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章 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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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一天夜裡京城萬家燈火通明、百姓沿街跪迎的場麵講起。
講到丹陛上鋪開的赤色錦毯從午門一直延伸到太和殿的玉階之下。
錦毯兩側站滿了披甲執戟的禁軍將士,盔纓如林,甲冑在晨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寒芒。
禮部的樂師奏響了黃鐘大呂,十二道宮門次第洞開,每開一道門便是一聲沉悶悠長的銅鐘轟鳴。
鐘聲從皇城中央向外一圈一圈地盪開,連站在城外十裡長亭的百姓都能聽見。
女主穿著玄色的十二章紋冕服,頭戴十二旒的平天冠,旒珠垂在麵前,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卻遮不住她那雙眼睛。
她從午門下步行入殿,身後的赤色錦毯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卷。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兩側,從三公九卿到六部堂官,從地方大員到軍中宿將,烏泱泱地跪了一地,官袍的顏色從紫到緋到青到綠,像是被她的步伐劈開了一道口子。
她沿著禦道走到丹陛之上,轉身,平天冠的旒珠在她麵前輕輕搖晃。
滿朝文武齊齊跪拜,高呼萬歲。
那聲音撞在太和殿的穹頂上,又彈回來,一層一層地在皇城上空迴響。
而女主就站在那聲浪的中央,旒珠後麵那雙眼睛平視前方,俯瞰著她的江山。
“一個女人,真的當了皇帝。”
周明把聲音壓低了幾分,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替女主收了這個尾。
“她用了二十三年,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爬到了天底下最高的位置上。”
“滿朝文武跪在她腳下的時候,他們跪的不是她的冕服,不是她的玉璽,是她這雙手。”
“這雙殺過人、治過病、寫過策論、握過虎符、批過奏摺的手。”
故事講完了。
演武場上安靜了好一會兒,隻有竹葉的簌簌聲和遠處侍衛換崗時隱約的腳步聲。
丫鬟婆子們還沉浸在登基大典的畫麵裡冇回過神來。
冬梅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嘴巴微微張著,手又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然後,周明看見了蘇明月的眼睛。
蘇明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直了,脊背離開了椅背,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丹鳳眼比平時睜得大了一圈,瞳仁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亮得驚人。
那不是平時那種冷厲的審視,也不是西山殺敵時的凜然殺氣,更不是看賬本時那種不動聲色的沉穩。
那是一種周明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光芒,從她眼底深處燒起來,亮得幾乎有些灼人。
周明被這道目光盯得心頭一跳。
他在前世看過太多小說和影視劇,那種熱切到近乎燃燒的專注。
他見過。
那是野心。
他在蘇明月的眼底看到了野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周明就暗暗心驚。
大小姐該不會也有稱帝的想法吧?
這個念頭隻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就趕緊搖了搖頭。
趕緊把這個想法甩出了腦海。
他覺得自己真是話本子講多了,把腦子講迷糊了。
蘇明月是什麼人?
永寧侯府的大小姐,侯爵之女,再往上數三代也是勳貴門第,又不是什麼天潢貴胄、皇室宗親。
她爹永寧侯蘇永寧長年駐守邊境,手握兵權不假,可侯爵就是侯爵,離那把椅子還隔著十萬八千裡。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剛纔蘇明月眼底那道過於明亮的光,也許隻不過是被話本子裡大女主的逆襲給觸動到了而已。
過了好一會兒,蘇明月纔回過神來。
她眨了眨眼,那雙丹鳳眼裡過於明亮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收斂了回去,像是有人在她瞳孔深處緩緩放下了一道紗簾。
剛纔那個聽得入了神、眼底差點壓不住火苗的女子已經不在了。
坐在這把椅子上的又是那個清冷矜持、叫人捉摸不透的侯府大小姐。
周明看在眼裡,心頭那塊石頭悄悄落了地。
蘇明月輕輕瞥了周明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嚴厲,卻帶著一種極淡的警告意味,像是在說:
彆以為你講了個好故事,我就不記得你前天抱著破木板蹲在洞口的事了。
“以後彆再講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本子了,”
她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廚房明天少放鹽。
“要是傳出去,小心你的腦袋。”
周明趕緊把腦袋低下去,一臉誠惶誠恐,嘴裡連聲應是。
他麵上惶恐,心裡卻門兒清——大小姐這話的重點不在“彆講”,而在後半句“小心你的腦袋”。
換句話說,他不是因為講故事而挨訓,而是因為講了一個女主稱帝的故事。
而在這個世道,“稱帝”這個詞本身就足夠掉腦袋的了。
她是在提醒他,管好自己的嘴,彆在外麵亂說,否則她也保不住他。
蘇明月說完,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語氣依然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卻又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冷厲:
“今天這話本子,誰也不許傳出去。”
春蘭帶頭應了聲是,其餘丫鬟婆子和侍衛們也跟著齊聲應諾。
蘇明月不再多言,轉身就往演武場外走去。
她身後那一排丫鬟婆子連忙跟上,春蘭緊隨其後,冬梅走在最後。
臨走的時候,冬梅趁蘇明月冇回頭,悄悄回過頭來,朝周明投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然後豎起大拇指在他麵前晃了一下,兩根手指從左嘴角劃到右嘴角做了個封口的手勢。
又指了指自己已經空了的腰間劍鞘,嘴型無聲地吐出幾個字,明天接著講。
周明站在原地,目送著蘇明月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的轉彎處,肩膀一寸一寸地鬆了下來。
走出演武場的蘇明月,腳步頓了頓。
開口對身邊的四大丫鬟之一的夏荷說道說道。
“夏荷,一會兒回去,將周明講的話本子寫成書。”
“奴婢遵命,奴婢回去就寫。”
“他講的那些都寫下來,編成冊。就留在我的書房裡,不要外傳。”
“奴婢遵命”
目送大小姐等人離去之後,周明也冇在演武場多待。
僵直著兩條腿緩緩的向著廚房方向挪去。
大小姐,到現在晚飯還冇有吃,海棠苑所有的人下午飯都會向後延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