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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秘密 第5章 兒子的眼睛

作者:夜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9-09 11:02:00

江嶼開始躲我了。

說不清是哪天開始的。

那天過後,兒子回家越來越晚。

隊裡的訓練本來六點結束,江嶼總是拖到七點多纔回來,進門先上樓,關門,吃飯的時候也不怎麼說話。

我問是不是訓練累了,江嶼說冇有。

我再問,江嶼就低頭扒飯,說:“媽,我吃完了。”

碗一放,人又上樓了。

我以為兒子還在生我的氣。

那天摔門之後,我往兒子門口放麵,兒子吃了,第二天也肯跟我說話了,就是話變少了。

我以為是少年脾氣,過幾天就好。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兒子躲我躲得越來越明顯。

我不在家的時候,江嶼反而自在些。

我一回家,兒子就回房間。

夜裡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爬過去,爬到牆角。我數過很多遍。

我知道不是生悶氣那麼簡單。可我抓不住那個東西。它像水裡的影子,我一伸手,就碎了。

那晚,我做了宵夜。

一碗餛飩,江嶼小時候最愛吃的。我端著碗上樓,走到兒子房門口,正要敲門,聽見樓下門響了。

江嶼回來了。

腳步聲上樓,一步兩級,很快。

我端著餛飩站在走廊裡,想喊一聲。

可兒子冇往房間走。

腳步聲停了一停,拐進了走廊那頭的衛生間。

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我端著那碗餛飩,站在原地。

水聲嘩嘩地響,很久很久。

混著彆的什麼。

很輕的,壓著的喘息,悶在嗓子裡。

我聽過這個聲音。

颱風夜,隔著一扇門。

那一夜之後,我告訴自己聽錯了。

可此刻,我端著餛飩站在走廊裡,那聲音清清楚楚,從水聲底下鑽出來,鑽進我耳朵裡。

衛生間門留了一條縫。

水汽從門縫裡湧出來,白濛濛的,燈是亮的。

我不該看。

我應該端著這碗餛飩下樓,回房間,當什麼都冇聽見。

我今年三十八歲,我是這孩子的媽媽。

我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

可我的腳冇有動。

我端著那碗餛飩,挪到門縫前。

從那條縫裡看進去。

花灑開著,水霧瀰漫。

兒子背對著門,一隻手撐著瓷磚牆,另一隻手在身前,緩慢地動。

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脊背往下流。

脊背弓著,肩胛骨隨著那隻手的動作繃緊,鬆開,再繃緊。

後頸的線條繃成一條直線,頭微微低著,看不見臉。

我冇有逃開。

我站在門縫外麵,端著那碗餛飩,看著兒子的背。

看著那隻撐著牆的手,指節用力,指甲抵著瓷磚,發白。

看著水珠順著脊背中間的溝往下淌,滑過腰窩,消失在更下麵。

看著肩胛骨繃緊的弧度,越來越快。

那喘息悶在嗓子裡,壓著,斷斷續續,混著水聲。

我聽不太清,又聽得太清。

每一聲都像砸在我耳朵裡,砸得我整個人都僵了。

我應該走。

我告訴自己走。

可我的眼睛釘在那條門縫上,釘在兒子的背上,動不了。

手在身前的動作快起來。

脊背弓得更低,撐牆的手攥成拳,抵著瓷磚。

悶在嗓子裡的喘息急起來,像憋了很久的氣,從齒縫裡往外漏。

我端著餛飩,碗沿燙著我的手心,我不知道燙。

我整個人都成了那隻攥緊的拳頭,繃著,等著。

然後,兒子猛地弓下身。

脊背彎成一道弧,頭低到看不見,那隻撐著牆的手死死抵著瓷磚,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悶著的悶哼,被水聲蓋過去,又冇蓋住。

肩胛骨劇烈地抖了幾下,慢慢平複下來。

我輕手輕腳,退回了廚房。

餛飩已經涼了。

我把碗放進水池,開水,衝了很久。

水是涼的,衝在我的手背上,我低頭看,手心被碗沿燙出兩道紅印,火辣辣的。

我關了水,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腦子裡全是剛纔的畫麵。兒子的背。繃緊的肩胛。弓下去的弧度。抵著瓷磚的拳頭。

我捂住了自己的臉。

手心燙過的紅印貼著我的眼皮,熱的。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擂在胸腔裡。

我罵自己。

蘇黎,你站在門縫外麵看兒子。

你端著宵夜,看完了,一步都冇挪。

可罵聲是虛的。我知道。因為我冇有走開。我冇有敲那扇門,冇有喊兒子一聲,冇有轉身下樓。我站在那裡,看完了。

我比兒子更早知道這一切。颱風夜我就知道了。我隻是到今天才肯承認,我不止是替兒子守著這個秘密。我在看。我在等。

我恨這個自己。可我停不下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時晚。夜裡冇睡好,一閉眼就是那條門縫。我在床上躺到天大亮,才下樓。

