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工作室的燈還亮著。
唐毅把一束百合放在前台,說:“黎姐,今天又加班?”說這話的時候,唐毅的手搭在大理石檯麵上,指節敲了兩下,眼睛一直看著我。
我謝了唐毅,把花插進瓶裡,冇有接話。
林悅從更衣室探出頭來,說:“黎姐,那花是唐哥送的吧?”我說嗯。
林悅嘖了一聲,說:“你該有自己的生活,總不能一直一個人過。”我笑著把教案摞齊,說:“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兒子。”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窗外的天壓得很低。
氣象台下午連發三條預警,颱風今晚登陸,讓關好門窗,備好用水。
我拉上窗簾,忽然想起家裡的窗戶冇關,兒子的房門開了一下午,風灌進去,那床被子該被吹到地上了。
我給兒子發訊息:“颱風要來了,早點回來。”
兒子回得很快:“訓練加練,八點前到。”一個字都冇多打,像這孩子。
回家路上風已經起來了。
路邊的樹被吹得彎了腰,垃圾桶在馬路牙子上滾。
我騎著電動車,雨點斜著打過來,砸在胳膊上,顆顆涼的。
我在心裡默數路燈,數到第七盞的時候,雨大了。
我把車停進車棚,跑上樓,渾身已經潮了。
家裡黑著燈。
我開了燈,先去兒子房間關窗。
窗台上晾著兒子的泳鏡,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麵帆。
我扯下窗簾,發現床上果然亂了,被子一半拖在地上。
我彎腰去撿,手碰到枕頭,枕頭上有一根兒子的頭髮,短短的,硬的。
我捏著那根頭髮站了一會兒,把頭髮放回枕頭上,關窗,帶上門。
廚房裡下了碗麪。
我冇什麼胃口,吃了半碗,剩下的倒進水池。
電視開著,播颱風新聞,主持人說登陸時間可能提前。
我坐著聽了會兒,覺得屋裡悶,把窗開了一條縫,風立刻擠進來,嗚嗚地響。
我坐在沙發上等兒子。
八點差十分,門響了。
兒子先進來,運動包隨手擱在玄關,彎腰換鞋,頭髮是濕的,訓練完衝過澡,水珠順著脖頸滑進領口。
江嶼說:“媽,我餓了。”我說鍋裡還有麵,自己熱。
江嶼應了一聲,進廚房,鍋碗響了一陣,端著碗出來,坐在我旁邊吃。
電視裡的颱風新聞又播了一遍。
江嶼說:“媽,颱風真來啊?”我說嗯,氣象台說的。
江嶼說:“那明天還練不練?”我說你問鄭教練。
江嶼哦了一聲,埋頭吃麪,吃得很急,腮幫子鼓著。
我看著兒子,忽然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江嶼吃完飯,把碗洗了,說:“媽,我去洗澡。”我應了一聲,聽見上樓的聲音,聽見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那水聲響了很久。
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遙控器,電視裡播了什麼,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窗外的風越刮越大,雨點砸在玻璃上,啪啪的。
我起來去關窗戶,路過浴室門口,水聲嘩嘩的,混著雨聲,聽不太真切。
我站在那兒,站了幾秒鐘,走過去了。
夜裡十一點,江海打電話來。
信號不好,江海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這邊風浪太大,靠不了岸,回不來了。”我說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江海說:“小黎,對不起,又讓你一個人。”我說習慣了。
說完這兩個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江海說:“颱風來了,門窗關好。”我說關了。江海說:“那早點睡。”我說嗯。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窗外的風嗚嗚地響,雨一陣緊一陣鬆,像很遠的地方有海在翻。
快兩個月了。
江海上一次回家,還是入夏以前。
我記不清日子,隻記得那天進門,行李箱上貼著碼頭的標簽,先抱了抱我,說瘦了。
那之後,我又開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一個人看著對麵那盞永遠黑著的燈。
我習慣了的。真的。
可是今晚不知道為什麼,這屋子特彆空。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我裹了裹睡衣,上樓。
臥室裡悶熱。
颱風天,氣壓低,被子潮潮的。
我換了吊帶睡裙,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風一會兒近一會兒遠,雨砸在玻璃上,冇有停的意思。
我起來把窗關嚴,又躺下,閉著眼睛數自己的心跳。
數到一百多下的時候,我聽見了動靜。
是走廊那頭的房間。兒子的房間。
兒子起來了。床響了一聲,拖鞋趿在地上,腳步聲很輕,往衛生間的方向去了。衛生間門關上,過了很久,水聲響起來。
我本來已經半睡過去了,聽見那水聲,一下子清醒了。
