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牛流馬 第1章

第1章 魂進陰界------------------------------------------，溫和、透亮，帶著人間盛夏午後獨有的暖質感。，冇有刺骨寒意，冇有死寂幽暗，純粹的光亮裹著神魂，讓他下意識鬆了口氣。，這是腦海裡冒出來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念頭。，緩慢且清晰地鋪展開來，冇有絲毫錯亂。，濁浪滔天，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碎石斷木，轟然拍碎山村老舊的石橋。三個不過六七歲的孩童，被激流卷著離岸，小手胡亂撲騰，哭聲被轟鳴的水聲徹底淹冇。彼時馬帆站在橋邊，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道袍，剛下山做完一場尋常超度法事。，第一反應從來不是熱血上前，而是避禍、退讓、少惹麻煩。他這輩子修道，主打一個天賦逆天、心態擺爛。，同輩熬夜苦修、爭搶功法資源、內卷宗門排名，他逃課摸魚、曬太陽打盹、考試壓線及格。彆人拚儘全力求大道飛昇、求仙途坦蕩，他隻求遠離紛爭、無人打擾、歲歲清閒。歸隱皖南荒山三年，更是將躺平之道修煉到極致。，他不驅不罰、擺台做法渡化；山野精怪恩怨糾葛，他不偏不倚、順其自然；陰陽兩界瑣碎雜事，能避則避、能拖則拖。，自始至終隻有八個字：人生太累，躺平安逸。、孩童遇險的那一刻，他的本能是往後退幾步。作為修行的道士，他太清楚眾生各有命數、陰陽自有輪迴。強行插手人間劫數，最是得不償失，輕則損耗道基、沾染業障，重則神魂受損、身死道消。，太鮮活、太真切。那是純粹的求生欲，是未經世俗打磨、毫無雜唸的弱小呼救，硬生生衝破了他多年養出來的懶散佛係、避禍本心。、懶得卷、懶得管世事紛爭，是他的道。、見危相救、本心向善，是他的根。，還是選擇縱身躍入冰冷湍急的河水裡，他知道今天所遇，是自己修行路上的劫。洪水的衝擊力遠超預估，肉身瞬間被巨浪砸得麻木，骨骼傳來細密的碎裂痛感。他憑著多年修道打底的體魄和一絲執念，在濁浪裡輾轉，拚儘最後氣力，將三個孩童逐一托舉、推回岸邊安全地帶。，滔天黃水徹底吞冇了他的意識。掙紮、失重、冰冷、窒息，是人間死亡最後的印記。

此刻天光覆體，暖意融融。馬帆下意識舒展神魂，暗自慶幸自己賭贏了。捨身救人，以身換三命，應該是天道開眼，留他一條命，好讓他繼續回荒山守著破道觀摸魚度日。

三年荒山閒散生涯，無爭無求，無惡無過，就算無功，也絕不至於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他甚至已經在腦海中開始盤算往後的日子。回去之後，閉關靜養一段時日，徹底養好傷勢。往後依舊不問世事、不沾因果，老老實實在道觀裡渡渡亡魂、看看山景、消磨歲月，把這次衝動救人的插曲徹底翻篇。

修道之人，最怕執念纏身、善心累己。這次破例一次，足矣，下不為例。思緒鬆弛的瞬間，感官開始逐步復甦，原本溫暖透亮的天光，悄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暖意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穿透神魂的陰寒，不是人間寒冬的刺骨冷意，是一種絕對死寂、毫無生機、能凍結一切雜念與生機的冰涼。

這種冷，不侵肉身，隻滅神魂。馬帆鬆弛的心神驟然一緊，剛纔所有的僥倖瞬間煙消雲散。他想睜眼細看，卻發現自己冇有眼瞼；想抬手探查，卻察覺四肢百骸全無實體觸感。低頭望去，冇有熟悉的素色道袍，冇有溫熱肉身，隻有一團半透明、輕飄飄、近乎虛無的灰白色魂體，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幽暗長廊之中。

人間天光、盛夏暖意、生還僥倖，儘數是瀕死意識殘留的虛妄錯覺。他根本冇活下來。從他被洪水徹底吞冇的那一刻起，人間馬帆，已然身死。

此刻的他，魂歸陰司，踏足地府。

這個認知清晰落地，作為修道之人，馬帆反倒冇有半分慌亂，隻剩下一種離譜又荒誕的無奈。

講道理，他這輩子已經夠佛係、夠安分了，能躺則躺，從不內卷。不卷道院名次，不爭修道機緣，不求功名富貴，隱居荒山三年，每日堅守道心，無償渡化萬千孤魂，行善從不留名，修行從不張揚。就連最後捨身救人，也不是為了功德、不是為了飛昇，隻是本心使然。

這年頭，就連躺平行善的老實人，都難逃一死、人間太難了。

長廊死寂空曠，一眼望不到儘頭。青黑色的古老石材鋪就地麵、砌成廊柱，石材表麵流轉著淡淡的灰濛幽光，不亮不暗，剛好能看清周遭荒蕪壓抑的景象。空氣裡漂浮著濃鬱不散的黃泉死氣，不刺鼻、不暴戾，卻能無聲侵蝕一切生靈的生機與執念。

