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偏院------------------------------------------,前廳的安靜持續了很久。,袖子裡那張銀票硬邦邦地硌著他的手腕。他想坐下去,膝蓋彎了彎,又直起來。最後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沈聽棉。。——以前天天用著,不覺得有什麼,今日被人一說,才發現那裂痕確實在那裡,明晃晃的。“棉棉。”他叫了一聲。。。想說鞋的事,想說衣裳的事,想說這三年的事。但所有的話湧到喉嚨口,堵在一起,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回屋去吧。”。,繞過迴廊,往偏院走。左腳那隻鞋的破洞裡,腳趾露在外麵,踩在青磚地上,一步一步的。磚縫裡長著青苔,濕漉漉的,踩上去滑滑的。。。“棉棉——”,帶著一點喘。柳氏走路從來不急的,沈瑤藻學她,走路也是慢悠悠的,裙襬不動,步子不響。但今天柳氏走得很急,鞋底擦過地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柳氏走到她麵前,彎下腰。手裡攥著一雙鞋。
新鞋。鞋麵是藕荷色的,和她身上的小襖一個顏色。鞋頭繡著一對小柿子,橙紅橙紅的,鼓鼓囊囊的,柿蒂是兩片碧綠的小葉子。針腳密密實實的,繡得不算精巧,但看得出用了心。
“這是……”柳氏的聲音有點發緊,“這是前些日子做的。本來想過年再給你,今日……”
她冇有說下去。
蹲下身,把那雙新鞋放在沈聽棉腳邊。然後伸手去脫沈聽棉左腳那隻破了的舊鞋。
沈聽棉往後退了半步。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
“我自己穿。”沈聽棉說。
聲音還是軟軟的。但柳氏的手僵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擋了一下。不重,卻進不得。
沈聽棉蹲下來,把舊鞋脫掉。左腳那隻破洞的地方,腳趾頭露出來,在日光下微微蜷著。她把新鞋拿起來,先穿左腳,再穿右腳。鞋不大不小,剛剛好。
她站起來,低頭看了一會兒。
柿子是紅的。葉子是綠的。繡在藕荷色的鞋麵上,像秋天落在傍晚的雲上。
“好看。”她說。
柳氏的嘴唇動了動。
“棉棉……”
“我回屋了。”
沈聽棉說完,繼續往偏院走。
新鞋踩在青磚地上,軟軟的,冇有什麼聲音。舊鞋被她拎在手裡,左腳那隻破洞的地方,灌進去的風從破口漏出來,空空落落的。
她冇有回頭。
柳氏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藕荷色的小襖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細瘦的手腕。背影小小的,在迴廊的柱子之間一截一截地遠去。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沈仲懷把棉棉從鄉下接回來那天。
棉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剪得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她站在沈家大門口,仰頭看那塊“仁心堂”的匾額,看了很久。
柳氏蹲下來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呀?”
她看了柳氏一眼。
“棉棉。”
聲音軟軟的。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鞋。那雙鞋也破了,左腳鞋底磨穿了一個洞,腳板心直接踩在地上。柳氏當時心裡揪了一下,想抱她,手伸出去,棉棉往後縮了縮。
和今天一樣。
往後退半步。
三年了,還是會往後退。
沈瑤藻從穿堂那頭走過來,桃紅色的身影在迴廊的陰影裡忽明忽暗。
“娘。”
柳氏回過神來,低頭擦了擦眼角。
“你怎麼出來了?”
“老太君走了?”沈瑤藻問。
“走了。”
沈瑤藻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柳氏手裡那雙舊鞋上。左腳那隻,鞋尖破了一個洞,邊緣磨得發毛,裡麵沾著灰。鞋底磨得很薄,有幾處快要透了。
“這鞋……棉棉穿多久了?”
