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城深處的養心殿,往日裡的威嚴莊重被濃重的藥味與死寂取代。
宮燈昏暗,光線微弱,映著殿內低垂的帷幕,處處透著壓抑的悲涼。
皇帝臥在龍榻上,身形消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如紙,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艱難的起伏,往日裡炯炯有神的眼眸此刻也失去了光彩,隻剩一絲殘存的清明望著床前的太子。
“景淵……”
皇帝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被砂紙磨過,他費力地抬起手,招了招,
“你過來……”
蕭景淵快步走到床榻邊,雙膝跪地,緊緊握住皇帝冰涼枯瘦的手,眼中滿是擔憂與心疼:
“父皇,兒臣在。您感覺如何?”
皇帝輕輕搖了搖頭,咳嗽了幾聲,氣息愈發不穩。
一旁的內侍連忙上前,遞上參茶,皇帝喝了一小口,才緩過勁來,目光定定地看著蕭景淵,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
“朕……怕是撐不了多久了。今日叫你前來,是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蕭景淵心中一沉,喉間發緊,點了點頭:
“父皇請講,兒臣聽著。”
“關於……沈清晏。”
皇帝緩緩開口,提及這個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當年朕力排眾議,選她為你的太子妃,你一直心存疑慮,甚至覺得,她是皇後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對嗎?”
蕭景淵的臉瞬間漲紅,心中滿是羞愧。
確實,成婚兩年來,他受皇後流言蠱惑,又因她是皇後“舉薦”的人選,便一直對她心存芥蒂,冷漠疏離,從未真正信任過她,更未曾好好看過她的好。
【“你錯了……”】
皇帝輕輕搖了搖頭,咳嗽著說道,
“她不是皇後的人,選她為太子妃,是朕的主意,與任何人無關。
朕看中的,從來不是她的家世,而是她的才華與心性。”
皇帝示意內侍取來一個塵封的木盒,遞到蕭景淵手中:
“打開看看,這裡麵是她十五歲時,代兄所著的《清君策》。”
蕭景淵顫抖著手打開木盒,裡麵靜靜躺著一卷泛黃的宣紙,字跡清麗挺拔,正是沈清晏的筆跡。
他緩緩展開,一行行字句映入眼簾,開篇便直指時弊,分析朝堂利弊、邊防隱患、民生疾苦,見解獨到,字字珠璣,既有女子的細膩洞察,又有男子的開闊格局。
其中關於整頓吏治、輕徭薄賦、加強邊防的建議,條理清晰,切實可行,甚至比朝中許多老臣的奏疏還要深刻。
“十五歲……”
蕭景淵喃喃自語,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從未想過,那個在他眼中溫順端莊、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的太子妃,竟然有著如此驚世駭俗的才華。
“她不僅能文,亦能武。”
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欣慰,
“你可知她十四歲便能在步打球大賽上拔得頭籌?
可知她被母親打斷腿骨,臥床半年,醒來後依舊堅持習字練武?
她表麵上端莊賢惠,事事順從,骨子裡卻是頑強不屈,有著常人難及的韌性與魄力。”
皇帝輕輕拍了拍蕭景淵的手:
“朕這一生,見過無數女子,有溫婉的,有聰慧的,有堅韌的,
【卻唯有沈清晏,集才華、韌性、格局於一身。】
她是大才,絕非池中之物。
朕將她許配給你,不是為了平衡朝堂勢力,而是為了給你找一位能輔佐你坐穩江山、共度難關的賢內助。”
“朕知道,皇後一直視你為眼中釘,處處算計。
沈清晏在東宮兩年,看似身處皇後陣營,實則一直暗中觀察,甚至多次通過暗線,將皇後的動向告知於朕。
她默默承受著你的冷漠、朝臣的猜忌、皇後的打壓,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從未動搖過對你的支援。”
蕭景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想起成婚兩年來,自己對她的冷漠疏離,想起她深夜獨自靜坐的身影,想起她手腕上遲遲不愈的傷口,想起她信中“東宮的牆太高了”的歎息,想起她最後決絕的離開。
原來,他一直誤解著她,懷疑著她,冷落著她,而她卻在默默承受一切,甚至在暗中保護著他。
他手中的《清君策》彷彿有千斤重,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得他體無完膚。
他後悔,後悔自己被流言矇蔽雙眼,未能看清她的真心;
後悔自己兩年來的冷漠相待,未能給她一絲溫暖;
後悔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她,錯過了這樣一位驚才絕豔、真心待他的女子;
更後悔自己辜負了父皇的良苦用心,
辜負了她的深情與堅守。
“父皇……”
蕭景淵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
“兒臣……兒臣錯了。
兒臣不該懷疑她,不該冷落她,不該……辜負她。”
皇帝看著他悔恨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惋惜,輕輕歎了口氣: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隻是……有些錯過,便是一生。沈清晏性情剛烈,又受了太多委屈,如今她離宮而去,怕是很難再回來了。”
“但你要記住,”
皇帝的語氣陡然嚴肅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她的《清君策》中所言,皆是治國良策。
日後你登基為帝,務必照著施行,善待百姓,整頓吏治,鞏固邊防。
還有啟慧書院,那是她心血所繫,務必好生扶持,讓天下女子皆能有學可上,有夢可追。”
蕭景淵重重磕頭,淚水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兒臣定當不負父皇所托,不負清晏所望!”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呼吸也愈發微弱。他輕輕閉上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朕……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善待她……若能找到她……”
話音未落,皇帝的手便無力地垂落,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父皇!父皇!”
蕭景淵悲痛地呼喊著,將皇帝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淚水洶湧而出。
養心殿內,哀哭聲四起。
蕭景淵跪在床榻前,心中滿是悲痛與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