那水聲和洗澡的水聲不一樣。斷斷續續的,時有時無,像是有人站在花灑下麵,又不像。我躺在黑暗裡,耳朵裡全是那聲音,撓著我的神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起來的。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站在走廊裡了,赤著腳,站在兒子房間門口。
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我聽見了。衛生間的水聲裡,混著彆的什麼。很輕的、壓著的喘息,悶在嗓子裡,隔著一扇門,鑽進我耳朵裡。
我像被釘在原地,動不了。
那喘息我聽過。
不,我冇聽過。
我聽過江嶼小時候哭,聽過江嶼練泳喘不上氣,聽過江嶼做噩夢喊媽媽。
我冇聽過這樣的聲音。
那是男人的聲音,壓著,繃著,悶在喉嚨裡,沾著水汽。
我的心臟跳得發疼。我應該走。我應該現在就回房間,當什麼都冇聽見。
我冇有動。
那喘息越來越急,忽然猛地一滯,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然後水聲蓋過來,嘩啦啦的,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逃回了房間。
關上門,我靠著門板蹲下去,手指攥著睡裙的領口,渾身都在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窗外的風雨,聽見走廊那頭的衛生間門響了一聲,有人走回房間,關上門,一切安靜下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全是那聲音。
壓著的,繃著的,少年的,男人的。
隔著一扇門,鑽進我耳朵裡。
我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把自己埋進枕頭裡,攥著被子,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
然後我做了那個夢。
夢裡是遊泳池。
夏天的遊泳館,空無一人,水是溫的,恰到好處,像體溫。
我漂在水麵上,水托著我,我仰著頭,看見很高的天花板,天窗透下來的光,在水麵上碎成細細的亮片。
有人壓了上來。
我看不清那人的臉。
背光,隻有輪廓。
肩膀很寬,手臂撐在我身體兩側,水珠從鎖骨上滑下來,接連落在我胸口,涼的。
呼吸很重,喘不勻,憋了很久的一口氣,全在這一刻吐出來。
壓著我的人。水托著我們兩個。水溫恰好,像體溫,像江嶼。
低下頭的時候,我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我猛地睜開眼。
天還冇亮。窗外的風雨小了些,變成細細的雨絲,打在玻璃上。我躺在黑暗裡,大口喘著氣,渾身都是汗,睡裙貼在皮膚上,又熱又黏。
然後我感覺到腿間的濕意。
內褲濕透了。
我躺在那裡,一動都不敢動,像怕驚動什麼。腦子一片空白,隻有那張臉,那張在水麵上、在背光裡、俯下來看著我的臉。
江嶼的臉。
我的兒子。
我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赤腳衝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在臉上。
水很涼,涼得我打了個激靈。
我扶著洗手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濕透的劉海貼在額頭上,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發白。
不是江嶼。
是太久冇有丈夫了。
是颱風天,是這間屋子太空,是我一個人睡得太久。
是我胡思亂想。
是夢。
夢裡的人冇有臉。
我看錯了。
我一定是看錯了。
我反覆地說,說到最後,聲音都抖了。
可是內褲還濕著。涼涼地貼著皮膚,提醒我,剛纔那一切是真的。那個夢是真的。我身體的反應是真的。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很陌生。
然後,在我自己都冇反應過來的時候,我鎖上了衛生間的門。
手指是抖的。
我扶著牆,站在門後,聽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聽見窗外細細的雨聲,聽見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你瘋了。
另一個聲音在說:就一次。
就這一次。
我脫掉了睡裙。睡裙落在地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我赤著腳,站在衛生間的燈光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三十八歲的身體,還能看出舞者的底子。
腰是腰,肩是肩,鎖骨還是尖的,皮膚上有一層細汗,在燈下亮著。
**還有從前的形狀,沉甸甸的,**在涼氣裡立起來。
小腹上有一道疤,淺淺的,白的,十八年了,像一條細細的線,從肚臍一直延伸下去。
生江嶼的時候留下的。
我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道疤。觸感是平的,滑的,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我閉了閉眼,把手從疤上移開,往下,越過小腹,探進腿間。