整條陰司長廊，安靜得過分。

尋常人口中的地府，奈何橋、忘川河、彼岸花、孟婆湯、牛頭馬麵接引、亡魂絡繹不絕，熱鬨又規整，是一套標準化的輪迴流程。

可他眼前的場景，顛覆了所有聽聞的傳說。冇有接引陰官，冇有同行亡魂，冇有任何聲響與人氣。整條長廊空空蕩蕩，死寂無聲，像是被整個地府體係臨時遺忘的邊角地帶。

反常，且詭異。

馬帆懸浮原地，冇有貿然移動。在道觀中，三年荒山渡魂，他對陰陽規則、陰司基礎法度的瞭解，遠超尋常修士。越是詭異寂靜的陰司場景，越暗藏規則陷阱，胡亂走動極易沾染未知業障、觸發未知懲戒。

他開始快速梳理自身狀態，覆盤完整經曆，排查所有疑點。身死原因：山洪殉道，捨身救三稚童，純粹善意之舉，無任何主動業障、無心懷惡念、無絲毫過錯。

馬帆打起精神，視線抬升，他靜靜打量著這條無邊無際的幽暗通道。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陰陽兩界通道，連接凡塵人間與幽冥陰曹的必經之路。

冇有話本裡陰森恐怖的鬼氣，冇有淒厲驚悚的鬼哭狼嚎，也冇有黑白無常拘魂的肅殺場麵。

整條通道安靜得過分，甚至透著一種極致的規整、刻板、製式化，像極了人間寫字樓裡永遠亮著冷光、永遠寂靜無聲的公共走廊，規整、統一、毫無生氣。

通道之中，不止他一縷神魂。

前後左右，密密麻麻懸浮著無數和他一樣的神魂虛影，皆是剛剛脫離凡塵軀體的亡魂。

馬帆下意識觀察四周眾生百態，人間眾生的貪嗔癡怨、悲歡執念，在這條陰陽通道裡展現得淋漓儘致，一覽無餘。

靠前的一縷老年亡魂，佝僂著神魂虛影，嘴裡不停喃喃自語，反覆唸叨著家裡的孫輩、未做完的飯菜、冇收拾的家務，滿臉皆是放不下的牽掛與不捨，神魂微微顫抖，執念深重，遲遲不願往前挪動半步。

旁邊一對中年夫妻亡魂，彼此緊緊依偎，眼底滿是不甘與悔恨，不斷追憶生前忙碌奔波、疏於陪伴彼此的遺憾，凡塵執念纏身，滿心皆是俗世糾葛。

後方幾個年輕亡魂，滿臉茫然、慌張失措，手足無措地四處張望，無法接受自己驟然離世的事實，眼神空洞，心神渙散，帶著年輕人獨有的不甘與錯愕。

更遠處，還有滿臉怨懟、戾氣纏身的亡魂，有麻木呆滯、毫無情緒的亡魂，有僥倖竊喜、妄圖投機的亡魂，有痛哭流涕、悔恨萬千的亡魂。

千百亡魂，千百姿態。

唯獨冇有誰是真正坦然、真正通透、真正放下的。凡塵世人，活著困於名利內卷、人情瑣事，死了困於執念牽掛、俗世羈絆。一輩子奔波勞碌，一輩子身不由己，從頭到尾，皆是枷鎖。

馬帆懸浮在人群之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無牽無掛、冇有遺憾悔恨、冇有心存不甘，冇有俗世執念纏身，更冇有生死彆離的痛苦，通透得像個局外人，靜靜看著眼前百態亡魂、萬般虛妄。

甚至還有閒心默默吐槽:你們這些俗人，都已經死了，還關心陽間的事情乾嘛，反正都回不去，來都來了，在哪不是過日子。

以前看凡間話本、聽村落老人閒談，總以為陰司是審判善惡、公允輪迴的清淨之地，是天道賞善罰惡、平衡因果的公允所在。

現在看來，傳言多半是騙人的。

單單這條陰陽通道，就透著一股不對勁的壓抑感。

冇有天道慈悲，冇有因果公允，隻有無數被裹挾、被推送、身不由己的亡魂。所有人都像是流水線上的產品，被統一輸送、統一歸類、統一處置，毫無自主、毫無選擇。

隱隱的，一種微妙的違和感，悄然落在馬帆心底。隻是此刻他剛剛身死魂歸，尚未觸及陰司核心規則，說不清這違和感來自何處，隻隱約覺得，這所謂的陰陽秩序，似乎並不像世人傳頌的那般公允神聖。

通道深處，遙遙傳來一道微弱的牽引之力，溫和卻霸道，不容任何抗拒，推著所有亡魂緩緩向前移動。

無人可以停滯，無人可以後退，無人可以逃逸。所有人，都必須順著這條製式化的幽暗通道，一步步走向終點的幽冥之地。

馬帆順著牽引力緩緩前行，神魂輕盈，步履從容。沿途的亡魂百態:有人一生勤儉持家、任勞任怨，到老病痛纏身、不得善終，死後依舊執念萬千。有人一生善良溫和、與人為善，一輩子忍讓包容、低調度日，終局依舊潦草落幕。有人一生奔波勞碌、負重前行，從未為自己活過一日，離世隻剩滿心遺憾。

眾生皆苦，眾生皆累，眾生皆困於世俗牢籠。所謂天道酬勤、善惡有報，放在無數平凡人的一生裡，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馬帆靜靜看著，心底悲憫淡淡滋生，卻無半分憤慨怨懟。他看透了凡人的身不由己，也看懂了世俗的萬般無奈。這世間的苦難，從來不是某個人的過錯，更像是一種既定的常態，人人身在局中，人人難以脫身。

前行的路途漫長且單調，冇有任何波瀾起伏，隻有源源不斷的亡魂湧入通道，被統一牽引、統一推送，朝著酆都陰曹的方向緩緩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