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時節,細雨綿綿,將京郊的青竹嶺籠罩在一片濛濛水汽中。
竹林深處,隱著一座簡陋的藥廬,廬外籬笆爬滿青藤,院內曬著各色藥草,混著雨水的濕氣,散出一股清苦卻安心的氣息。
這裡便是醫聖的居所,尋常人尋不到,尋到了也未必能請得動這位隱世高人。
沈清晏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踩著泥濘的青石板路緩步走來。
她並未乘轎,也未帶過多隨從,隻讓晚晴遠遠候在竹林外,自己一身素衣,頭上罩著薄紗帷帽,掩去了太子妃的身份,也掩去了眉宇間的病氣。
連日來的暢快與奔波,早已掏空了她本就虧虛的身體。
方纔趕路時,手臂上那日步打球留下的傷口隱隱作痛,甚至滲出血絲,額角也沁出了一層冷汗。
她強撐著走到藥廬門前,收起油紙傘,抖落身上的雨珠,輕輕叩響了木門。
“進來吧。”
廬內傳來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正是醫聖。
沈清晏掀簾而入,藥廬內暖意融融,藥香撲鼻。
醫聖正坐在案前搗藥,花白的鬍鬚垂在胸前,見她進來,抬眼掃了她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木凳:
“坐。”
沈清晏依言坐下。她將手腕搭在案上的脈枕上,聲音帶著幾分虛弱:
“勞煩醫聖再為我診脈。”
醫聖放下藥杵,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間。
指尖剛觸到她的脈搏,他眉頭便倏地蹙起,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他閉目凝神,指尖細細感受著脈象的跳動,良久才緩緩收回手,又拿起她的手臂,撩起衣袖檢視傷口。
那傷口本就未愈,此刻竟泛紅腫脹,邊緣甚至有了潰爛的跡象,與她近日精神煥發的模樣判若兩人。
醫聖的臉色愈發難看,沉聲道:
“你近日可還在服用我給你的方子?”
沈清晏點頭,聲音平靜:
“是,每日都按時服用。”
“糊塗!”
醫聖難得動了怒,重重一拍桌麵,藥杵震得藥臼裡的藥粉簌簌落下,
“我那方子,是用猛藥激發你體內殘存的氣血,雖能讓你一時精神煥發、麵色紅潤,看似解了體虛之困,可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它是在加速燃燒你本就油儘燈枯的元氣,你手臂的傷口遲遲不愈,甚至惡化,便是這藥在作祟!
長期服用,隻會讓你的臟腑更快衰竭,病情愈發沉重!”
醫聖的話像重錘,砸在沈清晏心上,可她臉上卻無半分驚慌,反而露出一抹釋然的淺笑。
她緩緩收回手臂,將衣袖重新攏好,指尖輕輕摩挲著傷口的紗布,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醫聖不必動怒,我知曉這藥方的利弊。”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苦澀的回憶:
“自得知病情起,我遍尋京中醫者,試過無數藥方,
有的藥喝下去便嘔,
有的藥讓我昏昏沉沉連床都下不來,
有的藥更是毫無作用。
唯有您這方子,能讓我暫時擺脫病榻的束縛,能讓我像個常人一樣,去打球,去建書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終歸都是要死的,”】
她抬眼看向醫聖,眸中冇有絲毫懼意,隻有坦蕩與決絕,
“與其躺在病榻上苟延殘喘,日日看著藥碗流淚,聽著旁人的憐憫,數著日子等死,我更想在最後的時日裡活得痛快些。
能揮一次球杆,能為女子書院添一塊磚瓦,能說一句從前不敢說的話,於我而言,都是賺的。”
她起身對著醫聖深深一揖,姿態誠懇:
“我知道這藥方傷身,可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生機’。
往後還要勞煩醫聖,繼續為我配藥。”
醫聖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聽著她這番通透卻讓人心酸的話,蒼老的眼中泛起一層水霧。
他行醫數十載,見過無數求生之人,
有人為了活命不擇手段,
有人為了延年卑躬屈膝,
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明明知曉前路是死路,卻偏要選一條最痛快、最坦蕩的路走,哪怕代價是加速走向死亡。
他長歎一聲,重重捶了下大腿,聲音裡滿是無奈與惋惜:
【“這般好的女子,聰慧通透,坦蕩堅韌,為何偏偏造化弄人,讓你落得這般境地!”】
藥廬內一時陷入寂靜,隻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青竹,也敲打著人心。
醫聖望著沈清晏蒼白卻帶著笑意的臉,終是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案前,拿起藥杵,聲音喑啞:
“罷了罷了,你既心意已決,老夫便遂了你的願。
隻是這藥方,我會稍作調整,儘量減輕對你身體的損耗,也讓你少受些苦楚。”
“多謝醫聖。”
沈清晏再次道謝,眼底泛起一絲暖意。
她知道,自己的時日已不多,可每多活一日,她便能多做一分想做的事。
這飲鴆止渴的藥,是她最後的武器,也是她最後的救贖。
哪怕前路是深淵,她也要笑著走到底,不留半分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