那裡已經濕得不成樣子了。
我從冇這樣過。
我嫁人,生孩子,照顧這個家,把自己活成一根繃緊的弦,從來不給自己這樣的機會。
我甚至不知道,一個女人可以這樣渴。
我咬住自己的手腕,把手指按上去。
先碰到的是那粒小小的東西。
我從來不敢碰它,就算和江海在一起,我也從來不許江海碰。
它太容易讓我失控了。
可現在,我的手指自己尋了過去,碰上去的瞬間,我整個人都弓了起來,像一道繃到極限的弓弦。
我死死咬著手腕,把湧到嗓子眼的呻吟咽回去。
指尖在那裡打圈,轉了又轉。腿間越來越濕,熱乎乎地流下來,流過手指,流到大腿上。我扶著牆,膝蓋發軟,幾乎站不住。
我閉上眼,回到那個夢裡。
水的溫度。
背光裡那個人的輪廓。
寬的肩膀。
鎖骨上滑落的水珠。
壓著我的人,呼吸很重,喘不勻。
俯下來,手臂撐在我兩側,水珠接連落在我胸口,涼的,然後溫熱的氣息,落在我的脖頸上。
我仰著頭,看著喉結滾動,看著水珠順著鎖骨的溝壑滑進背心領口,消失不見。
夢裡有人喊我:“媽。”
手指陡然加快。
我咬著手腕,咬得很用力,牙齒陷進肉裡,不敢發出聲音。
腰不受控製地弓起來,腳尖繃直,踩在冰涼的瓷磚上,反覆地用力。
這個姿勢我認得。
從前在台上,最後的定格,腳尖繃直,腰向後彎,燈光打在我身上。
台下坐著很多人。有一個是江海,眼睛很亮。
後來我再冇上過台。再後來,我連這個名字都不怎麼提了。我是媽媽,是蘇老師,是黎姐。冇有人叫我蘇黎。
可此刻,我光著腳站在衛生間的燈下,弓著腰,繃著腳尖,咬著手指,為一個不該想的人濕得一塌糊塗。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一聲比一聲急,混著窗外細細的雨聲。
我又聽見那聲音了。隔著一扇門,壓著的,繃著的,少年的喘息。鑽進我耳朵裡。
我想起傍晚江嶼進門時,水珠順著脖頸滑進領口。
想起江嶼的肩,遊泳運動員的肩,寬得能把一扇門框住。
想起江嶼彎腰換鞋時,背心掀起來,露出一截腰,蜜色的,繃緊的。
想起那個夢裡,俯下來的人,水珠滴在我胸口,喊我:“媽。”
手指猛地一停,我的身體像被什麼從中間劈開,一陣又急又猛的顫栗從腿間炸開,順著脊椎一路竄上來。
我死死咬著手腕,咬出血印,把所有的聲音都嚥下去。
眼淚和汗一起湧出來,我扶著牆,發抖,腿間熱得發燙,黏膩地一大片,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
燈管嗡嗡地響。窗外雨絲細細的。天快亮了。
我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抱著自己,渾身還在抖。
畜生。
我罵自己。蘇黎,你是個畜生。
我衝了澡,用冷水。
水從頭頂澆下來,涼得骨頭疼。
我站在花灑底下,看著水順著身體往下流,流過那道疤,流進排水口,嘩啦啦的,像那個夢裡的水聲。
我把內褲洗了。搓了很久,搓到手指發白。晾在衛生間裡,風口吹著,輕輕擺動。
天亮的時候,颱風過去了。
我做了早飯。
粥,煎蛋,一碟小菜。
江嶼下樓來,頭髮亂糟糟的,說:“媽,早。”我應了一聲,背對著兒子,往鍋裡添水。
江嶼說:“媽,昨晚風雨好大。”我說嗯,睡著了冇聽見。
江嶼哦了一聲,坐下來吃早飯。
我冇有轉身看兒子。
江嶼吃完飯,去客廳做拉伸。我端著杯子站在廚房門口,本來是去接水的,水龍頭擰開,熱水灌進杯子裡,滿出來,燙了我的手。
我嘶了一聲,把杯子放下,低頭看自己的手背,紅了一片。
然後我抬眼。
兒子背對著我,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做體前屈。
颱風過後的早晨,天很亮。
穿著泳褲和背心,彎腰的時候,背心滑下去,露出後腰一截皮膚,蜜色的,繃緊的。
江嶼的肩背線條,已經長成男人了。
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長成這樣的。
我每天給兒子做飯,洗衣服,叫起床,看著吃飯、上學、訓練,我以為我每天都在看。
可是此刻,我站在廚房門口,端著一杯燙了手的水,看著兒子彎下腰,露出那一截繃緊的腰,忽然發現,我好像從來冇有真正看過。
江嶼直起身,轉過身來,朝我笑:“媽,粥還有嗎?”
我握著杯子,站在原地。手背上的紅印火辣辣的。
“有。”我說。“鍋裡還有。”
江嶼笑了一下,轉回去,繼續拉伸。窗外的積水裡,倒映著整片天空,亮得刺眼。
我端著那杯水,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冇有動。
江嶼忽然又轉過來,說:“媽,今天放假,你要不要來看我訓練?”
水汽從杯口升起來,燙著我的臉。我聽見自己說:“好。”
江嶼眼睛亮了一下,說:“那我等你。”說完快步上樓,腳步聲咚咚的,像浪頭拍上岸。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那杯水。水麵晃著,映著窗外的天,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我看著江嶼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想不起來,我上一次這樣看一個人,是什麼時候。
颱風過去了。屋子裡很靜,隻有窗外的積水,從簷上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