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任的文書發下來後,陸續有人離京,這幾日看著街上都沒有之前熱鬧了。
太子府沒什麼事情,薑清平日都閑著,所以時常去築風小院,陪著風蘭秀。
今日他過去得不巧,小院的大門上掛了鎖,薑清有鑰匙,是風蘭秀特意給他的,這會兒拿了鑰匙就能開門,隻是他心裏疑惑,娘親平時很少出門,今日天氣又熱,她會去哪?
風雲和風野兩人也不在,是一起出去了麼?
屋裏的陳設一如既往的整潔,桌子上的茶壺裏裝著滿滿的水,摸上去還有些許餘溫,看來他們一早就出去了,薑清看了看天色,這都快要晌午了,應該快回來了吧。
這麼想著,他又去廚房找了些吃的,餵給牆角的小白,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小白長大了些,風野平日喂得勤,養得圓嘟嘟的,見了薑清也很親近,尾巴搖得十分歡快。
風蘭秀進屋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在逗狗,不由一笑:“遠遠瞧見門開著,我就知是你來了。”
薑清連忙起身拍了拍衣裳:“娘,你去哪了?”
說著又往她身後看了看:“風叔和風野呢?”
“他們閑不住,今日天還未亮,約著去城外的山上打獵了,估摸著傍晚纔回來。”風蘭秀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說。
天氣很熱,她額頭上略有薄汗,薑清連忙打了水給她擦臉,自己也打了一盆洗手。
擦過臉和手後,風蘭秀才同她解釋:“京中辦了一傢俬人學堂,我昨日在那尋了份差事,當夫子呢。”
今日是她第一天過去授課,還沒來得及和薑清說。
薑清很明顯地嚇了一跳:“娘,京城重地,你怎麼能教人下蠱呢?”
風蘭秀一頓,滿腔母愛也擋不住她這會兒的憤懣,一抬手捏著薑清的臉頰,不悅道:“臭小子,老孃在你心裏除了這個,一無是處是吧?”
她指甲有些尖,即便沒怎麼用力,也在他臉上留下幾個指甲印,薑清向後一躲:“那娘教什麼?”
風蘭秀雙手叉腰,少了幾分溫婉,多了些活潑的神采:“刺繡!”
薑清哦了聲,又有些疑惑:“學堂還教這個麼?”
風蘭秀打算和他好好解釋一番,前段時日剛辦起來的趙家學堂,隻招收女學生,為了防止有人不願意送女兒去念書,特意多增了一門手藝的課程,有刺繡、釀酒、庖廚等技藝,除了讀書習字意外,沒個學生還能根據自己的意願,去學一門手藝,學堂裡請的夫子都是本領高超的,要放在別處,人家還不輕易收徒呢。
這樣一來,大多數的人家都沒了話說,畢竟花個幾年的功夫,又能識字、又能學一門手藝傍身,便覺得劃算。
這是在京城,天子腳下,百姓生活最為富足,也不缺那幾兩銀子,便同意將女兒送去了,畢竟隻招收女學生,接觸不到外男,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如此還省去了家裏另請夫子的費用,很劃算。
薑清聽下來後,不由感慨,趙雨舒真的是個很有想法的女子,既聰慧又心懷大義,實在令人敬佩。
“娘是缺錢了麼?”薑清看著她問道。
風蘭秀道:“自然不是,隻是成日閑著也無聊,我今日第一天過去,發現學堂裡的人都很好相處,都是寬厚勤勉的女子,能聊到一起去,我喜歡和她們一起。”
如此薑清便放心了,她樂意做什麼都好。
風蘭秀從裏間的箱子裏翻出一些布料,剛坐下理了理針線,纔想起來問:“你用過飯不曾?”
薑清點點頭:“用過的,想著午後來陪娘親說話。”
風蘭秀眯著眼笑得很開心,從筐子裏拿出一團線給他:“幫我理下。”
薑清被她使喚乾過多次這活兒,自然是得心應手:“娘,要做什麼呀?”
風蘭秀說:“我今日才知道,原來趙姑娘還幫扶城郊的善堂,那裏都是些孤兒,有幾個適齡的女娃娃也進了學堂,衣物小了破了也不敢說,我打算給她們做一些。”
薑清略蹙眉,眼中閃過不忍與擔憂:“可是現做會不會來不及呀,我讓人直接買成衣送去吧,娘知道尺寸麼?”
