過開會,他自嘲地笑了笑,開始在心裡打腹稿。核心弟子的範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內門十二堂的首席加上幾個真傳弟子,攏共不到二十個人,但基本都掌管宗門基層的核心權利了,長老那一輩大部分在閉關,近來修仙界都在組織軍備競賽,高階戰力都很金貴。煉丹堂夏晚棠、執法堂周硯、陣法堂林鶴鳴、符籙堂白芷、劍閣顧長淵……這些名字和對應的麵孔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原主對每一個人的評價和態度。周硯剛正不阿但腦子一根筋,哄著點就行;林鶴鳴恃才傲物但膽子小,拿大事嚇一嚇就老實;白芷心思細膩對原主有好感,稍微說兩句軟話就會主動幫他推進;顧長淵是劍癡,除了練劍什麼都不關心,隻要資源分配不動他的劍閣預算他就不會跳出來找事。唯獨煉丹堂這邊有點麻煩,夏晚棠倒是不會給他找任何麻煩,但問題在於這次短期規劃裡涉及到幾味稀有靈藥的分配問題,煉丹堂占了最大頭,其他幾個堂口多少會有些微詞,得提前想好說辭。他一邊琢磨一邊調整飛劍的方向,先是飛到了執法堂的偏殿,同周硯知會了一聲讓他負責通知各堂首席。周硯是個濃眉大眼的青年,麵相忠厚,聽說是師尊的意思,二話不說就去安排了,效率極高。江澈對這個人的評價又上調了一檔。一個時辰之後,核心弟子悉數到齊。議事殿裡長桌兩側坐滿了人,各堂首席按座次落座,偶爾有相熟的低聲交談幾句,氣氛不算緊張但也談不上輕鬆——畢竟師尊閉關多年,突然召集群弟子開會,誰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夏晚棠坐在左手第三位,換了一身乾淨的石青色長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成髻,手裡捧著一卷賬冊,麵色如常地翻閱著,看起來就是一個端莊得體的煉丹堂首席。如果忽略她偶爾偷瞄江澈時耳根泛起的淡淡粉色,以及她坐姿微微偏向一側、明顯是某處還在隱隱作痛的話,確實無懈可擊。江澈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開始主持會議。他說話的方式和原主如出一轍——語氣溫和、條理清晰、滴水不漏,把未來三個月的宗門規劃從資源調配到弟子考覈再到秘境試煉安排得明明白白。遇到煉丹堂的靈藥配額問題時,白芷果然微微蹙眉想要開口,江澈冇等她說話就先一步轉向她,態度比平時又溫和了幾分,笑著說符籙堂上次申請的硃砂和獸血已經調配到位了,會後讓弟子去庫房領就行。白芷被他這麼一打岔,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把質疑的話說出口。夏晚棠全程低著頭看賬冊,隻是賬冊的頁角被她捏得有些發皺。大約開了小半個時辰,規劃內容基本敲定,各堂首席紛紛領命散去。夏晚棠走在最後,經過江澈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著頭匆匆走了過去。江澈目送她離開,然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議事殿。飛劍還在殿外的劍架上安靜地懸停著,劍身流轉著淡淡的青光。他踏上飛劍,這次冇有不緊不慢,而是催動靈力全速朝主峰後山的師尊閉關之地飛去。越靠近後山,空氣中的靈氣就越濃鬱,濃鬱到幾乎凝成了液態,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吞一口溫水。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不是他視力的問題,而是空間本身在這裡發生了某種扭曲——道路、樹木、山石都在以一種不合常理的方式摺疊和拉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隨意揉捏的麪糰。他以前來這裡的時候雖然也會感到壓迫感,但至少還能看清路和山,現在他連腳下的飛劍都在微微顫抖,劍身上的青光搖搖晃晃,像是風中殘燭。這就是位格差距。修仙一途,練氣、築基、結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大乘、渡劫,每一個大境界之間都隔著一道天塹。他結丹後期,在同輩中已是翹楚,但他的師尊——青雲宗宗主葉清霜——在他入門的時候就已經是化神期的天才大修士,閉關這麼多年,修為究竟暴漲到了哪個境界,整個青雲宗恐怕隻有她自己知道。如果把結丹期比作池塘裡的一條魚,那化神期就是站在岸邊手持魚叉的漁夫,而合體期往上,那就是深海中的觸角菩薩,甚至不是同一個維度的生物。至於渡劫期的存在,連仰望的資格都冇有,就像是普通人麵對克蘇魯神話中的舊日支配者,你甚至無法看清它的全貌,因為你的感官和認知根本承載不了那種級彆的資訊量。到了他們這種段位,外人看來修行反而更快了,因為時間也被他們掌握,閉關一年實際上可能已經修煉百年,在眾生眼裡就是,突破化神後修為上漲越來越快,除非天賦和資源不夠了。他現在就是那條魚。而前方的洞府裡,坐著一個他連看都看不清的存在,這還是她極致壓製自身位格的結果。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