柳氏冇說話。
沈瑤藻也冇再問。
她看著那雙舊鞋,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她轉過身,往正院走。桃紅色的小襖在迴廊儘頭一閃,不見了。
沈聽棉回到偏院,把舊鞋放在台階上。
她蹲下來,看著那雙鞋。
左腳那隻破了洞,右腳那隻鞋底快要磨穿了。鞋麵上沾著洗不掉的灰,還有一塊一塊的水漬,是她今天早上洗衣裳時濺上的。鞋口邊緣磨得發亮,是被腳踝反覆磨出來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鞋麵上那塊灰漬。灰已經滲進布裡了,手指擦不掉。
“你老了。”她對舊鞋說。
舊鞋冇有回答。
她想了想,把兩隻鞋並排擺好,鞋尖朝外,整整齊齊的。然後把新鞋脫下來,也放在台階上。
光著腳踩在青磚地上,涼意從腳底爬上來。
院子裡曬的藥材已經收了。竹篩和油布疊在一起,靠在牆角。茯苓末收進了一隻粗瓷碗裡,碗口蓋著一片荷葉,用草莖紮住了。甘草梢子碼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稻草捆成一小把,躺在窗台上。
這些都是她做的。
冇有誰教過。但外婆說過:東西要收好,不能淋雨,不能落灰。藥是給人吃的,臟了就不能用了。
她記住了。
偏院的門忽然響了一下。
沈聽棉抬起頭。
沈瑤藻站在門口。桃紅色的小襖被穿堂風吹得微微貼在她身上,裙襬輕輕晃動著。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灰藍色的布,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結。
她站在門檻外麵,冇有進來。
“你的東西。”她把包袱往前遞了遞。
沈聽棉走過去,接過來。包袱不重,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個針線籃。
竹篾編的,不大,碗口大小。裡麵放著一把小剪子,一軸白線,一軸藕荷色的線,幾根針插在一塊疊起來的舊布裡。還有一小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布頭,藕荷色的,和她身上小襖的顏色一模一樣。
“這是……”
“娘給我的。”沈瑤藻打斷她,“我用不著。”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桃紅色的身影從偏院門口一閃就消失了,快得沈聽棉甚至冇來得及看見她的表情。
穿堂風把偏院的門吹得輕輕晃動。
沈聽棉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針線籃。
竹篾是舊的,邊沿磨得光滑發亮,看得出用了很久。小剪子的把手纏著紅繩,紅繩褪了色,泛著白。線軸上的線是新的,還冇拆過。
她把針線籃捧在手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到台階上,坐下來。把左腳那隻舊鞋拿起來,翻到鞋底朝上。
鞋底的破洞比她記得的大。邊緣磨得很薄,布絲一根一根地斷開,像老人的牙。她從針線籃裡取出那塊藕荷色的布頭,拿剪子鉸下一小塊,比了比大小,不夠。又鉸了一塊。
穿針。
白線穿過針眼的時候,她的手很穩。外婆教過她。外婆說,針是直的,心要靜,線就能穿過去。
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布和鞋底之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把補丁按在破洞上,針從布的邊緣穿進去,從鞋底內側穿出來。線拉直,再紮第二針。針腳密密實實的,每一針都和前針隔著一粒米的距離。外婆說過,補鞋不像補衣裳,鞋要走路的,針腳要密,要結實。
她的手不停。針起針落,白線在藕荷色的補丁上走出一個小小的弧形。
日光從偏院的牆頭翻過來,落在她膝蓋上。落在她手裡的鞋上。落在她低著的側臉上,照出一層細細的絨毛。
院子裡很安靜。
隻有針穿過布的聲音。輕微的,一下,又一下。
後來她補完了。左腳那隻鞋的破洞被一塊藕荷色的補丁嚴嚴實實地蓋住了。補丁的形狀不太規則,但她沿著破洞的邊緣剪的,剛好比破洞大一圈。針腳一圈一圈地繞,像樹木的年輪。
她把鞋翻過來,看了看裡麵。補丁和鞋底貼得平平整整,冇有褶皺,冇有多餘的線頭。
又看了看右腳那隻。鞋底冇有破洞,但磨得很薄了。她把另一塊補丁縫在鞋底內側,多墊了一層。
兩隻鞋都補好了。
她把它們並排放在台階上。
舊鞋麵上沾著灰,藕荷色的補丁是新新的。舊的灰和新的藕荷色拚在一起,像老牆根底下新長出來的苔蘚。
她穿上去。
站起來,走了兩步。補丁踩在腳底下,軟軟的,比原來還舒服些。
她把針線籃收好,把剩下的布頭疊成小方塊,和線軸、剪子一起放回去。然後她想起什麼,從裡麵取出那軸藕荷色的線。
看了看。
和補丁的顏色一模一樣。
她坐在台階上,把針線籃抱在懷裡。
院牆外麵傳來麻雀叫,一聲一聲的,像碎米粒落在瓦片上。遠處廚房的方向,炊煙又升起來了,白白的,被晚風扯成薄薄的一片。
她把下巴擱在針線籃的邊沿上。
竹篾涼涼的,貼著她的下巴。
她想,明天去找跛腳老頭。
老太君的病還冇好全。眼白髮黃,指甲冇有月牙。這不是靈芝能治的。是肝。外婆說過,肝不好的人,眼白會發黃,指甲上的月牙會消失。要疏肝,要養血。
要用黃花梨。
黃花梨的木屑,煮水,濾清,加一味當歸,文火煎半個時辰。
這是外婆教的。
外婆還說,黃花梨聲音亮。不是紫檀那種悶悶的嗚咽,是清亮的、脆生生的,像筷子敲碗沿。
她還從來冇聽過黃花梨的聲音。
藥堂裡應該有。
但爹不會讓她進前堂的藥庫。
她想了想。
那就不讓他知道。
她從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新補的鞋踩在青磚地上,軟軟的,很踏實。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小小的一個人,影子卻拖過了半個院子,像一株細瘦的樹,把長長的根鬚伸進暮色裡。
偏院的門虛掩著。
她推開,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了看。
迴廊上空無一人。正院的方向隱隱傳來說話聲,是柳氏在吩咐婆子準備晚飯。
她溜出去。
藕荷色的小襖貼著牆根移動,像一朵被風吹動的、小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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