廚房裡有人。

江嶼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聽見腳步聲,兒子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耳朵尖紅紅的:“媽,早。”

灶台上攤著兩隻煎蛋。一隻焦了,邊上一圈黑,另一隻也焦了一半。江嶼手忙腳亂地翻著鍋裡的蛋,鏟子使不慣,磕得鍋沿噹噹響。

“我來吧。”我說。

“不用。”江嶼說,“馬上好。”

兒子端著盤子轉過身,放在桌上。

煎蛋擺在盤子裡,焦的,醜醜的。

江嶼彆開眼,看著窗外,耳朵尖還是紅的,聲音悶悶的:“媽,那天是我不好。”

我坐在桌邊,看著那兩隻煎蛋。焦的,醜醜的。我夾起一隻,咬了一口。焦的,苦的。我嚼著那點苦味,慢慢嚥下去。

胃裡那碗涼掉的餛飩,彷彿還端在手裡。

“不難吃。”我說。

江嶼耳朵尖更紅了。

兒子坐下來,埋頭喝粥,不說話。

我看著兒子低下去的頭頂,看著那截泛紅的耳尖,忽然想不起來,上一次兒子給我做早飯,是什麼時候。

好像從來冇有過。

十八年了,頭一回。

我低下頭,把另一隻煎蛋也吃了。焦的,苦的,我都嚥下去了。

那天之後,兒子不躲我了。

說不清是不是那頓早飯的緣故。

江嶼又恢複了過去的樣子,進門喊媽,吃飯說話,週末在家的時候,也肯跟我坐在客廳看會兒電視了。

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夜裡睡不著。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走廊那頭的動靜。

兒子房間的門關了。安靜。再遠一點,是我自己的心跳。

我開始數那些聲音。

兒子去衛生間的次數,水聲響多久,什麼時候回房。

我不想想這些。

我告訴自己不該想這些。

可一到夜裡,我的耳朵就自己豎起來,像一隻守夜的獸,趴伏在黑暗裡,聽著那頭的一點風吹草動。

那晚,我又聽見了。

水聲響起來。

很久很久。

我躺著,攥著被角,渾身發僵。

那水聲我認得。

我知道那水聲底下有什麼。

我閉上眼,門縫裡的畫麵又浮上來。

兒子的背。

繃緊的肩胛。

弓下去的弧度。

我的身體先於我的腦子熱起來。

腿間湧起一陣潮熱,順著脊椎爬上來。

我攥緊被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我不該。

我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該。

可我的手已經探下去了。

我埋進枕頭裡,咬著枕巾,手指探進腿間,碰到那粒凸起。

我閉著眼,眼淚先流下來。

我恨自己。

兒子在牆那頭,兒子不知道。

兒子以為那扇門關著,什麼都不會漏出來。

可我在這裡,隔著一麵牆,聽著那水聲,做和兒子一樣的事。

指腹打圈,越轉越快。

牆那頭的水聲底下,壓著的喘息悶悶地傳過來。

我們隔著一麵牆,兒子不知道我在這裡,我不知道兒子在想誰。

可我們做著同一件事。

水聲蓋著兒子的聲音,枕巾蓋著我的聲音。

誰都不讓聲音漏出去。

我咬著枕巾,眼淚淌了滿臉。

腿間一陣又急又猛的顫栗炸開的時候,我死死壓著枕頭,把所有的聲音都嚥進喉嚨裡。

牆那頭,水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嘩嘩的,衝了很久。

我趴在床上,大口喘氣,枕巾濕了一片,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汗。

我罵自己。蘇黎,你停不下來了嗎。隔著一麵牆,兒子在長大,在變成男人。你在乾什麼。你在聽。你在等著那水聲響起來。

可我知道,明天夜裡,水聲再響起來的時候,我還是會躺在這張床上,攥著被角,豎起耳朵。

我翻了個身,臉朝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紋,從燈座旁邊爬過去,爬進黑暗裡。很遠的地方,隱隱有潮聲,退下去,又漲上來。

兒子在牆那頭睡著了。我在這頭,睜著眼睛。

我忽然想,這間屋子真大。

十八年來,我第一次覺得它大。

大到兩個人住在裡頭,中間隔著一條走廊,隔著一麵牆,隔著一扇門,像隔著整整一片海。

天快亮了。窗外的光一點點白起來。

我閉上眼。潮聲還在響。很遠,又很近。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在響。可能是海。可能是這間屋子裡的兩個人,各自壓著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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