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六年春,大將軍顧平回京述職。
天下太平,久無戰事,大將軍也過得很是清閑,此行抱著遊山玩水的態度,並不著急返回北地。
如今的顧平已過而立之年,身上卻不見同齡人的成熟與穩重,反而愈發恣意灑脫了。
大概是因為老將軍夫婦隱退後,隻顧著養花逗鳥,身體也愈發硬朗起來,還無人拘著他的緣故。
前兩日聽顧平身邊的親隨說,大將軍在北地好不瀟灑,無聊了就去草原跑馬,要是不想去,就躺在家中什麼也不做,除了日常的練兵以外,沒有任何事情勞得動他。
薑清看著顧平,隻覺得他依舊是少年心性,這一點其實很難得。
“舅舅,今日不出去了麼?”
顧平一人坐在德彰宮前的六角亭裡,薑清方從後殿出來,一眼看去,總覺得他的背影都透著幾分怨念。
顧平回過頭來,見到薑清朝著他走來,連忙起身,左右無人,他也隨性許多。
“你家陛下三令五申,我哪還敢出去浪啊!”顧平搖著頭有些遺憾道。
幾年未來京城,這京中多了許多新奇的玩意兒,他還沒有看盡興呢。
謝珩即位後,廣開商路,大乾進了許多外邦的貨物,京中多是權貴賞玩之物,他在北地時還從未見過。
本來他出去轉轉倒也沒什麼錯,隻是顧平這人,走到街上總會成為焦點。
身為武將,沒有五大三粗的感覺,反而文質彬彬的,比起瘦弱的文人來,又多了些健碩之感。
又生了一幅好樣貌,顧平走在路上總是引人注目的,這纔到京城沒幾日,便引得不少旁人議論紛紛。
最備受關注的,無非就是他如今三十齣頭了,依舊沒有家室,同他年紀差不多的人,人家孩子都十歲左右了。
顧平對此倒是不怎麼掛心,用他的話說,他這是不操心的命,日子舒坦得很,成家是不可能成家的,除非是真的遇見自己特別喜歡的人。
他不想去禍害別人,卻不妨礙人家盯上他。
不少朝臣明裡暗裏都在打聽他的事,有幾個膽大的老臣,每日都在謝珩麵前提起此事,謝珩又不好答應或是拒絕,每每應付起來,總是左右為難。
這兩日便不許他再跑到外麵去,省得引來桃花債,又不肯負責。
知道原因的薑清嘆息一聲:“舅舅,前段時日,外祖母來了家書,說等你這次回京,讓陛下勸勸你呢。”
顧平不解:“勸我什麼?”
薑清說:“成家的事兒。”
顧平唉聲嘆氣好一陣,他是真沒有那個心思,而且也沒有喜歡的人,怎麼成親?
他當然知道母親是擔心,將來他會孤單。
可顧平不這麼想,他生來就是一個人,死的時候也隻能是一個人,為何非要違背個人意願,尋一門親事呢?
見他這樣,薑清接著道:“陛下和我都明白舅舅的心思,當然不會逼迫你了,成家與否這都是個人的選擇,隻是……”
他這麼說,顧平心裏舒坦許多:“隻是什麼?”
薑清攤手:“你想想,你除了是威震一方的大將軍以外,還是當今陛下的親孃舅,身份何等尊貴,多少人想攀你這高枝呢?”
顧平瞭然地捏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我說呢,那幾個老傢夥,前些年明裡暗裏的看不上本將軍,我這一回京,又像蒼蠅似的粘上來了,好不熱情,還尤其是那個兵部的吳大人,盡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他口中的“吳大人”正是曾經的太僕寺卿吳正,如今已經官居二品,任兵部侍郎一職。
此人辦事能力突出,處事也圓滑,很少做得罪人的事,薑清不由好奇:“他說什麼了?”
顧平笑得有幾分勉強:“說他家中有一女,正值妙齡,待字閨中,想尋一個如意郎君。”
薑清道:“這也是人之常情嘛。”
“沒說完呢,他後麵還說……”顧平接著道,“要是不喜歡他的女兒,他還有個兒子……”
薑清頓時一噎,吳大人這是有多滿意大將軍,才非要和他結親不可?
顧平似有悵然道道:“果然人還是不能太優秀,不然像我這樣,實在是應付不過來啊。”
薑清默默撇嘴:“這幾日很多人盯著舅舅呢,陛下不讓你出去,也是不想你惹了桃花債,卻要讓他去頭疼。”
顧平坐在椅子上,向後一靠,雙手墊在腦後,帶著些許慵懶道:“他是皇帝,有什麼應付不了的?多半就是故意唸叨,好讓你心疼他吧?”
