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六裡橋。
影四將帶來的布鋪在地上,接著把吃食也放了上去。
兩人麵對著河流席地而坐,薑清還帶了酒杯來,酒罈一開啟,梅花香頓時瀰漫到鼻尖,令人心曠神怡。
薑清陶醉地聞了聞:“是真的梅花香。”
“我沒說錯吧,這酒老稀罕了。”影四說。
薑清把杯子倒滿:“我嘗嘗。”
味道確實非常特別,和薑清以前喝過的都不一樣,兩人漸漸忘形,不知不覺一罈子喝完了。
薑清兩側臉頰都泛著紅暈,眼神迷離地看著罈子:“怎、沒了?”
影四酒量倒是比他強許多,此刻還不見醉,一看他這模樣,頓時將罈子搶過來:“公子,你別醉啊!”
他突然害怕起來。
薑清毫無威懾力地瞪他一眼:“我沒醉。”
“你臉都紅了。”
“隻是熱的。”薑清感覺自己的頭腦非常清醒。
影四對著他豎起食指:“這是幾?”
薑清眼神一滯,略顯遲鈍地說:“是三個人……”
影四頓時頭大:“還說沒喝醉,這下完了,肯定要被發現的,我還是……”
荼淩和文安跟在謝珩身後,殿下不出聲,他倆也不敢說話。
隻是見影四毫無察覺,荼淩才忍不住咳嗽一聲。
影四嚇得一個激靈,猛然回過頭去,瞧見謝珩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還不等他反應,薑清已經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抱著謝珩的手臂問:“你是哪家的公子,長得真好看。”
謝珩臉色一黑:“有多好看?”
影四縮著肩膀,默默站到一旁去,盡量降低存在感。
文安無奈看了他一眼,倒也沒在這個時候說什麼。
薑清比劃了一下:“那麼多的好看!”
謝珩卻是笑了:“那你想怎麼辦?”
“能不能讓我親一下,就一下。”薑清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
一旁的三人嚥了下口水,連忙背過身去。
謝珩捏著他的臉問:“知道我是誰麼?”
薑清突然一陣頭暈目眩,往前倒去,趴在謝珩懷裏:“瞧著是有點像……謝珩。”
謝珩一頓,抬起手擁著他,這還是頭一次聽薑清如此喚他,聽起來倒也別有一種滋味。
“嗯,有點像你就敢親,就不怕親錯人麼?”謝珩稍低頭,貼著他的耳朵問。
一陣風吹來,薑清忽然縮了下脖子,謝珩解下身上的披風給他圍上:“醉鬼,等你醒了再算賬。”
說著將人抱了起來,薑清暈乎乎的,隻覺得他懷抱裡十分舒服,聞著熟悉的氣息,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這種情況自然不能騎馬了,謝珩有些後悔沒帶馬車來,此刻也隻好將人圈在懷裏,和他同騎一匹馬。
十分不巧,天色說變就變,突然就起了風,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
謝珩把薑清裹嚴實了,又擔心吹了風或者半路上淋了雨要著涼。
文安見他神色猶豫,便提議道:“殿下,回京有六裡路,恐會遇上大雨,不遠處有間破廟,不如去歇歇腳,雨後再回去。”
謝珩略一思索:“也好。”
那破廟離這兒不遠,出了這果園再走幾步路就是。
以前影衛出任務,常在這樣的地方落腳,這間破廟也進去過,幾乎是完全荒廢的,供桌上落了厚厚一層灰,沒有人會踏足。
荼淩想著先進去掃灑一下,不料到那之後,卻發現裏麵已有人打掃過,收拾得很齊整,還有一口鍋支在熄了的火堆上。
這是有人生活的痕跡……
聽見門被推開,一個身著布衫的男子從彎著腰從城隍爺高大的神像後走出來,麵上帶著謹慎地打量。
隻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年輕人,荼淩卻並未卸下防備。
“你們是……”
文安走上前來,溫聲說:“天將下雨,我等路過此地,想著暫避一會兒。”
這人的目光向後看去,見得謝珩懷裏抱著一個人,不由警惕起來,但看他們的衣著又不像是惡人……
文安看他有所顧慮,連忙解釋道:“我家少夫人,隻是睡著了。”
“哦,那、諸位請便吧,我也隻是暫居此處。”他白凈的臉上看起來有幾分木訥,像是個書獃子。
牆邊有一堆乾草,看著挺乾淨,應該是此人拾來的。
謝珩走過去,坐在乾草堆上,依舊讓薑清靠在懷裏,之後纔打量對麵一番,輕聲問道:“閣下莫不是入京趕考的舉人?”
那人有瞬間的驚訝:“正是,小生李繹,江州臨安人士。”
謝珩嗯了聲,沒有問他為何會住在此處,隻是問:“春闈在年後,還有三月餘,怎來這麼早?”
李繹說:“山高路遠,家母不放心,便讓我同北上的商隊一起出發,也是前日纔到此地,瞧著是荒廢的廟宇,便收拾一番,做落腳用。”
謝珩沒再說話,沉默著拉了下裹著薑清的披風,怕他冷到又怕他悶到。
影四默默縮去柱子後麵,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轟隆一聲,驚雷降下,外頭已是狂風大作,冷風越過破舊的門窗,呼嘯而進。
謝珩捂著薑清的耳朵,怕他在夢裏被嚇到。
李繹看了兩眼,自覺失禮,又慌亂地收回視線去。
荼淩一言不發地靠在謝珩前麵的柱子上,文安看李繹衣著樸素單薄,不由道:“京中的冬天不比臨安,十一月就開始冷了,李公子若是沒有禦寒之物,恐怕不好過。”
他這說法都是委婉的,寒冬臘月凍死的人也不少。
李繹嘆息一聲:“不瞞兄台,其實……我家在京中有房親戚,家母讓我去暫住,隻是我想著住久了免不得引人厭煩,等天氣實在冷得受不了的時候,再去借住幾日……”
影四從他側麵的柱子後探出頭去,好奇問:“是哪戶人家,說不定我還認識呢,京城我熟。”
這也是驗證李繹說的話是真是假,文安便沒有做聲,想聽聽對方是如何回答的。
李繹倒也沒有太多心思,坦然道:“隻是尋常人家,家母告知,在京城河坊街的柳葉巷,夫家姓錢。”
影四覺得有些熟悉,不過他說那個位置,確實不是什麼高門大戶,柳葉巷很窄,十分擁擠,屋舍也小。
但因著是在京城,距離幾大主街挺近,那裏的人做生意方便,都沒有人願意搬走的。
一戶人家少說也有三四口人,擠在小小的房子裏,他要是去了,恐怕還真不好住,怪不得他有顧慮。
文安垂下眸子,心裏倒是放心了幾分,聽口音此人確實是外地來的,而柳葉巷也有好幾戶錢姓人家。
他並沒有說謊,想來此番遇見,確實隻是巧合罷了。
不怪他們多心,各地舉子陸續入京,必須防止有心人刻意給謝珩下套,若是再有科舉不公的流言傳出,於朝中不利。