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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斂來見我的時候,天色已半黑了。
他不知打通了什麼門道,在宮禁之後,還能出入內苑。
我畫了一半,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廊下歇息,往湖裡潑灑魚食。
此刻見了他,又驚又喜,幾乎蹦得三尺高。
他握住我冰涼的手,輕聲問,「陛下可有為難你?」
未等我答話,他自顧自接了一句,「我知道,你這些日子受了許多委屈。」
我歪頭望著他,「謝郎,妹妹選上司畫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本朝女子,並不能獨自謀生。
從前在宿州,我都是偷偷摸來謝斂的印章,以他的名義賣畫。
可司畫不一樣。
進了宮,做了女官。
我就有安身立命的資本。
可以說,謝斂是我全部的指望。
丹青署評畫那天,我對著水井仔細地梳了頭,戴上孃親的舊髮梳,換了身乾淨的衣裳。
女官卻冷著臉說,名錄上並冇有陸家庶女的名字。
我急得團團轉,最後從牆根的狗洞偷偷鑽了進去。
眾人畫作排為一列。
我的鶴唳圖就在其中。
落款處卻印著嫡妹的刻章。
考官都說,尚書家的小姐秀外慧中,筆下仙鶴亦有清奇孤高的風骨。
謝斂立在一旁,低聲稱是。
我撲上前去,扯住謝斂的衣袖,癡傻地說,你告訴他們呀,這是我的畫,這是我的!
眾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或是驚異,或是鄙夷。
謝斂隻淡淡說了一句。
「癡人癡語,何必掛懷。」
他明明知曉的。
宿州那間縈繞著淡淡藥香的小屋裡,我曾描摹窗外青綠的山嶺、枝頭上圓溜溜的小鳥。
再換來真金白銀,供他換最好的傷藥。
他也曾抹去我頰上沾染的墨痕,輕聲問我:
「阿濃,你對我這樣好,是為什麼?」
我這個瘋傻的庶女,走失了一年,忽然跑到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又被押回了陸府。
嬤嬤左右開弓,扇得我耳中嗡嗡作響。
母親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品茶。
陸彩箋含笑看著,她說,「賤人永遠是賤人,變不成鳳凰。你從六歲起替我作畫,便要替我畫到死。那副鶴唳圖,是世子連夜送到府上的,還真是多謝你了。」
想到那時種種,我不由得顫抖起來。
謝斂以為我是傷心,將聲音放得很輕,彷彿真心疼惜,「阿濃,彆怪我。你什麼都不懂,追名逐利隻會害了你。等過些日子,我在外頭給你置辦個清靜院子,藏著你,護著你。我們還像在宿州那樣......不好麼?」
他見我不答,頓了頓,從袖中取出隻小盒,遞進我的掌心。
「這是我特意尋來的罕物,你用它為陛下作畫,定能博得重賞。阿濃,乖乖拿著,彆再跟我置氣了,嗯?」
盒中顏料色澤鮮妍,定是極為名貴的礦石研磨而成。
我抱緊了他,悶聲悶氣地撒嬌,「我叫你帶的小兔子燈,你也冇有帶來。既然這樣,就把我的耳鐺還回來。」
謝斂不知被觸動了哪根心絃,竟周身一顫。
他倏地將我收緊在懷中,溫熱而急促的氣息愈來愈近。
是想來吻我。
「謝斂。」我忽然喚他的名字。
他似有所覺,動作堪堪停住,低頭審視我的臉。
我依舊睜大眼睛,神態呆稚。
他的神情鬆動了須臾,拇指近乎貪戀地摩挲著我的下唇,自語道,「陸彩箋的身後,世家勢力根係錯雜,父王要圖謀大業,離不開他們。更不必說,我怎能有個癡傻的正妃。若我有得選......」
不遠處,忽然撞響了沉悶的暮鼓。
謝斂猶如夢醒。
他死死凝視著我,眼眶漸漸殷紅,麵色卻沉下去,「阿濃,這是你的命。」
再無半點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