風蘭秀摸了下他的頭,笑道:“傻孩子,我怎能不知道,我是做些姑孃家的私物,要不了多長時間,你就別過問了。”
薑清沒有接觸過女子,一時也想不明白是什麼東西,但是風蘭秀這麼說,他也就不問了,低著頭乾自己的活去。
一直到了日落時分,風蘭秀才做完最後一件,收起針線時,風雲和風野剛好提著獵物進來。
京城附近的山上其實沒有什麼獵物,獵物多的地方那都是有主的,他們去的是無主的荒山,隻獵到幾隻野兔,順便撿了一捆柴回來。
倒不是缺這一口吃的,就是閑著無聊出去走走。
風野將手裏的兔子遞到麵前:“看,很肥呢,還是我動作麻利,要是聽我哥的可就抓不到活物了!”
小兔子受了驚嚇,縮著脖子,完全不敢動,薑清伸手摸了下:“軟軟的。”
風野擔心野兔身上會有蟲子,用乾淨的布巾擦了幾遍才放去薑清懷裏:“喜歡嗎?送你養。”
薑清眼睛亮亮的:“好呀!”
謝珩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不由駐足一笑,他能感受到薑清如今的幸福和快樂,這是他最想看到的。
“殿下!”薑清快步朝著他過去,“你看,風野送我的兔子。”
謝珩嗯了聲:“很肥。”
薑清默默將兔子藏了下:“不肥、不肥,很輕呢,沒幾兩肉。”
可別一時興起,拿去下酒了。
謝珩好整以暇地看他:“咱們家誰最饞嘴?”
薑清:“……好吧,是我。”
謝珩說:“那不就得了,清兒最該防的是肚子裏的饞蟲。”
薑清瞪他一眼,抱著小兔子跑回屋裏去了。
謝珩看著他背影,無聲地笑。
……
趙府中門大開,是為迎接貴客。
孔盈秋早早起身梳妝,換上了見客才穿的衣裳,打扮得很隆重,趙雨舒也回了府中,這會兒正在鏡前為她戴簪,“娘今日看著很年輕呢。”
孔盈秋嘆道:“老了,兒女都長大了。”
“可有什麼不妥?”
趙雨舒搖頭:“一切都妥。”
孔盈秋起身,母女倆攜手出門去:“那我們快出去等著,應該快要到了。”
慕容翊乘馬車而來,帶了不少禮物,趙府的人,每人都有份兒,下人們歡天喜地幫忙搬箱子,趙粲隻覺得他浮誇。
但慕容翊不這麼認為,頭一次上門,自然要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錯處。
趙粲哼了兩聲,懶得說他,反正少閣主有得是錢。
但不得不說,慕容翊也有別的優點,長相俊美,又能說會道,三言兩語就哄得他家中長輩眉開眼笑。
就沒有一個人不滿意他的,這和趙粲想像中不大一樣,原本他都想好怎麼解圍了,沒想到根本用不上他。
他娘更是,完全忽略了他這個親兒子,眼裏怕是隻容得下慕容翊一人了!
噓寒問暖,好不關心。
總之,少閣主初次拜見“嶽家”很順利,輕而易舉就拉攏了人心。
孔盈秋笑得合不攏嘴,摸著手腕上的鐲子提點親兒子:“禮數周到、容貌俊美、家財頗豐,你眼光不錯。”
趙粲道:“娘就這麼被他收買了?”
孔盈秋嘖了聲:“什麼收買,你會不會說話?”
“重要的是,慕容夫人也很喜歡你,方纔翊兒都說好了,下個月慕容夫人就會來下聘,你放心,娘會給你備好嫁妝的!”
趙粲一噎:“什麼嫁妝!那也是我娶他好吧!”
