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晏 第6章 恩斷義絕

- 東宮夜涼，燭火如豆，映得沈清晏素淨的側臉愈發清絕。

她坐在案前，鋪展開素白宣紙，狼毫飽蘸濃墨，筆尖懸在紙上，卻未立刻落下。

窗外風動竹影，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未儘的心事，

而她眼底隻剩一片沉靜，如寒潭深水，不起波瀾。

【餘壽八十八日】

她在心中默數著剩下的時日，指尖微微一頓，而後落筆。

墨字在宣紙上暈開，筆鋒利落，不見半分猶豫：

“餘沈清晏，壽儘之日，所留私產、嫁妝，一概不歸沈氏，不贈夫家。儘數變賣，於京城設女學三所，庇護所兩處，為天下被困於深宅、束於禮教之女子，開一條生路，予一線生機……”

她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像是在斬斷過往的牽絆。

那些金銀珠寶，曾是沈家用她換來的榮耀，是她在東宮兩年小心翼翼積攢的底氣，如今，她要讓這些身外之物，成全更多像曾經的她一樣，身不由己的女子。

“娘娘，沈夫人在外求見，說有急事，非要立刻見您不可。”

晚晴的聲音帶著幾分為難，打斷了殿內的寧靜。

沈清晏握著筆的手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沈家人找她，從來都冇有好事，無非是為了她那個寶貝兄長沈明軒。

她擱下狼毫，淡淡道：“讓她進來。”

話音剛落，沈夫人便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髮髻散亂，衣裙褶皺，往日裡端莊華貴的模樣蕩然無存。

她一把撲到案前，死死抓住沈清晏的手腕，語氣急切又帶著哭腔：

“清晏！我的兒！你彆寫這些冇用的了！快，快去救你阿兄！他被大理寺抓走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沈清晏緩緩抽回手，指尖冰涼，語氣平靜無波：

“他又害了誰？”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針，戳中了沈夫人的要害。

沈夫人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裝鎮定：

“什麼害不害的！不過是些誤會！你阿兄他素來穩重，定是被人陷害的！大理寺那幫人不分青紅皂白就抓人，你快去找太子殿下求求情，讓他放了你阿兄！”

“求太子？”

沈清晏嗤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

“我身為太子妃，卻要為了自家兄長，帶頭以權謀私，乾涉大理寺辦案。母親，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夫人慌亂的臉，繼續道：

“阿兄是什麼性子，母親心裡難道不清楚？從前在京中調戲良家女子，欠下钜額賭債，哪一次不是我用嫁妝為他擺平？如今他敢觸犯律法，被大理寺抓走，想必是犯下了不小的罪孽，豈是一句‘誤會’就能遮掩的？”

“那也是你親兄長！”

沈夫人見軟的不行，索性撒起潑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沈清晏！你彆忘了，你是沈家的女兒！冇有沈家，哪有你今日的太子妃之位？如今你阿兄落難，你怎能見死不救？你要是不救他，我就死在你麵前！讓天下人看看，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她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尖利，引得外麵的宮人紛紛側目。

晚晴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想攙扶，卻被沈夫人一把推開。

沈清晏靜靜地看著她撒潑打滾，心中冇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片死寂的寒涼。

這就是她的母親，永遠隻在乎她的寶貝兒子，從未問過她過得好不好，從未關心過她在東宮受了多少委屈。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帶我去見他。”

沈夫人聞言，立刻停止了哭鬨，臉上瞬間露出喜色，連忙爬起來：

“哎！好女兒！娘就知道你不會不管你阿兄的！我們現在就去大理寺，你跟太子殿下說一聲，定能把你阿兄救出來！”

沈清晏冇有說話，隻是轉身取了一件墨色披風披上，步履沉穩地向外走去。

她要去見沈明軒，但不是為了救他，而是為了做一個了斷。

大理寺牢房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與血腥氣。沈明軒被關在最裡麵的牢房裡，往日裡錦衣玉食的太傅之子，此刻衣衫襤褸，臉上帶著傷痕，頭髮散亂，狼狽不堪。

見到沈清晏進來，他眼中立刻燃起希望，掙紮著撲到牢門前，語氣急切：

“清晏！你可算來了！快救我出去！都是那些小人陷害我，你快去找太子殿下，讓他放了我！等我出去了，一定好好報答你！”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沈清晏救他是天經地義。

沈清晏站在牢門外，目光冰冷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清晏？你倒是說話啊！”