薑清一時默然,心想舅舅還是太瞭解謝珩了。
“這幾日,外頭都有什麼好玩兒的?”
呈到宮裏的東西,總是被精挑細選過的,任何一點隱患都不能有,挑挑揀揀後,也沒幾樣入得了薑清眼的。
偶爾他也會喊上影衛出去轉轉,隻是最近謝珩黏人得很,害得他都沒時間出去玩兒了。
顧平道:“也沒什麼特別的,非要說一個的話……有個外邦來的戲班子,還挺有意思,那些人都長得金髮碧眼的,穿著很奇特,會彈一種看起來很奇怪的琴,跳的舞也很……活潑。”
顧平頓了下,纔想到一個比較貼切的形容。
“活潑?”薑清想像不出來。
顧平說:“就是幾個人穿著一樣的衣裳,跳來跳去的,還用頭抵在地上轉圈,反正我是看不懂,不過湊熱鬧的還挺多的。”
薑清越發好奇起來,他還沒看過外邦人的雜耍呢,想溜出去看看。
“他們在哪裏?”
顧平看他一眼:“你要去看?”
薑清心虛地看看四周:“小聲點兒!”
顧平嘁了聲:“怕什麼,你可是君後,大大方方的。”
薑清:“……算了,等陛下回來,我自去請示。”
如今謝珩散朝後,很少去禦書房,都是將政事帶到德彰宮來。
看見謝珩帶著文安進了正殿,薑清腳尖一點,幾個躍身,輕巧地落在他們身後,恰好聽見謝珩對文安說:“影一告假這段時日,讓荼淩接替。”
文安道:“是。”
薑清疑惑道:“影一要告假麼?”
他突然出聲,嚇了文安一跳,差點兒沒摔了手裏的摺子,落得個禦前失儀的罪名,還好他眼疾手快,瞬間穩住了。
相比起來,謝珩就穩重許多,隻是回頭看他:“清兒。”
薑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文安:“我嚇到你了嗎,我不是有意的。”
他方纔是有些驚訝,才突然出聲,還真忘了會嚇到他們。
文安深呼吸了一下:“沒有,是屬下沒站穩。”
一看他就是在說客套話,薑清嘆息一聲,想著以後還是注意一下,別把文安嚇出個好歹了。
“陛下,有事要忙嗎?”他緩步上前去。
謝珩道:“不急,喝個茶的功夫還是有的,說吧,何事?”
薑清抿抿唇:“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
“自然可以。”謝珩略挑眉,“隻是清兒看起來,似乎有話要說。”
薑清扯著他的袖子落座,“聽說外頭來了個外邦的戲班子,我想去看看。”
謝珩眉心動了下,他自然不可能真的拘著薑清,讓他一點自由都沒有,不過是做做樣子,哄他答應自己一些好處罷了。
“戲班子有什麼可看的?”他故作不解地問道。
薑清挽著他的胳膊搖了搖:“舅舅說好看的!”
“哦,可惜啊,朕是看不了了,隻能清兒自己去看了。”謝珩遺憾道。
薑清麵露喜色:“不可惜不可惜,我回來說給陛下聽!”
謝珩道:“那我還要點別的補償。”
薑清一頓,眼神不自覺地飄向文安,後者默默抬頭看著房梁,似乎要將之看出一個洞來。
總之就是一副——我很忙什麼都沒聽見,你們繼續說的模樣。
薑清有些臉紅:“回來再說!”
謝珩勾唇一笑:“帶上影衛,別亂跑。”
“知道了,你還沒說影一怎麼告假了呢?”
謝珩道:“師兄要出門一趟,他隨行保護。”
“師兄要去哪兒呀?”
謝珩輕輕搖頭:“大概是在家裏悶久了,出去散心吧。”
薑清哦了聲,有些羨慕能去遊歷的人。
謝珩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溫聲道:“等朝中無事時,我安排一次巡遊,帶你去看看大乾的河山。”
薑清眼前亮了下:“好。”
看了看文安手裏抱著的摺子,謝珩心累地嘆息一聲:“去吧,早去早回。”
這萬人之上的位置,也不是那麼好做的,難怪父皇避之不及。
得了許可,薑清很是開心,抱著他的脖子重重親了幾口才跑出去,謝珩看著他的背影無聲地笑,眉眼間積壓的威儀全數消散了去。
文安也跟著勾起了唇角,聽見薑清在外頭喊:“影四、影七,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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