孔盈秋心裏琢磨著事兒,十分敷衍道:“好好好。”
趙粲氣得跺跺腳,瞪了一眼不遠處和祖父說笑的慕容翊,趙雨舒看在眼裏隻無奈搖頭一笑,同時心裏也放下心來。
“今日本來你姐夫也要同來,但工部突然有些事情,又走不開。”
趙粲連忙道:“自然正事要緊,又不是什麼大事,讓姐夫不必掛心。”
趙雨舒淺淺一笑,又想到一樁事情:“昨夜他和我說……三殿下請旨離京,要去臨安了,看來朝中大事已定,以後再無風波了。”
趙粲頓了下,繞過孔盈秋,走到趙雨舒身側落座:“姐姐,天命已定,太子殿下眾望所歸,姐夫做良臣,也能舒心。”
趙雨舒何等聰慧,怎能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當即道:“他沒那個心思,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比我還像大家閨秀。”
“那就好。”
趙雨舒看向祖父祖母那邊,不由嘆息道:“隻是三殿下那邊……祖父祖母心裏應當不好受。”
趙粲沉默一瞬:“其實表哥待我挺好,此事人所共知,也無需避嫌,我會去送一送他的。”
“你心裏有數就好,咱們家走到現在不容易,必須穩住,才對得起姑母。”
趙粲笑道:“姐姐放心,以後有我,去淩州隻為歷練,這京城我總要回來的。”
“嗯,姐姐信你。”
*
萬安宮內,謝微將手邊的摺子遞給謝珩。
看過之後,謝珩眉心略蹙:“三哥太謹慎了。”
謝微道:“他想給孩子改名,此事也是朕疏忽了,原本取個安字,是想提醒他安分,一時沒意識到撞了你的字。”
謝珩道:“此事也不怪父皇,其實兒臣並不在意,三哥要是能安心,便依他的意思吧。”
尋常人取名,需要避開帝王的名諱,但是也沒有那麼嚴格,譬如說,單獨說“謝”、或者“微”是沒有問題的,但非要把這兩字連在一起說,那就是找死了。
謝微道:“他心胸狹隘,自然以為別人也和他一樣。”
說著就在摺子上寫了個允字,沒有取新的字,意思是讓謝瑉自己取一個滿意的。
謝瑉愛多想,翻來覆去不知道取個什麼名才合適,夜裏望月時,腦中靈光一閃,取了個“允”字,正是摺子上帝王批複的那一個,這樣誰也挑不出錯了。
謝微聽說此事後,無語了好一會兒,倒也沒再管他。
朝中的事情逐漸步入正軌,謝珩處理起朝政來愈發得心應手,朝臣無不信服,他大概是南乾立朝以來,最有權勢的太子。
明麵上是太子,實則所有人都把他視作新皇,這自然是謝微喜聞樂見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慕容翊和趙粲離開了京城,去往淩州,薑清送走他們後,心裏有些悵然,不知再見是何時。
玉遠舟帶著荼淩告了長假,說要回去看看師父,南弦子也想跟著,但又不敢去,猶猶豫豫的,最後被玉遠舟連拖帶拽地送上馬車。
薑清瞧著自家師父故作不情願的模樣,也有幾分心疼:“師父放心吧,都是師叔非要拖著你去的,師祖他老人家就算怪罪,也是師叔頂著。”
南弦子四平八穩地往馬車裏一坐:“徒兒說得有理,為師回來的時候給你帶禮物。”
薑清站在台階上揮揮手:“一路順風。”
馬車漸行漸遠,他的心裏更加空泛了,有種戲劇落幕的感覺,好像一切結束後,大家都各奔東西去,可這不對呀,明明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影四站在他身後,看他駐足不動,提醒道:“公子,都看不見了,我們回去吧。”
薑清失魂落魄地嗯了聲,影四敏銳地察覺他情緒低落,連忙說笑話給他聽,一連說了幾個,薑清才露出笑來。
晚些時候,謝珩回來,影四連忙和他說了此事,謝珩心下愧疚,這段時日他實在太忙,都沒能好好陪伴薑清,這麼想著他加快腳步往清暉院走去,順便對影四道:“替孤去宮中告假一日,明日不去上朝了。”
影四應聲欲走,謝珩又將他喊住:“明日兄弟們都休假吧,文安也是,你們自己玩去。”
“殿下英明!”
翌日,謝微看著禦案上堆得像山一樣的摺子,頓時頭暈眼花,心想自己真是老了,這江山也不是他打下來的,真是受不得這個累啊!
任勞任怨地批了一天摺子,肩膀很是痠痛,然後越想越氣,連夜親筆寫了聖旨。
從朕之治天下,在位三十一載,夙興夜寐,不敢懈怠,唯恐有負祖宗基業。今天下一統,霸業已成,觀太子謝珩才德兼備,恭謹仁厚,乃治國之才,望群臣尊為新君,輔其治理天下。即日起,遂令太子全麵代理朝政,一應事由,悉數聽之。著欽天監擇良辰吉日,行大典。
永昌三十一年八月,永昌帝謝微退位,稱太上皇。太子謝珩即位,於次年改元景明。
新皇即位的那一天,薑清入主中宮,稱為君後,掌鳳印。
帝後同心,以仁治天下,後世傳為佳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