沈明軒見她不動，有些不耐煩，

“是不是太子不肯？你跟他撒撒嬌，好好求求他，他定會聽你的！你可是太子妃！”

“撒嬌？求他？”

沈清晏終於開口，語氣裡滿是嘲諷，

“沈明軒，你害了那麼多無辜女子，毀了那麼多家庭，到現在還不知悔改，你配嗎？”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沈明軒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牢房裡格外刺耳。

沈明軒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立刻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他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著沈清晏：

“你敢打我？”

“打你？我還嫌臟了我的手！”

沈清晏眼底怒意翻湧，積壓了二十五年的委屈與怨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抬手又是幾巴掌，每一巴掌都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沈明軒臉頰紅腫，嘴角滲出血絲。

“你瘋了！”

沈明軒又驚又怒，被打得急了，伸手便要去抓沈清晏的頭髮，想還手反擊。

他從未想過，這個從小被他欺負、對他言聽計從的妹妹，竟敢這樣對他。

可他的手剛伸出去，就被沈清晏一把扣住。

沈明軒隻覺得手腕一陣劇痛，彷彿要被捏碎一般。

他驚駭地看著沈清晏，隻見她眼神淩厲，動作乾脆利落，完全不像從前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家閨秀。

誰也不知道，沈清晏兒時偷學的拳腳功夫，從未荒廢。

隻是從前為了做沈家長輩眼中的“完美女兒”，她一直隱忍不發，

如今，她不必再忍了。

她反手一擰，將沈明軒的胳膊扭到身後，膝蓋頂住他的後背，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沈明軒疼得嗷嗷直叫，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沈清晏死死壓製，動彈不得。

“沈清晏！你放開我！你這個賤人！”

沈明軒氣急敗壞地咒罵著。

沈清晏眼神一冷，抬腳在他背上狠狠踩了一下，沈明軒立刻疼得說不出話來。

她下手毫不留情，拳打腳踢，將這些年沈明軒對她的欺負、對他人的殘害，儘數還了回去。

直到沈明軒蜷縮在地上，奄奄一息，再也罵不出一句話，沈清晏才停下手。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平靜得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這時，大理寺卿李大人聞訊趕來，見此情景，不由得愣在原地。

沈清晏轉頭看向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備好的摺子，遞了過去：

“李大人，這是沈明軒多年來所犯的罪證，樁樁件件，皆有實證，包括他此次勾結官員、草菅人命之事，都在上麵。煩請大人依法處置，還天下一個公道。”

李大人連忙接過摺子，打開一看，上麵記錄得詳細分明，證據確鑿，不由得對沈清晏肅然起敬：

“太子妃殿下大義滅親，下官佩服。下官定當秉公辦理，絕不姑息！”

沈明軒趴在地上，看著那本摺子，又看了看沈清晏，眼中滿是怨毒：

“沈清晏！你這個吃裡扒外的賤人！你敢這麼對我，爹爹不會原諒你的！沈家不會放過你的！你死定了！”

沈清晏聞言，隻是淡淡一笑，眼底冇有絲毫畏懼：

“我在乎嗎？”

是啊，她不在乎了。

那一刻，父親曾經對她說過的話，清晰地迴盪在耳邊：

“沈家的未來，全繫於你兄長。你的才華、你的婚嫁，都必須為他讓路。他有錯，你得擔著；他闖禍，你得替他彌補。這纔是身為沈家女兒的本分。”

二十五年，她一直恪守著這份“本分”，

為了沈明軒，她放棄了自己的喜好，收斂了自己的鋒芒，

成了家族攀附權貴的工具，

成了東宮任人擺佈的棋子。

可到頭來，她得到了什麼？

不過是油儘燈枯的身體，和滿肚子的委屈與不甘。

沈清晏緩緩抬手，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這是她今日特意帶來的。

匕首寒光閃爍，映得她眼底一片決絕。

她猛地抬手，用匕首割下了衣袖上一塊繡著沈氏家紋的錦布，隨手擲在地上。

“從今日起，”

她的聲音平靜卻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沈清晏，不再是沈氏女。

我與沈家，恩斷義絕，死生不複相見！】

說完，她不再看地上苟延殘喘的沈明軒，也不再看神色震驚的李大人，轉身邁步向外走去。

牢房的陰暗與潮濕被她遠遠拋在身後，前方的光亮透過牢門照進來，映得她的身影愈發挺拔。

從這一刻起，她徹底斬斷了與沈家的所有牽絆，往後的八十八日，她隻為自己而活，再無牽掛，再無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